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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番外九:遗书(一) 晚归,弹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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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出算学馆的大门时,晚霞正从西边的天空涨起,层云金红叠着玫紫,眨眼间将连绵的远山淹没成小小的岛屿,云浪卷涌而来,只是须臾便铺满整个天际,被风搅过,就碎成细细的鱼鳞,往高处、往远处浮去。
宁光四年的秋季,金陵罕见地少雨,日渐偏斜的太阳将空气烘得干爽清新,作为国子监唯一比学生还期待放课的先生,陆鹤玄宛如开了锁的鸟雀,乳燕投林般飞入市井的喧嚣里。在算学馆任教的官吏,早晚往返多骑马乘车,家中富裕的还可雇用轿辇,独陆鹤玄不辞劳苦,偏爱步行,就仿佛一天不上蹿下跳,就辱没了那两条轻健修长的腿。
分明已至而立,陆鹤玄眼角眉梢却常浮漾着少年式的笑意,教他看着远比真实的年岁要轻,仿佛昨日才及冠取字,桀骜的心踌躇满志,前天还鲜衣怒马,喧笑着打过车水马龙的长街。那双明净的眼,似从未被旧日的尘埃蒙上阴翳,也许是因为太阳还未落山,夜幕还未降临,总有一簇亮亮的光箭能射入眼底,在漆黑瞳眸聚成一颗闪闪的星。
日落前的长街像一支演到高潮的曲,贩夫吆声迭起,行人攘攘熙熙,陆鹤玄爱热闹,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每每放课都要先转一圈坊市,即便只看不买,也能过过眼瘾。穿梭在闹市街巷,仿佛投入人声的海潮里,万物皆噪的哗然中,陆鹤玄的心却安得出奇,他耳朵很好,鼻子也灵,能听出蝉歌一天比一天低落,空气中的焦香一日比一日浓郁。
我言秋日胜春朝,陆鹤玄穿梭在络绎不绝的行人里,心却和云一起,轻飘飘地飞上天际,被列队整齐的秋鸿往城郊引去。肃然而立的雉堞外,秦淮河波平水阔,金光粼粼,田垄一亩一亩铺往远方,钟山在余晖中矗立,镇纸似地压在耕牛犁成的方格里,险些在先周末年被石洪掩埋的土地,如今瓜熟蒂落,忙碌着年轻力壮的农民,沉甸甸的落日将坚实的肩膀压得很低。
待穿出闹市,点燃枫林的夕阳已然沉寂,空留千树万树在暮紫的穹底抖落火星,簌簌飘转下橙黄橘绿。月色从余烬浮起,尘埃不染,似磨得极薄的云母片,半白半透明,星子睁开眼睛,向晚归的男女投出柔和笑意。
今日恰逢大朝会,按惯例,谢重湖很难准点回家,陆鹤玄便也不着急,特意绕道买了两篓鲜肥饱满的大闸蟹,每个都足有四两重量。竹编的瓮篓中,活蟹挨挨挤挤,在逼仄的阴翳里挥舞大钳,夹出一串咔嚓咔嚓的脆音。
远远见王府门前高悬的风灯,归心忽然箭似地发出又中的,陆鹤玄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门口自有僮仆相迎,他将螃蟹交给对方,令其嘱咐灶房再加菜一道,旋即踩着轻快步履往后屋而去。
夜幕洇出点点寒露,坠在草尖,被行人衣摆拂落,摔开晶亮银光,道旁疏影横斜,枯枝摇摇落落,竹叶渐有秋色,半焦半绿。尚在竹径中,便见对面灯光绰约,穿过湘筠,果见卧房的窗口亮着,暖黄光晕将黑暗凿开一隅,在窗纱投下熟悉人影。陆鹤玄啧啧称奇,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日理万机的灵王殿下竟然回得比他还早。
推门进屋,绕过插屏,见谢重湖裹着薄毯,懒懒地蜷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本翻开的书册,不知睡了还是醒着。陆鹤玄走近时并未刻意掩盖脚步,谢重湖闻声微动,却未将书从脸上取下,隔着泛黄的纸页闷闷打了招呼:“回来了?”
“嗯哼。倒是你,今天怎回得这么早?”陆鹤玄拖了把椅子在谢重湖旁边坐下,轻压摇椅扶手又松开,后者便连人带椅吱吱地晃了起来。
谢重湖也不制止,任由对方折腾,从毯底伸出手臂,抻了个懒腰,说道:“何止是早?我都在这儿躺一下午了。”
闻言,陆鹤玄心中却是一紧,忙问:“你不舒服?”
以他对谢重湖的了解,除非身体抱恙到难以忍耐的程度,对方鲜少随意告假。
“没,我好得很。”谢重湖语气虽然慵懒,却不像身体不适的模样。
陆鹤玄更觉诧异,奇道:“那你怎来的闲暇?”
谢重湖将书从脸上拿走,语调波澜不惊,说出的话却险些把陆鹤玄惊飞到房梁上。
“因为我被弹劾了。”
“啊?!弹劾你?谁?为什么?”
竟还有人胆大包天敢弹劾谢重湖,陆鹤玄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关键是他实在想不到,作为大昭官员楷模的灵王殿下兼尚书令大人,为江山社稷夙兴夜寐、呕心沥血,居然还能被挑出毛病。
“御史台那帮新晋的言官呗。”谈及此事,谢重湖也忍俊不禁,偏头看向陆鹤玄,欲言又止。
陆鹤玄却等不起,催促道:“你别卖关子了,他们到底说你什么?”
“他们弹劾我……”谢重湖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点点陆鹤玄的眉心,“与你举止过密。”
啊?有病吧?
——虽然不雅,但这就是陆鹤玄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还不待他将心中所思骂出口,又听谢重湖悠悠道:“哦对了,你也顺便被弹劾了,因为和我‘玩弄权.色.交易’。”
“啊????——”
谢重湖捂住耳朵,示意对方小点声音,陆鹤玄站起又坐下,毛茸茸的卷发蓬成松软的球,宛如一只炸毛的大猫。谢重湖哑然失笑,拍了拍摇椅扶手,陆鹤玄余怒未消,却还是乖乖将脑袋搁上去,被前者摸了半天,根根耸立的发丝才服帖下来。
“这算什么事嘛!”陆鹤玄将脸憋作包子,一口银牙咬得嘎吱嘎吱直响,仿佛要将那群胡诌八扯的言官生吞活剥。
谢重湖不紧不慢地挠着陆鹤玄颈窝,淡淡道:“太闲了,吃饱了撑的。”
原来,宁光帝谢盈问鼎太极后励精图治、以身作则,四年来诸多歪风邪气被一一取缔,朝堂气象焕然一新,十三州河清海晏,各地民生逐渐复苏,海内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景。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独御史台坐立难安,因为朝堂过于太平,百官无大错可纠,他们的身份便失去了震慑作用,地位也一天天低落下去,言官们弹无可弹,就缺德地追究起官员们的私生活。至于灵王殿下是如何成为众矢之的,还要从本朝的取士方式说起。
如今朝中元老大多是跟随宁光帝揭竿而起的北府军精英,对谢、陆二人的事也都心照不宣,谢盈为了保证朝堂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涌进,不仅延续了先周末年的科举制度,还在其基础上分门别类,增设多科,其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就是专为选拔敢于讽谏的言官设立的。这一科录取上来的官员,大多是满腹经纶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各个踌躇满志,一身的牛劲儿没地方使。
御史台设立的初衷乃监察百官,言官的任务就是擦亮眼睛,揪出朝臣的不端之处以示警醒,换言之,弹劾的对象越多、官越大,他们的“政绩”便越显赫,因此不乏有人急于彪炳功绩,钻了牛角尖,竟为弹而弹起来。
谢重湖不仅是大昭唯一的亲王殿下,还将六部握在手里,足以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树大招风,自然成为了言官们的重点关注对象,谁要是能把如此地位显赫的重臣弹倒了,一辈子都不愁没牛可吹。
至于弹劾的内容,“权.色.交易”言过其实,“举止过密”却板上钉钉,这俩人岂止是密,都不分彼此密到一张床上去了!
谢重湖与陆鹤玄间的情谊,放在寻常夫妇足以称得上“伉俪情深”,但坏就坏在这两人不是夫妇而是夫夫,且碍于时俗,陆鹤玄明面上的身份一直是灵王府的门客。因此,早朝上弹劾的折子一出,百官反应各异,洞悉内情的哭笑不得,不了解的只觉这群言官往好了说是不畏权贵,实则就是缺心眼儿。
但这也不全怪言官们胆大包天,谢重湖虽身居高位,在朝却颇为低调,基本是皇上指哪儿他打哪儿,并无惹眼表现,时间一长,未经战场的新人显然淡忘了灵王殿下曾是北府军最骁勇善战的将领,见其待人接物温雅随和,便只当他是个脾气好的。
同样遭到弹劾,谢重湖安之若素,陆鹤玄却按捺不住,但他倒非为自己发愁,而是替前者打抱不平,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对方为了新朝将还算健康的体魄折腾成如今的残躯。
察觉陆鹤玄的情绪,谢重湖只是莞尔,指腹轻轻揉着对方眼尾小痣,慰道:“弹劾我的那些人多是毛头小子,未经事故,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再说,陛下也不可能听之任之,我下午已经将折子写好递上去了。”
通常而言,官员遭到弹劾,有以下三种应对措施。若身正不怕影子斜,委婉的做法是先上疏请辞,清者自清,皇上定会下诏挽留,届时谣言不攻自破。而换做性子刚烈的大臣则会直接上疏自辩,陈明实情。第三种则是让同僚或门生联名上疏,引导舆论,但这种做法也存在被指责为拉帮结党的风险。
谢重湖采取的就是第一种办法,朝会一散他立马写好奏章,请求辞去尚书令之职,亲自送去中书省,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谢重湖年纪不大,但早在弱冠之年就入朝为官,虽算不上老谋深算的政客,官场的基本操作还是了然于胸,他心知肚明那些言官就是闲得没事吹毛求疵,只要表面服个软,过两天谢盈自会将他召回去,毕竟皇帝陛下还指望他给自己当牛做马呢。
“好啦,别垮着个脸,像是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实不相瞒,能名正言顺躲两天闲,我还求之不得呢。”谢重湖见陆鹤玄闷闷不乐,笑着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强行将其嘴角扯出个弧度,“你别在这儿怄气,等用了晚饭,也写封请辞的折子应付一下,明天递到宫里去。”
陆鹤玄老大不乐意,嘴唇撅得能挂水壶,谢重湖被逗笑了,搓了两把对方俏丽的小脸,掀开毯子从躺椅上站起,催他道:“走吧,一起吃饭去,你不饿我还饿了呢。”
“哦——”陆鹤玄拖着长音答应一句,慢吞吞地跟在谢重湖身后,全无归家时预备吃蟹的期待。
走在前头的谢重湖当然看不见陆鹤玄忿忿不甘的表情,亦无法预料,不久的将来,小小一桩滑稽事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