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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番外九:遗书(三) 冷战,悔意 ...

  •   刚一翻出灵王府的院墙,陆鹤玄就后悔了,可当初是他哭天抢地要搬过来,如今又是他气势汹汹要搬出去,怎有回头的余地?但就此走人,陆鹤玄心有不甘,便假意离去,实则遁入街头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暗暗窥着府门动静。
      陆鹤玄的小算盘打得很响,他打算等谢重湖苦寻不得、黯然神伤时再从天而降,哄对方认错服个软,这事就算揭过去了,等月亮出来,他还要钻灵王殿下暖烘烘的被窝。可他左等右等,等到天边烧红的大铁饼冷在涨起的暮色里,余晖也熄灭了火星,都不见谢重湖的人影,灵王府庄严华美的大门关得严丝合缝,就连仆役都不曾出来。
      好了,现在黯然神伤的人变成了陆鹤玄,他孤零零地蹲在枝头,每一根头发丝都耷拉下去,犹如弃猫。等待久了,期望就沉淀成委屈,委屈发酵成怨愤,陆鹤玄咬着嘴唇,低头撕手上干裂的死皮,直到指甲缝见了血,才赌气站起,飞身掠下,往长街另一头而去。
      陆鹤玄决定回陆府住到谢重湖主动去找他。

      当初大昭立国时,陆鹤玄不仅婉拒了封赏,还将家财捐出大半,后来他搬去与谢重湖同住,陆家原先的宅子便闲置下来。先周覆灭后,如食尽鸟投林,国公府旧仆散了大半,唯余几个念旧的老仆舍不得离去,陆鹤玄怕自己搬走后无人打理,荒废了宅子,索性想一并捐给朝廷,免得浪费。
      陆鹤玄满心诚意,谢盈亦投桃报李,不但没收,每月还特意遣人打扫,按她的话说,宅邸虽为身外之物,但毕竟是陆家好几代人的居所,还是留个念想的好。
      乌衣巷是金陵的高门勋贵云集之地,陆府与灵王府同在一条街,距离并不远,陆鹤玄几个起落就到了门前。高耸的府门淡褪了朱颜,却不失威严,矗在面前便撑满了眼帘,陆鹤玄静默地扶上古旧木门,耳畔鸦声噪晚,心中失落茫然,却非近家情切。
      这里早就没有他家。
      陆鹤玄本已走进府门,不知怎的又探身回望,视线顺着笔直的长街追去,灵王府的飞檐斗拱夹在翻动的金黄与沉沉的暮霭之间,隐约可见绰约轮廓。一里出头的距离,却如隔万水千山。
      夕阳西下,断肠人何须遥在天涯?

      陆家旧宅虽一直无人居住,却被谢盈派来的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应陈设也维持原状,除了曾经穿梭厅堂的人影无迹可循,几乎与旧日别无二致,是以陆鹤玄没怎么收拾便住了进去。
      书斋内,笔墨纸砚均放在原位,盈满的砚池却枯见了底,墨痕板结,皲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陆鹤玄站在桌前,仿佛仍见昔日的弱冠少年对着书卷抓耳挠腮,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叹了口气,拨开幢幢幻影,走回卧房去。
      回到陆宅时,天色已晡将暮,落日西沉远山,待将被褥搬出来整理好,天穹已盖上了暗沉的幕布,造化信手一撒,星子错落斑斓,又似漆黑的巨妖睁开百目千目,数不清的眼睛冷冷睥睨。陆鹤玄点起灯盏,因无事可做,呆呆地盯着跳动的火苗发愣,直到肚子“咕——”地响了一声,才意识到未用晚饭。
      府中久无人居,因此也不曾备有食材,这个时辰坊市铺子也关得差不多了,陆鹤玄索性上床睡觉,打算明儿早起再去填饱肚子,可空空的胃口却不容他赊账,咕噜咕噜嚎个不停。他振袖将灯火扑灭,想营造些睡觉的氛围,可被衾闷在箱箧久了,又潮又硬,还散着阴湿的霉味,和灵王府晒得暖烘烘得被子的简直有天壤之别。
      灵王府……念及此处,陆鹤玄神色不禁黯淡——谢重湖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陆鹤玄抓了两把头发,强迫自己别想那人,窗外树影却一直簌簌拍打着纱幕,嘁嘁嚓嚓,如有一把小毛刷,一下一下扫得他心中发痒。陆鹤玄用被子蒙住头,将叶打窗纱的噪音隔绝在外,却无法隔绝心里的声音。
      陆羽仙,谁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谢重湖打颤的嗓音尤在耳畔,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对方盛怒的神色,和夹杂在怒火中的悲意——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好像就要哭了。
      陆鹤玄使劲拧了一把腮帮子,恨自己嘴比脑子快,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任他懊悔莫及也无济于事。
      要不然现在回去认错?
      但一想到自己好心做了驴肝肺,陆鹤玄便又委屈起来,谢重湖明明就是窝里横嘛,对外彬彬有礼,跟他就横眉冷对。他不肯主动服软,便祈祷谢重湖快些找来,他说谢重湖离不开他,难道他就离得了对方吗?
      时节已近中秋,白天还算温暖,入夜后寒意便侵帘透幕,流袭枕簟。陆鹤玄身材颀长,用被子裹住头,脚就露在了外面,丝丝缕缕的冷风自窗缝钻入,挠他脚底,激起满腿的鸡皮疙瘩。陆鹤玄蜷起双腿,又忍不住琢磨起另一个人来。
      入秋后晚上凉了,谢重湖有好好用热水和姜片泡脚吗?昨个还好着,下午却又见他开始咳嗽,也不知有没有按时喝药。睡觉的时候被子盖好了吗?千万别被风吹着,否则旧患又要犯了……万一呢,万一他夜里突然难受,身边又没个靠谱的人看顾怎么办?该不会又在光脚乱走吧?他晚上目力不好,起夜别被绊倒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陆鹤玄已把谢重湖的所有“事迹”都琢磨了个遍,越想越提心吊胆,仿佛那人已突发恶疾,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凄惨境地。他紧张地咬着指甲,将十个指头都啃过一遍,又开始撕手上的死皮和指甲缝的毛刺,连破口露出粉嫩肉芽都浑然不觉。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
      陆鹤玄实在耐不住,从床上一跃而起,鞋也不穿就光脚奔到门边。撞门而出,冷风迎面掴来,一个大嘴巴子将他打清醒了,陆鹤玄冷得直哆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只穿着里衣,忙将门扉合拢。他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呆立不动,忽然自嘲地嗤笑——关心则乱,谢重湖身体虽然糟了,却也还没脆弱到离开他就暴毙的程度。
      陆鹤玄重新上床躺好,可长夜漫漫,饥肠又辘辘,怎睡得着?难眠的时刻,便忍不住回忆,将吃过的苦、享过的乐、历经的离愁,细细咂过一遍,往事被吮成一截吸空了髓的骨,食之无味,也吹不出笛声,像被投入一汪死海,寂寞咕噜噜地涌入。
      举头望明月,却寂寂然寻而不见,夜已经过了很久,可天明前还有更长的时光。陆鹤玄辗转反侧,突然灵光一现,想去尘家找兰月如诉苦,可衣服刚穿到一半就又脱了下去。他受了委屈,去姐夫家找姐姐倾诉再正常不过,可坏就坏在他一与兰月如无血缘关系,二也没上人家族谱,御史台的言官正对他火力全开,若知道这事,保准得再弹劾他深夜造访有夫之妇。他自己倒不觉又什么,就是恐给兰月如添麻烦。
      想到这里,陆鹤玄忽觉荒谬又可悲,为什么世俗非得让他用一段血脉或一场仪式、一封文书来证明一段情谊,就不能他想跟谁是爱人亲人,只要两个人都无异议就拍板作数吗?更何况,无形之情又怎是有形之物能证明?
      越想越茫然,黑暗中,他一动不动坐在床沿,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微光。

      陆鹤玄孤枕难眠,谢重湖过得也不轻松,许是因为下午在风里站了太久,又或是哀思伤肺,天黑之后他咳得更厉害了,晚饭也没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稀粥。因受弹劾,谢重湖也没公文可批,闲坐在案前,反而怀念起平日最为憎恶的卷宗了,至少一头扎进字里行间可以让他暂时忘却时间,仿佛只要忙碌起来,心口的空洞也能填满,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谢重湖抽了几本书,翻得哗哗作响,上到治国理政,下至鬼怪民俗,天文地理戏文话本,没有一册在他手中停留过一刻钟。因职位缘故,他读书极快,只需略扫一眼便能领悟主旨,可此刻却好像变作文盲,满篇白纸黑字愣是没有一个看进眼里,盯久了,那一个个方块还不安分地乱爬,爬得他眼花缭乱。
      谢重湖烦闷不已,郁火趁势攻心,炙得肺腑燥热难耐,整一个晚上,书房里的咳嗽声就没断过,侍立门外的仆役们面面相觑,不明情况的还以为屋里坐了个痨病鬼。
      就这么强熬了一个多时辰,谢重湖实在坐不住,便命人将药提前拿来,打算喝了早些睡觉。不多时,仆役将熬好的温补药汤送进屋来,谢重湖正端碗要喝,不料喉咙突然发痒,咳嗽时手跟着一抖,半碗药汤都泼在衣襟上。
      见状,仆役紧张道:“殿下可烫着了?小的再去熬一碗?”
      “咳咳……无妨。”谢重湖摸出帕子擦去脸上的汤汁,又将前襟拧干,所幸那药汤端来前已经放温,不曾烫着皮肤,“不用去了,帮我打盆热水送到卧房,我洗个脚就睡了。”
      仆役连声答应,恭敬退出,谢重湖一勺勺喝着药,将浮在褐色汤汁里的倒影一次次搅碎成波。他并不排斥吃药,而且神农尝百草,几乎将治各种症候的都试了个遍,但今天的药汤似乎分外苦涩,麻得舌头几乎没了知觉。他放下勺子,和碗里的人影大眼瞪小眼,忽然自嘲地嗤笑一声——原来是没有糖了。
      平时陆鹤玄催他吃药,总会在手里藏块蜜饯或松子糖,等药碗见底再塞进他嘴里。他起初还不大好意思,觉得此举未免太孩子气,但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舌头甚至期待着苦尽甘来。可如今……
      谢重湖轻叹一声,端碗饮尽残汤,还没等放碗便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一缕极淡的腥甜在苦涩中扩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肺腑翻涌的气血,手指捏住肿痛的喉咙,心道大抵是嗓子破了。
      他身上不舒服,便懒得动弹,吃毕药,就恹恹的缩在椅子里,半垂着眼帘看窗纱上横斜的竹影,被簌簌摇曳的枝节晃花了眼,也晃晕了心,直到仆役第三次提醒水好了,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提了风灯蹒跚穿林而去。
      竹林遭几场秋风折过,不复夏日的浓密,青黄叶幕疏漏成网,透过大孔小洞,远远可见窗前的黄晕在阗冥的夜色凿出一小团光明。黑暗中的灯火浮动如幻象,又似水面荡漾的月光,总诱人难能自抑,前进追寻,可谢重湖却无加快脚步的心,因为他知灯虽亮着,剪花人却了无踪迹。

      及至卧房,床前早已放好水盆,旁边还搁着个大铜壶,热水不够可以再添。谢重湖不喜欢解衣时被人看着,便让侍立墙边的仆役都退去,众人散后,他木木地挨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脱去外袍,褪了鞋袜将脚搁进水里,可只一放进去就猛然抬脚,差点将水盆踹翻。
      好烫!
      脚底痛得发麻,谢重湖用脚尖踮着地砖,神色复杂地瞅了眼搁在一旁的铜壶,不禁怀疑盆里的水是直接从壶中倒出来的。原来,仆役们见主人迟迟不来,恐水凉了,特意新添了些开水,灵王府中没有近身伺候的婢女,那些仆役都是做洒扫等粗活的,从没照顾过人,故而没控制好水温。
      换做以往,这事都是陆鹤玄在做,那人每次都会把温度调得恰到好处,久而久之,谢重湖竟习以为常,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了。想到陆鹤玄,谢重湖神色愈发灰暗,其实早在对方转身离去时,他心中就生了悔意,懊恼自己不该将话说得那么狠、那么绝,懊恼自己不该那么敏感,脾气不该那么暴烈。
      人的脾性和体魄的确是息息相关的,身子变差了之后,因体力限制,谢重湖看似温吞了不少,实则心里一直攒着股火气,但这火气并非对着旁人,他只是在和自己怄气,把自己怄成一只时不时爆炸的火药桶,而火药一旦爆炸,伤的除了自己,往往是最亲近的人。
      谢重湖越想越觉愧对陆鹤玄,那人选择与自己站在一起,才落得个茕茕孑立的结局,他一门心思想要补偿对方,却总控制不住将坏脾气发泄在人家身上。
      他啊……未免太混帐了。

      直到那盆滚水放冷,谢重湖都没再把脚伸进去,也没喊仆役进来,就光脚踩着冰凉的青砖,干瞠干瞪着发呆。丝丝寒意自足趾攀上脚踝,脚心的灼痛反而消退许多,可不多时就坐得全身发冷,他终于耐不住寒凉,起身将水盆挪到墙边,心事重重地爬上床去。
      宽敞的大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一高一低,低的曾属陆鹤玄,高的则是他躺。入秋后谢重湖晚上时常咳嗽,非高枕不得熟睡,他目光顺着垫高的枕头滑到另一侧,本想将那无主之物放到床尾,拿起半晌却又搁回了原处。
      谢重湖拢被躺下,辗转时脑袋将枕头压出窸窸窣窣的细响,丝丝缕缕的清香自桑麻的经纬挤出,缭绕鼻间,久久不散。为让他睡得舒服些,陆鹤玄特意在枕头里塞了白前和枇杷叶,二者气味淡雅,兼具化痰止咳的功效。但现在,躺什么枕头都无法让谢重湖安然入睡,他将被子团起抵在胸口,仍觉心里空落落的,肆意伸展手脚,也碰不着墙壁,这床两个人躺刚好,独眠则空旷得令人发慌,仿佛被孤零零的掷在世上。
      而另一个孤零零的人……陆鹤玄,能在萧萧秋夜中入眠吗?
      不知怎的,谢重湖忽而想起对方搬来的头一天,犹记天光未明,昏蒙的穹庐下,那人抱膝蹲在台阶上,衣角结了霜。只一回想,他心里就堵得难受,肺腑也跟着滞涩憋闷,忍不住用被衾掩口,又低声呛咳起来,许久方停。

      阖上眼帘,视野仍整片堂亮,橘红闪烁若有光斑跳跃,这才意识到灯火未阑。谢重湖睁开眼,几步之外,桌案上的油灯葳蕤摇曳——掌灯的活计平时多由睡在外侧的陆鹤玄承担。他暗自叹息,一千多个日月轮转,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早与那人息息相关,以至他无论看见什么,都难免睹物思人。
      既已钻进被窝便再难爬出,反正灯油剩得不多,谢重湖身上不大爽快,便倦怠地缩在锦衾中不动,用枕巾蒙了眼,任灯火安静地燃。
      已而秋月高悬,星辉斑斓,露垂霜降,寒意涌起,虽不至砭人肌骨,却也侵肘袭腋。被子分明刚晒不久,干燥蓬松,谢重湖却仍觉身上阴阴发冷,手脚拔凉。心道不好,躺了片刻,手足关节果真泛起麻痹,绵密酸胀似小虫自骨缝倾巢而出,虽不至难以忍受,但终归很不舒服,咯吱咯吱,啃得他睡意全无。
      谢重湖按住酸麻的膝盖,手伸出被子,下意识往旁边摸索,却只触到冷冷的床单,他怔愣一瞬,旋即苦笑。都说久病成医,他自己没修成正果,倒是把陆鹤玄熬成半个大夫,夜里只要他一动,甚至仅是下意识地蜷缩,就会有双温热的手在被窝里伸来,阒寂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那人却总能精准摸到地方,把痉挛的筋肉一点一点揉开。
      谢重湖本不欲挪位置,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靠拢,脑袋也由高枕滚到低处,余光所及,几根又长又卷的发丝落在脸侧,不必捻起细看,便知是陆鹤玄的。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将小半张脸埋在枕中,陆鹤玄的枕头干净朴素,什么香料也没塞,脸颊陷进去,只有说不出名字的浅淡味道搔弄鼻尖和唇角,有点像皂香,又不全是,但对他而言是好味道,让他一闻就知道,这是他的小仙鹤,是他毛茸茸的陆羽仙。
      仅是躺着还不够,谢重湖食髓知味,干脆将整个枕头竖过来拥在怀中,但他贪心无度,仍不满足,他不但要抱陆鹤玄的枕头,还要把对方整个人搂住,而且搂得光明正大,让任何人见了都哑口无言。
      一个念头忽自心底浮起——他不仅要把陆鹤玄迎回来,还要让对方顺理成章地住下,不以门客的身份,就是他堂堂正正的伴侣。不鸣则已的灵王殿下盘算了整整一晚,直到夜色将阑,晨鸟啁啾,终于想出个一鸣惊人的办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番外九:遗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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