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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番外十:归去来兮(二) 迁都,乡愁 ...

  •   宁光八年的初春,车队载着文武百官和大昭年轻的帝王,从秦淮河畔到渭水之滨,浩浩荡荡地溯源北上。迁都的事从宁光二年的春夏便频频提起,其实早在登基之前,宁光帝就将目光放至先周南渡前的旧都,三百多年前,先周武帝开国时,曾将那座脱胎于关中平原的古城命为“长安”。
      长安长安,却难得长安,佞臣一朝篡国,李氏皇族仓皇南渡,风流古都沦为鲜血横流的屠宰场,谱成魅了琵琶歌女彻夜的哀曲,幻作祟了永嘉遗臣半生的旧梦,尔来二百余岁矣。
      车队停在犹距古城数里的河畔,宁光帝搭着宫人的手走下龙辇,向来一往无前的皇帝陛下,踏上绵软的河堤土前,竟也谨慎地顿足踯躅,仿佛在试探地问:长安,你还认得我吗?
      你从未见过我的容貌,但你记得我的骨血吗?
      西北望长安,前方是一览无遗的大平原,自无青山遮得住,遥见宫阙势若飞举的檐。白炽的日光下,琉璃吻兽变幻斑斓的光泽,仙人驾丹鸟在前,龙凤相从其后,狮子与天马尾巴勾着头,十全十美的避火镇物,神情如出一辙的肃穆,整齐矫首仰望,盼着玉冠冕旒的帝王。
      飞扬的檐角将宁光帝的视线引向长空,西北的天穹是那么高,那么旷远,光灿的太阳是那么大,那么浑圆。早春的风,顺阴山皑皑的脊梁掠下,扑来关中的沃壤前,被土黄的高原吮尽了水分,是那么冷,那么干烈。宁光帝通明的眼里却浮漾着润泽清光,她对风里的细沙说:长安,我来了,我回来了。

      白发稀疏的枯瘦老者被从车里小心扶出,搀着他的,是今上的兄长,也是他昔日的学生灵王殿下。顾尚筠生在吴侬软语的南方,曾与灵王的母亲——他的另一位学生——为同一个志向在北国呼号奔忙,十年前南北对峙时,亦运筹帷幄于齐鲁大地的营帐,但此时此刻,是他第一次踏上长安的土壤,却无端生出归家的渴望。
      卷着黄沙的风,梳刷过老人的苍颜时,大抵也颇觉亲切,千沟万壑的高原,多么像他褶皱遍生的脸。顾尚筠被身旁的学生托着肘腋,颤颤巍巍地躬下身去,抓了把渭水浸过的湿泥,好凉啊,好冷啊,冰得他浑身战栗——这泥土告诉他,你来了,而我一直在这里。
      近乡啊,情却更怯,大气也不敢出,唯有眼泪静默地流,渗入脚下潮溽的土壤,汇进面前轰轰捐过的大河,披荣光似的波光,奔涌着浩浩向东。
      良久,顾尚筠终于站起身来,将掌心黄泥奉向天去,灰败面容竟回光返照似地涨起潮红,他横流着老泪,咧开嘴角,嘶哑吟道:“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他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因为太久了,久得红颜变枯骨,枯骨又作黄土。
      于这位老人而言,在生命的最末,“还于旧都”的渴切到底充盈了干瘪萎缩的迟暮躯骸,不再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的表文一幅。他的祖辈,他们的祖辈早在百余年前剿灭伪朝、尽复失地,可当你的君王已耽于南国的靡靡笙歌,你怎能使其共情将士抛出的头颅、文人泣下的泪血?
      中原兴复已久,游子却迟迟不踏归路。
      万马齐喑的噩梦,又做了百年之久,终有一柄刀刺破华盖,有一把剑气贯神州,曾经带领十三州百姓奔赴康庄盛世的兄妹,今朝携手指引迷途的船队回港。自此,羁旅的远行客,得以认祖归宗。
      二百年啊,二百年后,含恨离家的五陵少年终于回到了旧都,终于能掬一捧长安的故土,终于消解了二百年的乡愁。太久了,去时衣襟犹青青,归来鬓发已星星,可过了那么久,却改不了乡音,冷不掉赤字之心。

      迁都一月后,破晓时分,大昭文坛发生了一件悲怮的痛事,史学大家顾尚筠去世了,举国为之哀悼,皇上与灵王亲送其灵柩入土,但好在他一生最杰出的作品《新周史》一年前就编纂完毕,因此他的故去虽引人伤怀,却不至遗憾。
      其实早在迁都前夕,顾尚筠身体就不大好了,灵王殿下曾劝他留在金陵,可倔强的老者严词拒绝,他说,即便是死,他也要亲眼看看大昭的新都。于是,他死在家里,死在踏足不久的故土。
      传言说,老先生死前曾伸手向抓向虚空,似乎是想抓住新朝的朝霞,旧都的风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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