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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番外八:童年 打架,坏人 ...

  •   清明的新雨洗过北地的篱落,风入垂柳,吻过一丝碧翠,一寸的柔。田垄才被春意烘暖,野草疯长的时节,杏花却向晚而落,冥纸轻薄,余烬旋上天去,飞作灰蝶白蛾。远山青青,古墓累累,旧鬼新坟,千魂万魄,放哭声与悲歌,祟迟归的童子,魇晚来的祭客。
      薄暮冥冥,晚霞淡去了旖旎,清浅小河从西山而落,流过荒村,水波黯了光泽。六七岁的孩子,沿河而走,他的胸腔太小,心事又太多,盛不住的迷惑,一路掉在影子里,将原本短小的阴翳,赘出两倍又三倍的长。
      谢重湖一跛一跛趿拉着鞋袜,新洗的衣裳滚了泥浆,干作土渣簌簌而下,蓬乱发间勾着草屑,得几只觅巢昏鸦的青眼。散发盖过肿起的小半边脸颊,搔过嘴角的破口,丝丝拉拉地痛,迎面忽然拂来轻快的风,和与他格格不入的笑语欢声,掀起袖口的碎布,他拉下袖管,遮住乌紫淤痕。
      几个小一点的女孩子,嘻嘻哈哈,擦过他的肩膀,银鱼似地川流而过,尚不知事的年纪,玩性未阑,心神都倾注于步履,暂且忘记了瘪瘪的肚皮。女孩儿们跑过的风,浸染了草汁的清新,柳条编成的环儿,遍插野芳的馥郁,谢重湖早上出门时本也有一个,谢婉灵图好玩儿做的,但很快在打架的时候扯坏了。
      争执的起因一如既往的没有新意,清明时节,一群孩子相约踏青,行至半途被骤雨浇了意兴,聚着躲雨时无聊,需得寻个人来凑趣,小的和新来的首当其冲,谢重湖刚来此地两月,模样又比年纪看着更轻,自然沦为消遣的对象。
      最大的男孩十二三岁,略微知事,却又知得不甚明晰,他笑嘻嘻地问谢重湖为什么没有爹,以其介于天真与恶意间的不安好心。六七岁,懵懵懂懂的年纪,能辨曲直善恶,却难以看懂弯绕的心机,从大男孩嘴角的弧度里,谢重湖觉察出一丝冷意,像小刷子一样,刷过他的心,但也仅此而已。
      谢重湖显然被问住了,那个人当然存在,他既非破石而出的猿猴,亦不是女娲捏成的泥胎,但他从不叫那个人爹爹,并非谢婉灵要他这样做,那颗幼小的心,本能地感到违和。
      片刻的踌躇兴奋了群童,他们七嘴八舌喳喳不停,只是须臾就将那片空白塑成千姿百态的人形。大男孩一锤定音,说肯定是谢重湖的娘亲犯了错误被休了回去,谢重湖认为对方在用嘴放屁,谢婉灵很好,不仅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还是顶厉害的人物一名,没有她不识的字句,没有她不通的道理,她的背脊那样的挺,她的刀又是那样的利。
      谢重湖说不是,可分辩很快湮没在喋喋不休的争论里。
      大男孩问谢重湖,既然不是,那他爹姓甚名谁,又身处何地,后者吱唔片刻,并非羞于启齿,他的确不知道。出于孩童的敏锐,谢重湖觉着,用“死了”作答最为轻松容易,还颇应节气之景,但许是他尚未学会扯谎,又或是谢婉灵将那个人形空白概括得过于简练随意,语气也平淡得出奇,无悲亦无喜,犹豫过后,他决定实话实说。

      他道:“他是个坏人。”

      五字落下,群童愣了一瞬,旋即爆发哄笑,争相问谢重湖是怎么个坏法儿。此起彼伏的嬉笑声中,谢重湖不吭气了,他不知道,也不想回答,他想走,但雨犹未停。
      无论怎么逗,谢重湖都不再开口,众人自讨没趣,笑声渐息,大男孩意犹未尽,忽然灵机一动,以其见识尚浅的心,猥.亵地揣摩,并自以为是地宣之于口:“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娘在外头找男人被赶了出来,他是她娘和野男人生的野孩子!”
      大男孩觉得自己的揣测不无道理,因为谢婉灵很漂亮,但也仅此而已。
      一语终了,群童反应各异,有人不笑了,却因害怕离群而畏缩地打量其他人的反应,更多人被大男孩鼓动,喊着“野孩子”起哄,虽然他们也不甚清楚这三字代表的含义。
      大男孩正为成了群童簇拥的中心而自鸣得意,咧到一半的嘴未等笑出声,就骤然嘶出悲鸣。谢重湖扑了过去,他身量未至大男孩的胸口,便抱住对方的胳膊,对准大拇指咬了下去。这一口咬得极狠,嘎嘣一声脆响,唇齿间立即溢出血来。
      孩子们吓呆了,胆子小的不顾淋雨,尖叫着四散而逃。大男孩尖叫着咒骂,拼命甩动胳膊,猛锤谢重湖的脑袋,打他的脸,胡乱踢蹬他的膝盖,但那张小小的嘴巴就如捕兽的机簧,一旦咬住猎物,任其怎样挣扎都分毫不松。
      大男孩哭着喊着让方才帮腔的人来救他,于是两个男孩壮起胆子,一人拽住谢重湖一条腿,拔河似地往外拉,强行将谢重湖与那根鲜血淋漓的大拇指分离。一同分离的还有新鲜皮肉。
      谢重湖“呸”了一口,吐出血沫和碎肉,大男孩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怒吼着要打断这个野孩子的腿。冷雨中,三人扭打在一起,溅起血水和泥泞,柳环掉到地上,被乱脚踏进土里。
      谢重湖年纪小,又势单力薄,但拳怕少壮,他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儿,只攻不守,拳打脚踢牙咬头撞,使出浑身解数,最后吓得三个男孩骂着逃去。谢重湖还嫌不够,抱起块脑袋大小的石头,高举过头顶,对着他们跑走的方向,奋力扔去。石头落在三尺开外,滚到草丛里,惊走一只鼓腹助阵的青蛙。
      谢重湖打赢了架,却无胜利者的欢愉,踉跄几步,倒在青蛙蛰居的草地,全身被冷雨浇透,皲裂的指甲缝源源渗出血迹,他仰望着无边阴霾的天际,任雨珠落入眼里,突然很想谢婉灵。

      暮色压顶,首尾相接的巨兽挤在彩云之底,一头一头,匍匐成连绵起伏的远山,一口一口,将夕阳吞吃进腹里。晚来风急,擦过指尖,像细细密密的小针,扎出清冽的痛意,谢重湖将两只手举到眼前,指甲裂开的缝隙里,血迹已干涸成痂,他出神地盯着暗红的痕迹,直到痕迹在视野中彻底变黑,和指间的阴翳融为一体——落日未能挣脱山的锯齿与长舌,天寂地寞,万物皆屏息而立。
      一切都变得很暗,饱食的巨兽酣卧而眠,背脊的轮廓与夜幕融为一体,遁去形迹。旷野更显辽阔,无形之手抚过稀疏的麦苗,抚过垂髫似的柳梢,也抚过垂髫小儿的鬓角。谢重湖突然觉得冷,风不是从外边来而是从里边——那方窄窄的胸腔漏了个空穴。后来等他长大一点,长到谢婉灵也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他才明白,这股摧心折骨的冷意名为孤独。
      谢婉灵说,他生在早春,春寒料峭的时候,倒春寒最冷。

      回到搬进不久的村舍,窗户是两洞黑黢黢的窟窿,谢婉灵还未回来,她一早便出去了,去城里,去商量一件重要的事。谢重湖推门进屋,却没点灯,他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于是他穿过黑暗,走到后院的羊圈里。
      新生的小羊羔是一朵洁白绵软的云彩,正蜷着细瘦的腿,卧在母羊身下喝奶,眼睛眯成两条短短的线。旁边,公羊悠闲地嚼着干草,偶尔低下硕大的角,舔舔小羊羔的身体。谢重湖突然想走,却不知走到何处,于是呆呆地站在羊圈里,直到喝饱的小羊羔咩咩地叼他裤脚,用尚未长角的脑袋顶他的膝盖。
      没有孩子能拒绝一朵撒娇的云,谢重湖到角落的草垛坐下,拍拍手,小羊羔就歪歪扭扭地走过去,卧在他的臂弯里。小羊臭臭的,也暖暖的,谢重湖把那颗小小的脑袋贴在心口,用毛茸茸的温热堵住空落落的穴.洞,他将脸贴在柔软的羊毛上,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缓而轻。

      谢重湖睡着了,朦胧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见谢婉灵蹲在面前,笑眼弯弯。
      “你怎么睡在这儿呀?”谢婉灵摸了摸儿子的小脑壳,故意捏起鼻子,“噫——好臭!”
      谢重湖睡眼惺忪地发愣,怀中的小羊羔亦撑开眯缝的眼,细声细气地“咩咩咩”。两只团子挤在一起,一大一小,把谢婉灵可爱得合不拢嘴,她抱起小羊羔还给母羊,然后把自己的小羊牵出羊圈,问道:“是不是饿了?我在城里买了吃的回来。”
      谢重湖含糊地“嗯”了几声,他心里装着许多事,从梦外带到梦里,又从梦里带出梦外。
      到屋里,谢婉灵点起油灯,正要去灶房将买来的鲜肉馅饼热了,转头却见谢重湖闷闷低头站着,脸别到一边。
      “到底怎么啦?”谢婉灵以为儿子在和自己怄气,嫌她回的太晚,便笑着去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后者却吃痛似地缩了一下,借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她看见那张小脸明显不大对称。
      “怎么弄的?”谢婉灵摩挲着对方肿起的腮帮子,指尖轻碰他擦破的嘴角,撩起乱糟糟的头发,果见额前青紫交加。
      谢重湖仍不吭气,将脸憋成一只圆鼓鼓的包子,谢婉灵见状也不逼他,只拉他去灯旁坐了,用干净帕子蘸了药酒,轻拭唇边破口,又去院里打了很凉的井水,敷他的脸颊和额头。
      “还有哪里?我看看。”谢婉灵的语调很轻,并无责备亦不过度忧心,谢重湖却仍做小哑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谢婉灵“扑哧”笑了,捉住谢重湖的手腕牵到身前,用药酒将指甲缝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又挽起他袖口和裤脚,往瘀青抹了跌打损伤的药膏。做完这些,她在谢重湖面前坐好,问道:“跟人打架了?”
      “打赢惹。”谢重湖按着敷在脸颊的布巾,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嘁,给你能耐的。”谢婉灵轻嗤一声,指尖点着对方膝盖的淤斑,“为什么打架?”
      谢重湖仰起脸,不答反问:“他为什么是坏人?”
      话一出口,谢重湖便后悔了,忙垂下头,视线不敢与母亲相碰。相较之下,被问的人反而更加镇定,谢婉灵显然有些意外,却并不慌张,她早有准备,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谢婉灵目光在儿子青紫的额头、脸颊和小腿上巡睃而过,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为什么打架?谢重湖的问题就是答案。

      “他”为什么是坏人?

      疑问曾在过往的许多个月夜被提起,始于清辉皎白的庭院,唧唧复唧唧的虫鸣里,她用两个字暂且填上那处人形的空白。彼时不必解释,其中复杂的缘故远非牙牙学语的孩子能够理解,而当这个孩子带着横亘于心的疑惑一天天长大,并时常因此遭受些本不必的挫折,谢婉灵意识到,快到时候了,她需要抓住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不必太早,否则徒增烦恼,亦不能太晚,否则疑惑将被她早慧且敏感的孩子从舌尖咽回心里,永远不再吐出来。
      对于那段在旁人眼里羞耻至极的过去,谢婉灵并不难为情,从前是,现在也是,她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无愧于心。她或许不明智,但明智与否和是非正误,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两种陈述,前者发乎时俗,后者是心的觉悟。
      谢婉灵迟迟未主动开口,只是舍不得——知晓缘由的那一刻,谢重湖的童年就结束了。

      “因为他做了很卑鄙的事情。”谢婉灵以说故事的语气,悠悠起了话头。
      “他是打家劫舍的匪徒吗?”
      “不是哦。”
      “那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吗?”
      “也不是哦。”
      “他……杀了人?”
      “嗯……在律法上没有。”
      谢重湖想不出别的,也不敢再问——以上是一个六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最坏的事情。
      “嘻,坏人呐,有很多种,有的乍一看是顶好的人。”谢婉灵把儿子的手牵到自己膝盖上,用细细的纱条绑住他指甲的裂口。“痛的话跟娘亲说哦。”
      谢重湖点点头又摇摇头,直到皲裂的手指被包成十根短短的小胡萝卜,仍保持着缄默,但他显然是想说些什么的。
      “小湖真的想知道?”谢婉灵将儿子的掌心翻到上面,指尖玩似地轻戳着那一小团胖嘟嘟的软肉,眼神与对方相碰时却不复戏谑,是看大人的目光。
      谢重湖鲜少见谢婉灵露出这种神色,年幼的心以直觉从中体察出暗含的深意——如果他此刻说“不”,谢婉灵就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但这样真的好吗?
      犹豫许久,谢重湖用裹得胖胖的手指捧住谢婉灵的手,他说:“娘亲,我想知道。”
      “好呀,小湖是很勇敢的孩子嘛。”谢婉灵笑嘻嘻地搓着儿子乱糟糟的头发,将那颗小脑瓜由鸟巢搓成鸡窝,“说来话长,要先讲你爷爷和我娘的故事。”
      谢婉灵的出生,始于五亭桥头鳏夫惶惑的停驻,与三步之遥,所望之人回眸的惊鸿,鳏夫被旧日的影子祟住,少女尚不知世事的险阻,谢家三代人的恩怨,就此拉开序幕。

      谢婉灵娓娓道来,她讲自己是如何认识了同父异母的兄长,讲少年少女如何暗许芳心,然后故事的气氛急转直下,长成男人的少年出于多疑与自卑,及对权势的孜孜以求,策划了一个卑劣的阴谋,而从结果上看,他成功了。
      待讲完大闹谢府,斩髻代首,在盛夏的午后踏出朱漆的广梁大门,把一干惊惶的族人永远留在身后,灯花已经谢尽,谢婉灵又添了些桐油,将火光拨得更亮,隔出一小片光明。灯火如豆,轻摇慢摆,映出孩童眼底的风暴,他的年纪还太小,不懂得如何将风暴压抑成暗潮。
      “他……他怎么能……”谢重湖吃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和三个男孩打完架,落得满身伤痕,泥猴似地蜷缩在草丛中,谢重湖都从未萌生流泪的冲动,但听完这个堪称惊骇的故事,那颗小小的心似被捏扁揉皱,他很想抱住谢婉灵大哭一场,却不为自己。
      那可是谢婉灵啊,他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的娘亲,为什么要遇上这种事情?
      “我……我会杀了他。”谢重湖攥住小小的拳头,裹了纱条的十指却笨拙得难以合拢,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颓丧——为什么他才只有这么小的个头儿。
      谢婉灵却咯咯地笑了,她一手捉住谢重湖两只手腕,另一手屈指轻弹他的鼻尖。“你知道什么是杀吗?知道什么是死吗?”
      不待对方回答,谢婉灵将年幼的儿子拢到身前,任其不安地拱在自己怀里,她按住孩童微微耸动的肩膀,轻快却笃定地道:“如果我想杀了他们,谢家现在已经没人了。”
      “那为什么不呢?”谢重湖将母亲的腰身搂得更紧。

      为什么不?

      那天后的许多个夜里,谢婉灵也曾思索同一个问题,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只要她的刀锋偏了一寸,血溅五步,岂不快意?但是她没有,坠落的是一排发髻而非沥血的首级。
      这或许是个机会,谢婉灵或许可以借此教育她的孩子,教他不可以凭意气随心所欲,但是她也没有,她选择了实话实说。
      “一念之差。”谢婉灵道。只是短短的一须臾,结局便有天壤之别,她其实也不清楚,那个时刻,自己为何选择了现在而非可能的另一个未来,就如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将春风不渡留在宗祠的墙壁。
      一念之差。
      四个字所囊括的奥义远非谢重湖所能理解,就连做出选择的谢婉灵都无法参悟。

      谢重湖抱着母亲的腰身未松,除了“杀”之外,他还在想另一件事情。察觉儿子的情绪,谢婉灵用手指卷起孩童细软的头发,又徐徐散开,问道:“小湖还想知道什么?”
      这回,谢重湖踌躇得更久,谢婉灵也不催促,耐心地抚摸着他的背脊,直到孩童很轻地问道:“所以娘亲和……和那个人,在成亲之前就有了我?”
      坏人——谢重湖曾无数次揣测这二字背后有着怎样一个可怕的故事,或许那个“他”犯了罪,被砍了头,或流放到很远的地方……但他从没想过,谢婉灵和那个人在成亲前就有了他,他们……从未结亲。
      “是呀。”谢婉灵大大方方应了一声,语调依旧明快。
      “这……这很坏吗?”谢重湖听见自己如此问,声音细若蚊呐。话音落下,他突然很恨自己,他的疑问对不起谢婉灵,然而,对方的回答却令他再度意外。
      “这件事本身并不坏,坏的是人而已。”谢婉灵扶住谢重湖的肩膀,分开一段距离,“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难道就一定是好人吗?”
      见儿子面露疑惑之色,谢婉灵微微一笑,解释道:“你还记得《氓》吗?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谢庭妒她太耀眼,而她并不会为了讨好对方而收敛自己的光辉,所以无论那个仪式进行与否,结局都早已暗中注定,只是彼时的她尚且年轻,生来一双未见脏污的澄澈眼睛,和一颗不疑不惑的坦诚之心。
      听罢,谢重湖垂着脑袋站在原地,紧张地捻着手指上的纱条,直到将剪裁整齐的边缘扯脱了线,才惴惴不安地小声道:“那我以后不娶亲了……”
      年幼的孩子不知“情”字代表的含义,尚未入山,却从登临者的只言片语揣度出云深雾绕中的奇诡险峻,似乎只要踏错一步,就会将好的变成坏的,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犯了错误,他绝不要成为谢庭那样的坏人。
      谢婉灵忍俊不禁,捏住谢重湖的鼻子左摇摇右晃晃,直到后者哼哼唧唧地抗议,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你还什么都不懂呢。”谢婉灵伸出一根手指,轻怼被捏得粉嘟嘟的小草莓,眸光愈发柔和,“娘亲希望小湖以后可以找到一个人,你想保护她,她也爱护你。”
      尽管谢重湖当时不以为意,谢婉灵的话却在很多年后应验了,只是发生了点误差,那个人由“她”变成了“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彼时的孩子听完又提了个问题,他问谢婉灵:“那为什么娘亲后来不去找个这样的人呢?”
      闻言,谢婉灵微挑眉稍,却回以另一个问题:“小湖想让一个别的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谢重湖认真想了一会儿,坚决地摇了摇头,谢婉灵唇角微翘,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眯成狭长的弧线两条,循循善诱道:“真的吗?但那些孩子会因此欺负你呀。”
      这次,谢重湖想得更久,谢婉灵没有打扰他,默默整理小桌上的瓶瓶罐罐,偶尔碰出一两声清脆的响,直到手中动作被对方认真的语气打断。
      “真的。”
      “嗯哼?为什么呢?”谢婉灵转过身来,与儿子四目相对,她在那双黑白分明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却期待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回应。
      “因为和娘亲两个人一起生活很好,而且……”谢重湖顿了顿,边回忆边努力整理思绪,很慢地说出自己的猜想,“即便有个人和我们一起生活,那些人还是会欺负我,因为……”
      言至此处,他仰起脑袋,在谢婉灵鼓励的目光中一口气将未竟之语吐完,“因为他们就是想欺负我,跟我有没有爹爹没关系!之前在其他地方,也有人喜欢欺负别人,他们说那个人眼睛小,长得矮,说他是新来的。反正,反正……”
      谢重湖绞尽脑汁思索,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急得抓耳挠腮。谢婉灵望着那冥思苦想的小豆丁,唇角笑意愈发欣慰,她牵过对方的小手,替他总结道:“反正只要他们想欺负人,总能找到理由,总能找到你的‘错误’。”
      就像当年谢庭设计了一出拙劣的阴谋,谢家厌她的长辈不问真假就纷纷帮腔,把莫须有的罪名往她头上扣。与她犯错与否无管,那些人只是想败坏她的名声。
      “娘亲说得对!”谢重湖使劲点头。
      谢婉灵又被逗笑了,她拨开儿子额前乱发,屈指蹭了蹭脸颊,轻柔却郑重地道:“小湖,往后你还会遇到更多难办的、委屈的事,这并不是有一个父亲就能解决的,当然,有我也不能,有谁都不能。总有一天,你要自己走,你需要的是力量。”
      “对!我今天打跑了他们,他们以后就再也不敢说我了!”谢重湖扬了扬小拳头,用力捶了一下空气,仿佛打在那几个坏孩子脸上。
      谢婉灵却将他的拳头握住,包在自己的手掌中。“但是光有力量还不行,你想让别人听你说话,你还需要人心。”
      “我有心呀。”谢重湖挣开谢婉灵的束缚,指指自己的胸口。
      谢婉灵莞尔一笑,说道:“不是这个心。人心是众望所归,是大家都期盼、都想要的事。你有了力量,又帮大家实现愿望,大家自然会聚到你身边,帮助你,支持你。”
      就如她正在经历的事情。
      “好啦,现在娘亲来答小湖的问题。”谢婉灵沉下心绪,温和又诚恳地道:“首先,我一个人,再加上你,也能过得很好,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而且,人的一生很短,想做的又太多,需得斟酌取舍,再找一个人,或许也能遇上很多乐事,但这不是我现在想要的,我要去做一件更要紧的事。”
      见谢重湖似懂非懂,谢婉灵换了个说法:“小湖,你出生后跟娘亲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许多受苦的人,他们被世家豪绅夺走了土地,被朝廷的苛捐杂税掏空了米缸,他们吃不上饭,没有房子住,饿死冻死在路上,而且……”
      她轻叹了口气。“而且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
      谢婉灵的少女时代并非终结于谢庭的背叛,甚至在大闹一场跨出谢府大门时,她仍只是个满腔郁愤的小姑娘,直到用自己的双脚踏过十三州的广袤无垠,直到见证“路有冻死骨”绝非轻飘飘的感慨而已,她才终于告别天真,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大人。

      我想让他们不再受苦——被质朴的念头牵引,谢婉灵一步步走着,走向被无数人敬仰爱戴的“谢将军”。

      “小湖,你想帮助这些人吗?”谢婉灵俯下身,看进儿子的眼睛,认真发问。
      “我想!”谢重湖答得不假思索,童音清脆。
      “好。”谢婉灵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哪?”谢重湖问。
      “颍川,豫州颍川。”谢婉灵答。
      “去那儿干什么?”
      谢婉灵轻笑一声,说道:“我,还有许多人,要一起干一件大事。”
      皓月在天,为即将踏上征程的将军披上皎白银甲,星斗低垂,谢婉灵的眼睛比雄踞北穹的天狼还要明亮。

      青州深山的别院里,玉兰纷落的辛夷树底,谢重湖坐在同一片夜空下,仰望星斗棋布,粲然旖旎。他听钦天监的监正大人说过,你矫首观天,纳星河入眼眸,只需眨眼抬头的功夫,可清辉奔你而来,却在浩渺深邃的天穹走了经年之久。百年来,此一学说的真实与否仍被论天六家的勘天者争论不休,但谢重湖却愿意相信,如此一来,此刻落进眼底的光簇,在二十一年前的胧月之夜,是否就正向谢婉灵踌躇满志地启程。
      清冷的光辉走呀走,从一个清明走向另一个清明,足足耗费了谢重湖小半个人生,待行至十三州的土地,才惊觉所奔之人已长眠黄泉万里。
      夜深了,虫鸣亦停,冷意侵人衣襟,谢重湖拢紧外袍,回屋前将三朵洁白的玉兰整齐排在树下,一朵给小春,一朵给谢婉灵,还剩一朵赠予此间的原主木辛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番外八: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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