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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番外十:归去来兮(一) 储君,谢珪 ...

  •   临近正午,天犹似混沌未开,穹庐扣在大地,如一顶磨花的云母罩子,举目所及皆是暗沉的白,万丈高空的更高处,冷冻的层云冰山般浮荡天际,偶尔两峰相撞,地崩山摧而无声阒寂,破碎的云屑自庞然大物剥离,簌簌成剔透的沙粒,落到人间便改名换姓,唤作雪,更似霰,因状若冰晶。
      深冬的寒意自北地的冰原南侵,携瀑雪浩浩啸往金陵,途中遭南洋的暖流驯化,低回成情意绵绵的绕指白沙,被苍松的排刷阻截,将墨翠针叶洗得簇新。宁光四年的初雪,温柔依旧。
      慈幼局的书斋外,松柏与铁梅红白交映,掩了诵声朗朗、吟哦悠悠的碧窗,一男一女立在檐下,男人雪衣,女子黑氅,以肖似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捧书而读的孩童。二人视线交汇之处,一男孩起身领诵,虽只总角之年,通身气度却隐隐可见不俗。
      谢重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就是他吗?都长这么大了。”
      言罢,他似被冷气呛了嗓子,掩口低低咳嗽起来,鬓边几枝横斜腊梅随其动作轻摇,花影游移,解落残红三两片。
      亲人面前,谢盈不爱拘束,用力呼了口气,将落在谢重湖发间的梅瓣吹飞,忽然发现他束起的长发中,有一小撮用细细的红绳绑了,俏皮地单独成股,不用猜就知是谁的心思。谢盈眯起眼眸,狡黠地笑了,不答反而揶揄道:“兄长的小辫子扎得可真妙,我身边的宫人都没这般别出心裁的。”
      “陛下……”谢重湖颇为无奈,谢盈却笑得更开心了。末了,她目光复落在窗内的男孩身上,眸中柔和不减,点头道:“正是,等过了年就有十一岁了。”
      为防外戚和旧贵族干政,谢盈早就下定决心不纳夫君,但国不可没有储君,她便想从民间认养个身世清白、资质尚佳的孩子培养,这也是她在立国之初就下令在十三州广设慈幼局,救济教化孤雏的缘故之一。这个孩子就是谢盈沧海拾遗,最终遴选出来的。
      立储乃国之大事,为防居心叵测之徒,谢盈从未对外公开此事,就连谢重湖也只与这个孩子有一面之缘。此子入书斋上学时年纪尚小,却因聪敏好学而颇受先生喜爱,后者观其骨重神寒、天机清妙,便取了个乳名叫“瑞玉”。
      “走吧。”谢盈带上氅衣毛茸茸的兜帽,“过会儿就放课了,随我去见见他吧。”

      慈幼局稍大些的孩子每人可有一所单独的房间供起居休息,谢盈很熟悉路,显然来过数次,因是微服出访,她便没惊动此间官吏,自己领谢重湖去了,李照紧跟在两人身后,充当此行的护卫。
      瑞玉住在翠柏的苍影下,屋门白日不落锁,一行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谢重湖环顾四周,见房间虽然狭小,陈设也十分朴素,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被褥也叠得方正齐整。谢盈见谢重湖面露赞许之色,弯着眸子问道:“兄长以为如何?”
      谢重湖笑着评价道:“比陆羽仙收拾得利索,得让他来学学。”
      谢盈闻言亦笑,调侃道:“谁不知道兄长家里那位千好万好,这孩子竟能比过他,兄长该不会是顾我的面子才这样夸的吧。”
      “陛下说我顾您的面子,您可是一点也不顾我的面子。”谢重湖连连摇头,心道谢盈今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拿他开起涮简直没完没了。
      正说着,就听钟声自夐远潮起,细碎雪沫被浑厚嗡鸣卷过,拍打溽湿的屋檐、黛青的冷瓦,塞进黯黮的瓦缝,便成皑皑的经纬——只有在这样窄的罅隙里,才能存住这样微薄的雪。谢盈道:“是放课了,慈幼局的孩子都在一处吃饭,瑞玉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谢重湖颔首,与谢盈一起挨着床沿坐下,褥子深浸南国的冬意,冷且潮湿,隔着衣料仍冰人臀股。莫约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屋外渐有足踏青石的回音,由远及近,谢重湖轻声提醒:“明远。”
      李照点着下颌,敛去笑意,故意摆出一副冷肃脸孔,他如今已至及冠之年,因日日在羽林军中历练,个头随武艺噌噌地长,身量早就超过了师父。他性本温厚,但一动不动地冷脸杵着,眉宇间的杀伐气青出于蓝胜于蓝,威慑力足以止小儿夜啼。
      这倒不是谢重湖有意刁难人家孩子,谢盈今日带他来本就有让他考验瑞玉的意思,能被谢盈看中,这孩子学识品行自然是同龄中的佼佼,谢重湖便想试试对方的胆魄和应变能力。

      脚步声止于门扉,轻响“吱呀”先人而入,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声音来处。瑞玉进门,见屋内多了三个大活人,其中还有尊“凶神恶煞”,不由微微吃了一惊,但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并不慌乱,镇定走到坐着的两人面前,先撩起衣摆对谢盈跪下行礼。“草民瑞玉叩见陛下。”
      紧接着,他又朝谢重湖恭敬跪了一礼,说道:“叩见灵王殿下。”
      瑞玉见过谢盈在情理之中,但能准确认出谢重湖却令其颇为意外。谢重湖偏头朝谢盈递去一眼,眉梢微挑,后者会意,对伏跪在地的孩子温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谢灵王殿下。”瑞玉谢恩后麻利站起,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谦恭地落在地面。
      谢重湖见瑞玉举止从容、进退得宜,颇有谢盈幼时的风度,心里便十分喜欢,更为可贵的是,与出身世家大族的宁光帝不同,这孩子原只是民间一伶仃孤儿,御前能有这般表现,属实出乎他的预料。
      饶是如此,谢重湖仍打算试他一试,便还板着面孔,冷声道:“你认得我?抬起头回话。”
      “是。”瑞玉闻声抬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澄净眼眸,“回殿下的话,草民并未见过殿下,但见殿下与陛下同坐,容貌神韵又颇为相似,年岁也吻合,便猜是您。”
      瑞玉口齿伶俐、思维清晰,谢重湖虽仍冷着脸,却也情不自禁地点头,见谢盈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遂道:“可有课本?拿来与我。”
      瑞玉从书袋里取出课本,双手奉上,谢重湖接过后略略翻了一遭,见但凡学过的内容无不细细批注,字迹固然稚气未脱,却难得清隽工整,起承转合犹见风骨。都说字能见人心,小小年纪能写出一笔温润俊秀的好字,下了苦功不说,心性当也是不差的。
      谢重湖捡书中词句问了,瑞玉皆应答如流,就连未学的内容也知其大意,显然是提前温习过了。
      “很好。”谢重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将书本还给瑞玉时,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抽出李照腰间佩剑,猝不及防地向孩童细细的脖颈斩去。
      事发突然,李照心中一悸,飞快瞥了谢盈一眼,但见后者神色如常,便也隐去眸中情绪,将自己活成一尊无悲无喜的铜像。
      白刃去势极快,在离瑞玉脖颈不足三寸之处蓦地止住,后者不由闭了眼,双拳紧攥,但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动作,就连腰杆都依旧挺得笔直。
      谢重湖将剑刃从瑞玉脖颈移走,挽了个利落剑花,“锵”地一声归入李照鞘中。瑞玉睁开眼,犹觉脖颈发凉,似被茹毛饮血的凶兽舔过,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沾湿,也正是这时,他才真正将面前瘦削儒雅的青年与传说中“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谢重湖神色不改,问道:“怕吗?”
      瑞玉坦诚道:“怕。”
      谢重湖又问:“怕为何不躲?”
      瑞玉道:“天子面前不得失仪,况且……”
      言至此处,他抬眸悄悄瞥了谢重湖一眼,难得流露几许孩童的狡黠:“况且殿下并不是真要杀我。”
      “何以见得?”谢重湖仍不动声色。
      瑞玉朗声答道:“草民行得正,做得端,并未触犯律法,何罪以致死?更何况灵王殿下也非滥杀之辈。”
      言罢,他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谢重湖没急于置评,只盯着这孩子看,目光从他头顶的发旋移到端正的五官,再落到浆洗得微白却十分整洁的衣襟,看着看着,眸中忽然漾开笑意,矜严释如雪消,融成眉宇的柔情。
      这眼神,是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了。
      “你说的不错。”谢重湖温和望向面前的孩子,说出的话却让后者诧异,“但你要知道,日后即便你无罪,也会有人想杀你,而且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
      瑞玉疑道:“为何?还请殿下点拨。”
      谢重湖轻抚对方的脑袋,他的手掌,触感和看起来相差很大,瞧瞧着纤瘦柔软,瑞玉却只觉有块冰落在头上,冷且坚硬,但无疑是亲切的。手的主人柔声道:“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但你放心,我和陛下都不会让此事发生。”
      “陛下。”谢重湖又转向谢盈,言语间不掩赞许,“此子才思敏捷、心性沉静,又临危不惧,我想不到其他考验的法子了。”
      瑞玉的表现,谢盈当然是满意的,她的眼光一向很好。尽管心中早有决断,她却不急表态,忽问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照道:“明远,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李照没料到皇帝陛下竟会问自己的想法,他知自己身为一介武将,虽是谢重湖的徒弟,但立储之事万万掺合不得,便巧妙地打了个哈哈,说道:“至少远比臣要强,臣十五岁拜师的时候还被师父和师父父欺负得团团转呢。”
      谢盈听了眸中笑意更深,谢重湖则意有所指地轻嗽,嗔怪地瞪了徒弟一眼,李照讪讪一笑,心想现在不就欺负上了吗。
      笑罢,谢盈起身站到瑞玉近前,正色沉声道:“我欲立你为储,你可否胜任?”
      以瑞玉的聪敏,不难猜出身为一国之君的谢盈频频暗中接触自己一介孤儿的原因,方才其与李照的问答更将此事坐实。从无依无靠的孤儿到大昭的储君、未来的帝王,身份转变判若泥云,而瑞玉既没欣喜若狂,又不显得惶恐无措,他依旧安静地站着,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思考抉择。
      谢重湖见状不由浅笑,心道果真还是个孩子,虽沉稳但远谈不上城府深重。瑞玉显然没意识到,谢盈看似询问他的意见,却只不过是借此再考验他一番,这个储君当与不当都非他所能决定。
      思及此处,谢重湖望向瑞玉的目光愈发柔和,像轻轻叹了口气——一旦和那把炙手可热的椅子绑在一起,他今后的人生就必然不会轻松,命运从不偏袒谁,自以为得到眷顾,却早在冥冥中被攫取了报酬。谢重湖不着痕迹地活动隐隐作痛的左腿,唇角弧度弯得有点不知好歹,介于小满和无奈之间——于他而言,这买卖还不算亏。

      沉吟良久,瑞玉向谢盈长揖一礼,只答了五字:“任重而道远。”
      谢盈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角眉梢满是欣慰笑意,她将身前的孩子扶正,同样回以五字:“路远犹致之。”
      ——也正是十六岁那年,陆鹤玄祖父的寿宴上,景云公主对她名字的另一重解释。
      瑞玉稳重不假,闻言仍抿紧了嘴唇——谢盈这般表态就是真正认可他了。他正要行礼谢恩,却听对方又道:“兄长,这孩子如今还没有大名,你给取一个如何?”
      谢重湖当然明白谢盈此举的用意,后者想借取名之机让他与瑞玉结个善缘,一来他日后可多多教导辅佐,二来也让这孩子心存感激,往后与他亲近。因此,谢重湖也不推就,思索片刻道:“珪者,瑞玉也。这孩子乳名既唤’瑞玉‘,大名不妨就叫‘谢珪’吧。陛下以为如何?”
      谢盈将这二字仔细念叨几遍,展颜道:“好名字。”
      而后她又抿嘴眯了眼谢重湖,笑对瑞玉道:“还不快谢过你王叔?”
      瑞玉——谢珪听了立即依次拜过今日新添的两位长辈,谢恩时已谨慎地改了称呼:“儿臣叩谢母皇,叩谢王叔。”
      谢重湖忙拉谢珪起来,却暗暗瞟了谢盈一眼,心中百感交集——真是岁月不饶人,他竟然已到了被人叫叔父的年纪了。反观谢盈,她年岁比谢重湖还要小,却丝毫没有凭空多了个十岁儿子的尴尬,视线从谢珪移至李照,忽然道:“明远。”
      李照再度被点名,立即正了神色,抱拳道:“臣在!”
      谢盈道:“我很快就会下诏将他收为皇嗣,这期间还请你留在慈幼局,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李照沉声应道:“是陛下!臣定不辱使命!”
      “还有一事。”谢盈打量一遭谢珪略显单薄的身板,说道:“日后我将这孩子接回宫里,希望你能教他习武,身为储君,虽有侍卫护持,但终要有自保的手段。”
      李照单膝跪地,恭声道:“臣定竭尽所能,倾囊相授。”
      谢盈颔首,复对谢珪道:“为了你的安全,今日之事,我下诏之前,断不可声张,明白吗?”
      “请母皇放心。”谢珪用力点了点头。

      此行目既已达到,谢盈便与谢重湖一道从慈幼局的后门离开,早有辆宽阔却不惹眼的马车等在墙边。女官静修扮作婢女,早在此地等候多时,见那两人出来,忙迎上去,微微低头见礼:“陛下,灵王殿下。”
      谢盈摆摆手,道:“回宫吧。”
      马车上,不同于谢盈的安闲,谢重湖眸光深敛,一路低首沉吟,前者见他若有所思,便道:“兄长可有什么顾虑,尽管直说。”
      谢重湖习惯性地轻轻揉捏膝盖,眉心不展,却非因关节咝咝啦啦的酸麻,斟酌片刻,他道:“陛下打算如何解释那个孩子的来历?他资质固然很好,但说服百官接受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当储君,恐怕有些难度。”
      “这你尽管放心,我早有准备。”谢盈莞尔,边说边指了指天。
      谢重湖恍然:“尘家?”
      谢盈道:“没错,尘月曙很早前就与我说过,今年临近冬至时景星将出于皇城上空。”
      自古以来,立储等国家大事往往与天象相关,这也是谢盈当年对尘家网开一面的原因之一。谢重湖固然感慨于谢盈的未雨绸缪,却仍不十分放心。“可单凭景星或许不够,景星虽为祥瑞之兆,但代表的意向过于宽泛,引申到储君恐有牵强。”
      谢盈微微一笑,只道:“事在人为。”
      点到为止,谢重湖见对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毕竟以谢盈的谋略,他能想到的,她只会想得更多、更周全。

      五日后,果然如尘月曙所言,景星出于太极殿上空,百官皆以此为宁光帝贤德圣明之兆。然而次日朝会,慈幼局的官吏却奏报了另一件奇事,说是景星出现的当晚,慈幼局收容的一名孤儿的居所,檐角竟有甘露垂下。
      宁光帝听闻此事十分重视,当时便与近臣同去慈幼局一探究竟,果然见所言非虚。翌日,钦天监监正奏报,甘露乃天赐之礼,此子乃上天感念圣上有德,特赐予大昭的储君。朝中对这一说辞态度各异,灵王殿下却力排众议,请求皇上将这个孩子认为皇嗣,并接入宫中培养,若真为有才有德之人,日后倒真可以考虑立为储君。
      宁光帝欣然采纳了灵王的建言,很快下诏将“甘露之子”接入宫中,并赐名“谢珪”。朝中明眼人见皇上与灵王这般雷厉风行,也隐隐猜出其中玄机,但与先周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不同,如今大权尽在皇上之手,虽有零星质疑的声音,却无法动摇宁光帝的决定。
      如此,冉冉升起的王朝,后继终有人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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