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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番外七:假作真时(三) 小憩,争执 ...

  •   陆鹤玄接过帕子,拭去额角冷汗,虚弱苦笑道:“没事,早上没吃东西,有点倒胃口,歇会儿就好了。”
      他心烦意乱,太阳穴也跳得要爆炸,没精力与尘月曙客套,将帕子往对方手里一塞,匆匆道过谢就要走人。
      尘月曙见陆鹤玄面如金纸,步履也蹒跚,生怕他晕在路上,忙追上去搀住他臂弯。“你等等!这是要去哪?”
      陆鹤玄歪着脑袋直了半天的眼,才慢吞吞地道:“回……回书斋歇会儿吧,下午还有场考试。”
      此言一出,尘月曙是真怀疑这人脑子热出了毛病,一个每天早课不惜跳墙翻窗才能踩点到的人,竟突然敬起了业,路走不稳还要坚守岗位。
      “你别去了,下午回家好好歇着,我找人替你。”尘月曙略一思索,又道:“蕙凉今日正好空着,你先去她那儿开些清热解毒的药。”
      言罢,尘月曙不由对方分辩,强推他出了算学馆的大门,还细心地雇了顶轿子。
      小轿柔软舒适,随轿夫步履轻轻地摇,很快将所载之人摇过现实与梦境的桥。陆鹤玄做了个颇为古怪的梦,梦里谢重湖的声音萦萦绕绕,招魂似地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陆鹤玄想跟对方说别喊了他就在这儿,却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意识仿佛被困在壳子里。

      “……大人?”
      “大人?”

      “……嗯?”陆鹤玄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见两名轿夫一左一右打起帘子,炽烈天光涌入昏暗的小轿,刺得他恍如隔世。
      陆鹤玄揉着眼睛,仍回味方才的梦境,梦里的谢重湖似乎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那只白梨木雕成的左手竟和寻常人的手掌一样,触感温凉,覆着硬硬的薄茧,十个指头都能自由屈伸,也真是奇了……
      轿夫见陆鹤玄坐着不动,一脸懵懂,遂提醒道:“大人,到啦。”
      闻言,陆鹤玄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处何地,他谢过轿夫,刚一下轿,却陷入了滚滚人潮。素来清幽的太医署人声鼎沸,盖过蝉鸣,斑驳的古朴木门前支着个凉棚,两名医官坐在临时架设的桌案后,面前长龙排出九曲十八弯,其中面孔以平民百姓为主。
      太医署在前朝时专为天家子弟与在京文武官员看病,但今上体恤百姓,恐贫者无钱问诊,特在太医署下增设「惠民司」,每旬办一次义诊,由大小医官轮流坐诊,免费看病开方,抓药也仅收个本钱。
      陆鹤玄好不容易挤过人山人海,走到太医署一扇不甚起眼的偏门前,值守的小吏都认识他,不必多说就爽快放行。
      过午,阳光不减威容,蝉声轰然依旧,万叶下暑气滃郁升腾,一丝风也没有,陆鹤玄却不觉闷热难受,许是睡过一觉,精神好了很多,又许是一墙之隔的喧嚣打破了嘶蝉的音障,千个人、千张口、千种各异的说话声,化作丝线缕缕,穿过他的身体、他的魂灵,将二者坚韧地缝在一起,余线将双脚钉在大地——他现在就稳稳站在人间。

      陆鹤玄的来访令兰月如有些诧异,前者正欲说明来意,却发现已经不难受了,只是肚子尚且空着,咕噜咕噜叫得委屈。但来都来了,就此打道回府多少有些不上算,起码对不起尘月曙付的轿钱,陆鹤玄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我晨起时看谢重湖腿上瘢痕有些发红,可能是假腿穿着不合适了,需要擦药吗?”
      兰月如眉心微蹙,让陆鹤玄仔细描述,听罢,她眉间褶皱掐得更深。
      “多少天了?才来找我。”语气显而易见的不悦。
      陆鹤玄坦诚道:“不知道。”
      兰月如冷眼看他,如视痴呆,陆鹤玄也觉自己很不像话,正想打个圆场,偏偏肚子不争气,“咕——”地叫了一声,洪亮如夜半牛蛙,更显他像个愣头愣脑的傻瓜。
      陆鹤玄只得讪笑:“早上中午都没吃。”
      兰月如不欲跟他废话,直言道:“给你家那位递个口信,放衙后让他别磨蹭,直接来我这儿,太医署就在皇城边上,费不得多少时间,少批几封折子,要不了他的命。”
      陆鹤玄听后却吱唔不答,直到兰月如以眼神催促,才赔笑道:“今天怕是不成,早朝要议迁都北方的事。朝堂上有几盏省油的灯?肯定吵翻了天,下来破烂事更是一箩筐,他今天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兰月如的逼视下,陆鹤玄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实在受不了,眼睛盯着地板,小声道:“我回去一定说他,我保证。”
      一语终了,陆鹤玄属实觉得委屈,明明犯错误的是谢重湖,为什么挨批评的却是他?
      陆鹤玄正在心里蛐蛐灵王殿下,忽听兰月如道:“明天吧。”
      “明天早上,让他在家等着,我去一趟。”兰月如说话不耽误写字,须臾便递给陆鹤玄一张工整的条子。“按这个去拿药,消肿解毒的。腿先别穿了,将就一晚,明天我看了再说。”
      陆鹤玄早就如坐针毡,忙连声答应,扯了字条便落荒而逃。

      出了太医署,陆鹤玄并未打道回府,而是直奔常去的馄饨小摊,两碗下肚,意犹未尽,再添一碗,恐有些腻,就边走边逛,买了七八样零嘴塞缝儿。算学博士六品小官,俸禄多不到哪儿去,京官虽比地方挣得多些,但皇帝脚下寸土寸金,柴米油盐也比别处高贵,同僚多要养家糊口,花钱不敢大手大脚,陆鹤玄就不一样了,对于被“养家糊口”的对象,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反正他的俸禄花完了,还可以花谢重湖的嘛。
      于是,陆鹤玄理直气壮地买买买、吃吃吃,待走回灵王府的大门口,两手各提了四五个纸包,腮帮子还圆鼓鼓地塞着芝麻球。早上匆忙没注意,回家时他突然发现,门前石阶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斜坡,心下生疑,便问门僮道:“这坡几时修的?看着怪别扭。”
      门僮听他这般问,反而诧异。“大人,这不是咱家殿下刚封爵,将原先的谢府改成灵王府时修的吗?还是您主动提的呢,说是方便殿下的轮椅进出。”
      他修的?
      陆鹤玄冥思苦想,似乎确有其事,往院里走时他刻意留心,果然发现凡有台阶处都建了缓坡,而且各处门槛都设得极低,腿脚不便之人也可轻松跨过。一切都合情合理,也正因此扑朔迷离,过去和现在,究竟孰真孰伪,他像被祟在了一段错乱的时光里。陆鹤玄有些后悔,他刚才应找兰月如看看脑子,以防年纪轻轻就患上痴病。
      一琢磨起这事,陆鹤玄好不容易清明的头脑又开始发晕,他吃多了正犯困,便干脆回屋歇下,很快就酣然入睡。又做梦了,还是个连环梦,他好像躺在床上,谢重湖像小蜜蜂一样围他绕来转去,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贴贴额头,俨然将他视为一朵娇嫩的花。
      “陆羽仙?能听见吗?”
      “醒醒,陆羽仙……”
      眼前一切都似隔了层雾,灰蒙蒙的,陆鹤玄隐约感到谢重湖携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不安却由抽动的脸颊肉传到手臂,一路深入人心,毫不夸张,他觉得谢重湖马上就要哭了。
      醒?醒到哪里去?他明明睁着眼睛。
      谢重湖,我醒着呢!陆鹤玄奋力呼喊,可对方却跟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陆羽仙!”
      “陆羽仙……”
      一声接一声,叩着陆鹤玄心房,他听出谢重湖声中焦急,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了分毫。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鬼压床?
      耳畔呼声犹在,却渐轻渐远,仿佛隔了一个人间。

      “谢重湖!”陆鹤玄猛然惊醒,张牙舞爪地向前抓去,却扑了个空。他盯着半垂的床幔发呆,直到熟悉的说话声自门口传来,伴着一轻一重的足音。
      “是我把你吵醒了?”
      陆鹤玄循声望去,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完全黑了,混沌的视野中,一道模糊影子缓缓晃来,摇摇摆摆从黑暗剥离。
      “没,做梦了。”陆鹤玄甩了甩昏沉的头脑,抬眼见窗外月色溶溶,漾着柔和的光晕,因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快到亥时了,”谢重湖摸索过来,撑着竹杖缓缓坐下,“你怎睡这么早?衣服也不脱。”
      陆鹤玄不好意思说自己翘班回来睡大觉,便打了个哈哈,含糊道:“吃完饭想躺一躺,不料睡过去了。”
      言罢,他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袜将灯点上,见谢重湖正弯腰去解假腿的皮扣。
      “不吃饭吗?”
      “吃过回来的。”谢重湖招手让陆鹤玄过来,“陆羽仙,我腿不太舒服,你帮我脱了看看。”
      念及兰月如下午的嘱咐,陆鹤玄忙走回床边,却未先动谢重湖的腿,而是帮他把左臂拆下。穿时先腿后手,拆时顺序相反,否则身体容易维持不好平衡,诸般细节陆鹤玄早已烂熟于心,可上手时仍有种别扭的陌生感,仿佛活在梦里。
      梦里?
      他刚刚做的梦里,谢重湖的手和腿似乎都好好地长在身上……
      “陆羽仙?在想什么?”谢重湖懒懒倚着床围,右手撩起陆鹤玄额前碎发,见那双漂亮眼睛呆愣愣地一眨不眨,心觉可爱,忍不住去揉他眼尾小痣。
      “没。”陆鹤玄收回思绪,把木头手臂放在床上,蹲身去脱谢重湖的左腿。
      松开束带后,陆鹤玄托着谢重湖的大腿,轻轻从木腔中抽出,见裹住残腿的棉布渗出一星血点,便猜是瘢痕磨破了。
      “怎么了?”谢重湖并非感官失灵,而是他残腿好时也常酸麻胀痛,因而不好判断究竟是怎样。他见陆鹤玄半天不动,用力晃了晃只剩一小截的大腿。
      陆鹤玄突然又开始反胃——他想到了中午那只扁扁的死蝉。
      “别乱动!”陆鹤玄心中正烦,手指下意识用力,掐住了对方大腿后侧的软肉。谢重湖被捏了个激灵,以为他是故意,伸手就要抄起假腿揍人。
      陆鹤玄早上吃过亏,岂能容谢重湖再次得手,眼疾手快地将假肢扒到他够不到的地方。谢重湖轻“啧”一声,右脚轻踢对方小腿,陆鹤玄索性将他脚踝也攥住,同时侧身避开他探来抓自己头发的手。谢重湖扑了个空,身子斜斜地往左前栽去,脑门恰好磕在陆鹤玄肩上。
      陆鹤玄正要扶谢重湖坐直身体,腰腹却突然被人掐了一把,他摇叹气,投去无奈一瞥。“高兴了?”
      谢重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陆鹤玄不再与他胡闹,小心解开包着残腿的布条,果见近骨处有条瘢痕裂了寸长的口子,洇着暗红血珠,深处隐约可见白花花的东西。
      像那只死蝉破口的肚子。
      陆鹤玄很想移开视线,目光却跟黏住了似的,他紧盯着那道破口,肺腑突然痉挛,旋即偏头猛咳起来。谢重湖起初吓了一跳,正欲给对方顺气,可目光扫过自己的残腿,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也随之僵住,仅剩的一只手默然垂落,攥紧袖口,竟似有些窘迫。
      若说不在乎,那定是假的,否则他也不会处处想表现得与寻常人一样。
      谢重湖斜倚床围,脑袋歪着,一声不响地看陆鹤玄咳嗽,看他咳出眼泪,咳得满面通红。陆鹤玄想停下来,他知道自己该停下来且必须停下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
      这不对,这不是真的,不该是……
      起心动念时,反胃感遽然加重,陆鹤玄猛地弓起后背,使劲攥着衣襟,拼命将涌动的酸水下咽——他绝对不可以吐,绝对不可吐在谢重湖面前。
      浑浑噩噩间,陆鹤玄隐约觉着面前之人动了,他朦胧着泪眼抬头,竟见谢重湖单手撑床,拖着残腿挪到竹杖边,瘢痕裂口磨过床沿,留下一条暗红血迹。扶着竹杖,谢重湖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没穿假肢的身体更难平衡,只能像虾米一样弓着,左摇右摆。
      陆鹤玄一惊,咳嗽也被吓回嗓子眼儿里,同手同脚地扑过去,搀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见谢重湖伤口流血,一时心急,忍不住高声喝道:“你干什么!快坐下!”
      “我去给你倒水!”谢重湖别过脸不去看他,语气生硬得可怕。
      “我没事了!你别瞎折腾!”陆鹤玄本想强行将人按回去坐下,可谢重湖驴脾气上来怎肯服软,他仅剩的腿和手都不得空,便狠下心用后脑勺去撞陆鹤玄的脑门儿。
      陆鹤玄哪能想到谢重湖竟使出这等野蛮的昏招,当即被撞了个正着,踉跄着仰回床上,后者趁机挣开束缚,拄着竹杖单腿往桌边蹦去,却因跳得太急,右腿和竹杖绊在一起,整个人面饼一样“啪唧”拍在地上。
      这也是陆鹤玄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时恰好看见的一幕。
      “你!”陆鹤玄惊得魂不附体,刚要过去,却听那人喝道:“不许动!”
      谢重湖单手撑地,艰难支起身体,他发髻在刚才摔倒时碰散,玉冠也不知滚到何处,长发落花流水般泻下,蒙住了表情。
      “好好,我不动。”陆鹤玄怕自己轻举妄动再引起对方激烈反应,只好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后撤一步乖乖坐回床上。
      谢重湖警惕地盯着陆鹤玄,宛如一只受惊的野兽,见他不再有所动作,才拖着残腿一寸寸蹭到桌边。竹杖早在摔倒时飞远,谢重湖没了依仗,只得右手攥住桌沿,单腿发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以十分不雅的姿势趴在桌上,伸手去够水壶。
      一壶水只倒进半杯,余下都洒了出去。
      “过来,喝。”谢重湖精疲力竭地伏在水渍里,手掌将桌面拍得啪.啪直响。
      陆鹤玄是真怕了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将小半杯水饮尽,向其亮了杯底。谢重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也不动弹,身体半挂在桌沿,像块破布。陆鹤玄不知自己该不该动,只能暂且僵在原地,目光却忍不住往谢重湖残腿上瞟,经刚刚那番折腾,创口又裂开了些,沥沥往外渗血。
      陆鹤玄实在看不下去,试着唤道:“谢重湖?”
      “嗯?”趴着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们……坐下好不好?”
      半晌没有回应。
      陆鹤玄大气也不敢出,时刻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但令他意外的是,谢重湖没有接着闹,他“嗯”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陆鹤玄眼眶莫名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强咬嘴唇憋住,搀过谢重湖右胳膊,小心将人扶回床上。
      而后,陆鹤玄出去片刻,回来时怀里多了些瓶瓶罐罐。谢重湖仍披头散发坐在原处,大半个身子笼在床幛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像尊颓败的雕像。陆鹤玄亦识趣地没有说话,安静地洗他残腿的伤口。烈酒浇上肉芽,应是极疼的,谢重湖却始终没吭一声,任由陆鹤玄摆弄,就连身体都不曾颤动。
      就像死了一样。
      “假腿先放着吧,别穿了。”陆鹤玄用干净纱条把谢重湖残腿包好,“咔嚓”一声剪断多余的部分,“阿姐说她明天来看看。”
      “嗯。”依旧没什么情绪。
      陆鹤玄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不料额前突然贴上一小片温凉。他微微一愣,举目见谢重湖抬掌抚过他额头,哑着嗓子道:“对不起,刚刚……撞疼你了,我不该……不该乱发脾气。”
      谢重湖自己也承认,自从腿和手落下残疾后,他的脾气确实比从前坏了许多,旁人言语无心,他听来却有意,气急了常钻牛角尖,做出许多出格的事,过后才追悔莫及。但谢重湖的火气并非对着别人,他想打想骂的其实只有自己。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陆鹤玄见谢重湖垂着眼帘看他,眸光盈盈,眼角似残水迹。谢重湖刚刚一直低着头,陆鹤玄这时才发现,他额角磕破了,血迹已经干涸,下颌淤紫,小半边脸也肿着,因此话说不利索。
      也是,刚刚那一跤,声音那么大,怎会摔得轻呢?
      陆鹤玄仰着脸,眼巴巴瞅着鼻青脸肿的灵王殿下,嘴角毫无征兆地垮下去,哇一嗓子号啕大哭起来。陆鹤玄不知自己因何而哭——委屈?心疼?好像都是也不全是。他搂住谢重湖的腰,也不顾会不会弄疼对方,脸颊紧贴着那条残腿,像个小童守着打破的瓷瓶,哭得撕心裂肺,亦如做了噩梦的婴孩,尚未牙牙学语,只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哭醒。
      “乖了,陆羽仙,乖了……”谢重湖见过陆鹤玄掉眼泪,却从未见他哭得这般凶过,又是拍背又是摸头,一时手足无措。
      “不、不是……”陆鹤玄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重湖忙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这不是真的!”陆鹤玄终于大吼一声,抬起脸,胡乱抹干婆娑的泪眼,明明近在咫尺,谢重湖的脸却愈发模糊,如同雾里看花。
      “谢重湖,我刚刚不是嫌你的伤腿吓人,别说一只胳膊一条腿,就算双手双脚都没了又能怎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我想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眼前景物如磨花的琉璃片,不仅是谢重湖的脸,就连床、桌椅、窗棂,乃至窗外的明月、倒垂的星斗,一切都看不真切。但每说出一句话,陆鹤玄的心就清明一些,脑海中纷乱的记忆也快刀斩乱麻,是他的留下,不是的物归原主。
      心底微小的声音按捺不住,跳出来试图将他魅住:“所以这样又有什么不好?这样他就永远在你身边,永远离不开你。”
      对着面前之人,也对常存的欲念,陆鹤玄微阖眼帘,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不是‘好不好’而是‘是不是’,这不是真的,你的腿和手被木辛夷接了回去,虽然也时常犯些毛病,但……但它们确确实实都在。”
      视野破碎纷然,如桨橹搅过的波面,每一荡涟漪里都浮漾着一张熟悉的脸,都上演着一个大同小异的世界,某湾浅浅的清波里,唤名之声迭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陆羽仙陆羽仙”,泠泠淙淙,仿佛就在耳边。
      陆鹤玄定了心神,张开手臂抱住身前的人,温声道:“谢重湖,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在真正的世界里,而非我的梦里。”
      话音落下,周遭一切轰然崩塌,五感亦随之堙灭,眼前与耳畔彻底归于沉寂前,陆鹤玄隐约感到,面前的“谢重湖”亦单手勾住了他的腰背。

      “陆羽仙,不管是哪个你,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闻言,陆鹤玄心中突然升起个荒谬的猜测——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并非他的真实。面前的“谢重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另一个相同的声音也源源不断灌进耳鼓,将梦中人的“梦呓”驱逐。
      黄粱一梦,倾厦而醒,耳畔呼声愈加真切。
      “……陆羽仙!“
      “陆羽仙!”
      陆鹤玄微微睁眼,见谢重湖跪坐在自己旁边,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散着长发。屋内昏暗,唯床边一星烛火摇曳,应仍是夜里。
      谢重湖见对方终于醒来,眸中欣喜难抑,本有许多想说想问,话音出口却蓦地哽住,只叫了声他的名字:“陆羽仙……”
      循声,陆鹤玄视线从远处落回近前,顺着谢重湖脖颈下移,到肩膀,到手臂,直到见那只完好的左手正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再往下,腿也是一样,从散开的衣摆间露出,完整的一双。
      他长舒一口气,吐尽迷茫,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才是他的谢大人,他的谢将军,他的灵王殿下,如假包换。
      此情此景,陆鹤玄理当抱抱身旁之人,正欲探手,却忽生几许近乡情怯,与患得患失的忧慨。谢重湖无从知晓其中曲折,顾不上矜持,不由分说强搂住陆鹤玄的脖子,似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满心失而复得。这晚,两人本如常入睡,及至夜半,谢重湖忽被陆鹤玄的呻吟惊醒,见他抽搐不止,神色痛苦,一直在说梦话,额头也突然烫得吓人,像是被噩梦魇住,怎么也叫不醒。
      “我在呢谢重湖。”
      我心向明月,明月亦奔我而来。陆鹤玄笑拥他“故乡”入怀——沉甸甸的,一斤也不少不差。唇角笑意更深,他轻捋谢重湖的背脊,喃喃道:“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去,你也一样,和我一样。”

      窗外,明月西垂,行将退下穹天,星斗黯淡,夜的意兴将阑,东边的远山徐徐泛起一牙微白,晨曦从天与地的缝隙间注入,地平线下,红日踌躇满志,碧翠叶底,嘶蝉鼓噪,惊起新的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番外七:假作真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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