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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番外九:遗书(二) 吵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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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玄虽答应得不情不愿,却还是应谢重湖的嘱托,连夜赶了封折子,第二天一早就托人带去宫里。因受弹劾,他也不必去算学馆教课,便与谢重湖双双赋闲在家,浇花遛鸟,消遣时光。
日头一天比一天偏斜,秋意渐浓,晴朗的午后,天穹了无一物,高远透彻,佛心般四大皆空,阳光轰然依旧,却非夏时燠燥,亦不灼人炙物,秋老虎收起利爪,酣眠于蔷薇之下。
王府的后院,错落栽有几棵百年老树,银杏擎着炫黄小扇,轻摇慢摆,噼啪有声,扇起腐熟醇厚的金风。青中泛焦的秋草,落满皱皱巴巴的白果,三两仆役躬身拾遗,只是须臾就收获颇丰。
众人头顶,老树华盖参天,黄叶挨挨挤挤,密密融成一片,丈许高的梢头,朱衣翻飞浮动,阳光被乱摇的枝杈搅碎成屑,纷纷然洒了青年满身满头。陆鹤玄单手攀住古木皲裂的虬枝,另一只手举着根细长竹竿,哗啦哗啦打过叶底,暗金色的树影下,橙中泛紫的果实应声而落,簌簌摔入干燥的草丛。
灵王府,也就是曾经的谢府中花木繁多,谢重湖独对这两棵银杏印象深刻,因其一到秋季就臭气熏天,后来修葺府邸时,他甚至动过砍了的念头。还是陆鹤玄据理力争,说白果虽然气味不佳,却可止咳平喘、宣降肺气,更何况椿龄百年实属不易,砍了未免可惜,谢重湖这才网开一面,放它们自生自灭。
树虽只有两颗,却胜在枝繁叶茂,每年秋天可打下十来斤白果,陆鹤玄安排得井井有条,打算挑些新鲜的炖个白果老鸭汤,趁谢重湖近日有空,给他好好温补一下身体,剩下的则用盐焗了,烤得咸香软糯当零嘴吃。
就当陆鹤玄兴致勃勃地跟老银杏索要“买命财”时,他所惦记的人正怒气冲冲地穿堂而来。熟人或许发现,谢重湖在封王拜相后,言谈举止似比从前更要稳重,不仅鲜少动怒,就连步履都比早先轻缓许多。旁人只当他位高权重后性子也跟着沉淀下来,殊不知他是因经脉被灵气所毁,时常气短力虚,不得已而为之。
而现在,灵王殿下将各路医官叮嘱的养生之道统统抛在脑后,连走带跑直奔后院而来,好几次因踩到衣裾,差点儿跌个大跟头。
谢重湖远远望见穿梭金叶的朱影,尚有一箭之遥就气急败坏地怒喝道:“陆羽仙!你给我下来!”
诸如挖野菜、赶海潮、捡果子等事,冥冥中似有不可抗拒之神力,陆鹤玄正在丰收的兴头上,丝毫没注意到谢重湖在远处喊得口干舌燥,仍乐此不疲地挥舞竹竿,树下仆役见势不妙,不约而同地退到一边,以免遭遇无妄之灾。
“陆羽仙!咳……”谢重湖跑得气喘吁吁,刚一开口就被风呛了嗓子,咳得面颊嫣红,直不起腰来。
陆鹤玄终于注意到树下来了个人,这才从层叠枝桠间拱出蓬松的猫猫头,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哟,你不是嫌这树气味难闻吗?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听对方提起这茬儿,谢重湖才发现自己踩了个硬邦邦的玩意,抬起鞋底,冲鼻的酸腐味立即迎面掴来,将他熏了个仰倒。但他这会儿没精力处置这比屎还臭的果子,指着那盘踞枝头的大猫怒道:“陆羽仙!你递了个什么东西上去!瞧你干的好事!”
闻言,陆鹤玄反而乐开了花,伏在枝头笑道:“怎么?那群言官气得够呛?”
原来,应对弹劾的三种常见策略,陆鹤玄一样也没取,反而剑走偏锋,上疏指责御史台矫枉过正、好大喜功,弄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百害而无一利。道理虽然不错,但坏就坏在表述方式,陆鹤玄昨夜点灯熬油,大书特书,尽吐心中之郁愤,将一众言官骂得狗血喷头。
言官言官,靠嘴吃饭,见到这封字里行间无不写满挑衅的折子,顿时被激起了斗志,竟弃谢重湖于不顾,集中火力对陆鹤玄口诛笔伐,喷得人家祖宗八代都要破土而出飞上天去。若仅是这样还算好办,坏就坏在,陆鹤玄在国子监人缘颇好,算学馆那帮受学于他的年轻小子见老师被辱,纷纷罢课示威,更有激进者挝响皇城阙门的登闻鼓,扬言要为陆鹤玄讨回公道,声势之大就连皇上都被惊动。
众学生的表现正中御史台下怀,言官们趁机弹劾陆鹤玄结党营私、鼓动学生、图谋不轨……谢盈虽知那些言官是惩一时之快,可这事动静闹得实在太大,敷衍了事难以收场,便遣了宫人来问,谢重湖这才得知陆鹤玄阴差阳错惹出这么个大乱子。
听谢重湖三言两语讲完事情始末,陆鹤玄非但没有半分愧意,还颇为欣慰地感慨道:“看来那帮小子还是有良心的,不枉师生一场。”
谢重湖本就因陆鹤玄肆意妄为窝了满肚子火,又见他面有得色,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不由得咄咄逼人起来:“你还笑!知道给陛下惹了多大麻烦吗?你赶紧重新写一封折子陈明情况,让那些学生都别闹了回去上课!”
陆鹤玄听见这话却老大不乐意,他懒懒坐在横斜的粗枝,两条长腿不安分地在空中晃来晃去,瘪着嘴反问道:“我难道骂错了吗?那些言官不就是没事找事?不挫挫他们的锐气,往后保准还来找茬儿。怎么,你堂堂大昭亲王殿下还怕御史台?”
陆鹤玄刚刚本还想着给谢重湖炖汤,没成想那人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心情能好就怪了,更何况他怒怼那群言官多半是为谢重湖出气,可对方却连半分情面也不领,还要让他息事宁人,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而谢重湖无从得知其中还有这段缘故,只觉陆鹤玄是头不分轻重的倔驴,火气蹭蹭往上冒,因斥道:“陆羽仙,你都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朝中岂不是乱了套?”
二人同居一宅后,难免面对家长里短的琐事,偶尔也有些小摩擦,陆鹤玄知道谢重湖虽看着温温和和,骨子里却是个宁折不弯的,因此平时拌嘴也尽量让负着对方,可他现在心中有怨,便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反唇相讥道:“我耍小孩子脾气?谢重湖,我看你是离开战场久了,胆子也变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这话出自最亲近的人,谢重湖顿时僵在原地,竟半晌无话。
经脉寸断、内力尽失后,他虽很快接受了现状,也常宽慰自己活下来已是不易,可这并不代表他毫不在意。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是多少个寒来暑往的努力,其中艰辛远非旁人所能想象,谢重湖并非圣人,大多数时候虽能从容自处,可夜深人静后,尤其旧患发作时,也难抵铁马冰河频频入梦。
“我胆子变小了?”谢重湖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宛如一片被风吹透的枯叶,簌簌发着抖,“陆羽仙,你有种给我下来!”
陆鹤玄也正在气头上,没能注意谢重湖情绪的变化,还以为他理屈词穷,想由“动口”改为“动手”,便故意阴阳道:“你说下我就下?灵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只可惜这儿不是你的尚书台,我也不归你管。有本事你上来啊!”
谢重湖当然是上不去的,换做从前,若遭陆鹤玄这般挑衅,他早就飞上去将其锤个满头大包,可现在也只能对着高耸的树梢望洋兴叹。但饶是如此,他仍下意识提了口气,却再也无法身轻如燕,还引起空空如也的丹田一阵刺痛。
忽觉秋意无边。
可纵使心神激荡,谢重湖仍不肯示弱,用力踹了一脚陆鹤玄栖身的老银杏树,然而古木有灵,当即反击,数枚臭烘烘的白果自摇曳的枝桠坠下,砸了施暴者满头。谢重湖躲闪不及,几枚熟透的果子在头顶爆开,酸腐汁液顿时沾上了头发。
灵王殿下平时颇爱惜仪容,鲜少这般狼狈,他抬手去擦头上黏糊糊的汁液,掌心却被刺得瘙痒难耐,他盯着手心红印,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突然有种自暴自弃把手剁了的冲动。
谢重湖脸色几度变幻,须臾后像是狠了心,掀起眼皮冷冷瞅着枝头那人。“好,好……你不下来是吧?”
陆鹤玄察觉事态有些不妙,但就此服软未免太怂,便也板起面孔耿着脖子,准备见招拆招。
谢重湖发间还夹着几片黄叶,他瞪了那高踞枝头的人片刻,突然转头对角落里垂手而立的仆役道:“来人,把这树砍了。”
“谢重湖你至于吗!”陆鹤玄顿时蹦了起来,没想到对方竟为一点小事决绝至此。
谢重湖假装没听见,对瑟瑟发抖的仆役下达指令:“还站着干什么?我说,把、树、砍、了。”
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谢重湖是一时气急,但对方毕竟是主人,他的命令岂敢不从?
“谢重湖,你还说我耍小孩子脾气,我看这儿脾气最大的就是你!”陆鹤玄见谢重湖如此蛮横,也被激得动了真火,站在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狠狠道:“外人都说你温文尔雅,真该让他们看看灵王殿下是如何窝里横的!谢重湖,你是尚书令也好亲王也罢,但少把官威耍到我面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没了我,你就是不行!”
陆鹤玄一番话精准戳中谢重湖的痛处,他正欲反驳,却被前者抢断:“谢重湖,当年你胳膊腿残着的那会儿,是谁天天端饭倒水,换药擦身,尽心尽力伺候你?”
谢重湖薄唇紧抿,哑口无言,无他,那人说的是对的。若非陆鹤玄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确实无法熬过那段艰难时光。
树上那人见他仍臭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质问道:“还有之前过年,你着凉发烧,吐得昏天黑地,是谁陪你不睡,给你拍了一晚上背?”
谢重湖依旧无话可说,只将泛白的嘴唇咬得更紧,任腥膻在口腔中扩散,陆鹤玄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冷冷一哼,扬声道:“远了不提,就说上次你腿疾犯了,夜里睡不着想上茅厕,自己又走不过去,是谁背的你?你莫不是都忘了?”
“你!……”谢重湖没想到陆鹤玄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竟把上茅厕的事也拿出来大声嚷嚷,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见众仆役垂着脑袋立如鸵鸟,恨不得将耳朵关上。但仆役们越是故作回避,谢重湖心里便越难堪,羞愤交加之下,白净面皮涨得发紫,就连眼眶也隐隐泛红。
“我?我什么?”陆鹤玄才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想都不想就蹦出句话来:“都说患难夫妻,富贵相守,怎么,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想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谢重湖听后蓦地一顿,猛然仰头看他,眼里竟含着点点水光。“陆羽仙,谁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其实话一出口,陆鹤玄就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气氛剑拔弩张,让他就此认错亦是不可能的。骑虎难下之际,他遂将心一横,故作决绝道:“我看也不用上疏陈情了。那群言官不是弹劾你我举止过密吗?正好,我现在就搬出去避嫌,不给灵王殿下抹黑……”
“那你走!”谢重湖突然大吼一声将其打断,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把陆鹤玄吃了,声音里却几乎带了哭腔,“你不是说我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那你走!马上走!”
陆鹤玄的本意是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引对方心软挽留,不料却适得其反,他扶着树干,一言不发地低头看了谢重湖半晌,忽自梢头纵身一跃,几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谢重湖刚刚也是口不择言,见陆鹤玄竟来真的,下意识追了一步,又突然顿住,望夫石般立在原地,目送那个小红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众仆役从没见过那两人吵得这般凶,你看我我看你,皆束手无策。谢重湖就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暮色四合,残照一鞭。晚来风急,侵人肘腋,他不禁打了个喷嚏,又一声声咳嗽起来,咳得眼圈通红,咳得弯下了腰。一名仆役见此机会,便想劝其回屋,可看清对方表情后却噤声不敢开口。
酡红落日淡成暮紫幻影,行将消散在天际,最后一线光晕照出灵王殿下满面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