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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番外六:寻隐者不遇(五) 群山,悟道 ...

  •   看山不是山,只缘身在此山,观水不是水,蹚水而过时,思维亦随白浪委蛇。醒来后,木辛夷已不告而别,唯地上干涸的暗红,与屋外临时坟茔一座,提醒他,她曾经来过。薛灵籁不知应往何所,便应她的嘱托,竹杖芒鞋,入山做客。
      清晨的山,新鲜而苍翠,秋露润湿了泥土,清纯又灼烈,不知名的鸟雀娓娓喋喋,向群山报告这早起的来客。涧水互答,笑语欢歌,将山的心事泻作瀑布,欣喜是沛然莫御的滂沱,奔流而过,撞碎成漫天白沫,漩洑为万转千涡,蹦跳至访者身前,便驯顺成浅浅的清湾一泊,映出他舒展的眉眼,与眸中两汪碧波。
      薛灵籁莫名觉得,雁荡山对他感观不错。
      群松娟娟,热络携他臂弯向前,落花无言,悄吻他发梢最缱绻。深山巨谷,昂首难见完整的日月,层叠翠影给泄漏的天光染上螺黛,破晓是清翠中泛着苍蓝,过午贴了钿花,灿灿逼人的眼,待落霞与孤鹜齐飞,便可以水色揣摩长天。
      人力有限,靴履追不上羲和的舆辇,待拨云得见完整的天,三足乌已收起翅膀入眠,最后一抹霞光鸣金收兵,暂退禺谷,明日再整顿旗帜,复从扶桑攻略天穹。
      薛灵籁攀至高处,一览众山之渺渺,却难抵晚风侵袭。松涛过耳,比东海的潮声更急,拍打着他的魂灵,回音单调似低吟的梵经。会当凌绝顶,群山匍匐在他脚下,仰观宇宙之大,他匍匐在苍穹之下。
      只是须臾,波涛涌作月光,托一轮圆盘自海面剥离。忽然,水光黯淡,原是浓云蔽月,清晖迢迢而来,却被拒之门外。
      月光虽冷,却可聊作慰藉,贸然辞去,免不了心生遗憾,清风亦无意作陪,悄然遁入群山,天寂地寞,徒留一个我。
      薛灵籁突然觉得孤独。
      山峦隐入黑暗,黢黢然看不清神采,但薛灵籁知道,山就在那里,依然如怒亦如聚。造化太大我太小,登得再高也难君临万物,人自诩天地之灵,绣笔挥出八方神明,却无法在山川草木的逼视下妄作骄矜。
      恍惚间,薛灵籁忍不住开口,将平生万事倾诉,他对群山呐喊,悲声在谷中回荡,然天高地广,水阔云长,有足够的肚量将区区一士子的凡心吞入豪肠。俄尔呼声渐小,悲声渐消,薛灵籁茕茕孑立,心魂却在夜色的抚慰下趋于平静。
      山风复自青萍之末涌起,吹透他的身体他的心,魂灵乃至躯壳都似散在天地,心凝形释,与万化合一。
      阒寂深处传来嘤嘤嗡嗡的噪动,气流聚音成束,冥冥汇成问句入他耳鼓。
      ——你是谁?
      我是……薛灵籁?

      声音不曾止歇。
      ——你是谁?
      我是……
      薛灵籁俯首望向万仞危崖,不知怎的,下临无地的深谷,竟浅似一弯小小的沟。

      ——你是谁?
      我是……
      他忽然从过耳的清凉中攫住了答案。

      我是垒起崇阿的一粒尘埃,是孕育沧浪的一朵微澜,是风,是海,是流云浩瀚,我是天地,是自然。
      我是……扶摇君。

      起心动念的刹那,天不再高,地不再远,丘壑不复巍峨,川流不复澎湃,身体忽然变得很轻,风似地穿山越岭,上穷碧落,下临黄泉。
      然神魂回笼后,扶摇君发现,自己仍在山巅,明月拨云而出,照亮八荒四野。
      遂朗笑一声,结庐林莽间。

      ***

      绪宁十四年夏,会稽郡太守携妻子宾客往雁荡山宴游避暑,兴尽欲返,不料天色骤变,风起云卷,雷霆大作,白光如练,林间犹闻鼓声隆隆,似阴兵过境,骇煞人也。
      太守忙命左右检点行装,仓惶下山,然暴雨如注,冲垮了松动的山石,裹挟泥土沙砾呼啸而下,折断沿途几颗老树,卷涌至半山已成一人高的石洪。众人遥见浊浪滔天,势不可挡,皆心生怖惧。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道急促尖叫,却很快湮没在此起彼伏的雷声水声中,众人转头一看,大呼不好,竟见太守幼子被卷入急流,眨眼间便顺水而下,只剩个小黑点沉沉浮浮。
      “二郎!”太守之妻惊叫一声,正想顺流奔下,刚迈出半步就两腿一软晕倒在地。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太守又急又怕,边指挥随从捞人,边照顾受惊的妻子,一时间手忙脚乱。
      随行仆役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动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洪凶猛,别说稚龄童子,就算大人落水也凶多吉少,多几个人去救,不过是白白赔上性命罢了。
      “你们这群废物!真是白养了!”见仆役们无动于衷,太守气得须发乱颤,眼见着儿子行将消失在视野中,他救子心切,不顾宾朋劝阻,跌跌撞撞往山下奔去。

      清浅的溪流暴涨时,竟也如发怒的巨人,踏起红褐的泥水、土黄的沙,将孩童小小的身影抛起又摔下。
      “二郎!二郎!”太守边跑边呼,无心顾及脚下,一个不留神踩上湿滑泥土,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浸了雨水泥浆的衣袍沉重非常,将他牢牢吸在地上。
      孩子呛了水,却仍有意识,奋力挥舞四肢,哭号呼救。又是一头大浪来,将他顶上浑浊的浪尖,水涌到半空,毫无征兆地落下,被水托起的人一下子失去支撑,在空中胡乱扑腾,宛如待宰的羔羊。
      “二郎!”太守突然失声大叫,目眦欲裂。
      原来,洪水落处是一大片乱石滩,激流撞上嶙峋砾石,尚粉身碎骨,更别说肉体凡胎的人了。
      就当那孩子即将撞上碎石,忽见青影飘来,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提住他的衣领,将其拎出水面。
      幼童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呆愣愣地趴在青衣道人的臂弯里,半张着嘴忘了哭泣。道人将孩子抱到匍匐在地的太守身边,又将那满身泥泞的男人拉起,而后袖袍一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湍急的洪水竟改了道,急急转弯往群山环抱的盆谷深处奔去。
      “快些下山吧。”言罢,道人便转身离去。
      太守这才回过神来,忙扑通跪下,对那渐行渐远的青影拜道:“多谢仙长救我儿性命!小民斗胆请教仙长尊号!”
      道人驻足回望,莞尔一笑,并未开口,风却替他回答。太守只觉一缕清凉钻入耳鼓,嘤嘤嗡嗡的噪动汇成不可名状之声:“扶摇……他是扶摇君……”

      三日后,雨停,太守复携礼入山拜谢,然寻隐者不遇。

      绪宁十八年,有乔叟伐于雁荡,自云山中遇虎,得一仙人相救。

      建德三十二年,山下诸村疫病横行,有道人自山中来,施药半月,疫乃止。自此,扶摇君之名渐起,寻访者不计其数,多不能见,偶有遇者,皆谓其有上古遗风。

      正道三十四年,一游僧夜宿山中,遇仙君自谓扶摇,僧见其面若童子,青丝却作白发,与传闻不同,遂疑,仙君笑叹,老矣老矣。
      仙人亦老乎,亦死乎,何况匹夫哉?僧喟叹,悲从中来,涟涟泣涕,夜有所悟,闻潮而寂,体化五色霞光而去,徒留僧衣与舍利一粒。时为一段佳话。
      又两年,陆懿携五岁幼子拜谒,扶摇君纳其子为徒,当世轰动。

      山中岁月悠长,又是一年盛夏翩翩而至,莲叶团团,层叠了荷塘整面。
      扶摇君坐在岸边清浅处,鞋袜褪了用荷叶包着,双足濯在水中,几尾小鱼竟不怕人,游曳着去啄他踝上陈年的疤痕。扶摇君被弄得发痒,心血来潮往水里探去双手,哗啦一阵水声,两尾银鱼便圄于掌中。
      “知道厉害了吧?还咬不咬我?”扶摇君见小鱼凄凄挣动,轻笑一声,扬手将其投入水中,鱼遂夹尾仓惶而去。
      不料,只是须臾,水底涌动,竟来银鱼十许头,皆牙尖齿利,群起而攻之,咬得仙君连连痛呼。
      岂有此理!荷塘群鱼欺我老无力!
      小鱼可呼朋引伴,扶摇君亦有人可摇,于是拢掌向湖心大呼:“羽仙!你师父要被鱼吃了——”
      水面波平浪静无人应。
      扶摇君气得直翻白眼,思索片刻,换了个喊法:“羽仙!晚上喝鱼汤不——”
      话音落下,泊在湖心的竹筏旁,平滑如镜的水面倏地破碎,竟从中钻出个手捧莲蓬的白净少年。
      陆鹤玄踩着水将莲蓬往筏上一掷,双手撑住边沿,嘿咻一声跃出水面,稳稳落在摇摆的竹筏。长篙斜斜一撑,竹筏便顺势而动,朝岸边风驰电掣而来,不似他划船,倒像水有意推着船走,水珠顺其臂膀漂亮的线条滑落,阳光一照,将整个人衬得晶晶发亮。
      还剩几丈远时,陆鹤玄将长篙一扔,竟弃筏踏水而来,鱼群受其所惊,四散而逃。
      陆鹤玄踩着水花跑到扶摇君身边,手里还揪着一株鲜嫩的莲蓬,他见对方两手空空,不禁纳闷:“师父,鱼在哪儿呢?”
      扶摇君轻哼一声,慢条斯理道:“原本是有的,但都给你吓走了。”
      “啊?——”陆鹤玄意识到自己又被师父摆了一道,闷闷地扁着嘴就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扯入怀中。
      “去哪儿?为师让你走了吗?不上规矩。”扶摇君按住怀里挣动的少年,娴熟地捏起他柔软的小脸蛋。
      陆鹤玄小猪一样哼唧了几声,却真不再乱动,老老实实窝在师父的臂弯中,嘶啦嘶啦地剥起莲蓬,屈指一弹将白嫩嫩的莲子抛起,再仰头用嘴接住。
      “师父也要。”扶摇君毫不害臊地张开嘴。
      陆鹤玄“哦”了一声,乖乖往师父嘴里塞了颗大的。
      扶摇君嚼了几下,赞道:“嗯,甜。”
      “嘿嘿。”陆鹤玄咧嘴一笑,继续吃起莲子,再给师父,却反被对方塞回自己口中。
      陆鹤玄躺在扶摇君怀里,嘎吱嘎吱地大嚼特嚼,目光却透过水面,落在对方脚腕上的伤疤。不光脚上,师父手腕和十个指头都有疤痕,陆鹤玄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只是不知该不该问,不晓得自己的好奇心会不会揭开对方一段不甚愉快的过往。
      扶摇君见徒弟盯着自己的伤痕发愣,淡淡道:“很久之前弄的,快一百年了吧。”
      “治不好了吗?”陆鹤玄的声音有些难过。
      扶摇君心间一暖,将怀里的小仙鹤搂得更紧了些,说道:“治得好,眨眼间的事儿。”
      但他不想。
      纵使他心灰意冷,遁入青山,纵使世上再无薛灵籁,他不想让几千条无辜性命同他的本名一样湮没在历史的洪流里。当年绪宁帝驾崩后,确有人重提甲辰逆案,为曾经的晋王翻案,但那些在朋党之争中丧命的士子,早已被笼统地概括成一个数字。
      扶摇君看着沉年的痕迹,目光漫漶进那段血淋淋的过去,忽觉怀中少年不安地动了一下,他笑了笑,安慰地抚摸着徒弟的发顶。
      “羽仙啊……你不要学我。”
      “什么?”
      扶摇君不答,举目远眺,越过群山,望向十三州辽阔的天地。
      彼处风雨欲来,一场巨变即将掀起。

      羽仙,我的弟子,我的孩子,愿你的血永不会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番外六:寻隐者不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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