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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番外七:假作真时(一) 清晨,错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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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蝉比晨钟更早惊走夏夜的阒然,深巷遥闻一声喑哑的“知啦”,俄尔百千“咪咪噶”酬和应答,唬得朝阳不敢抬头,骇煞浅眠的耳朵怖悸颤抖。
陆鹤玄天赋异禀,任万蝉齐噪也扰不了清梦悠悠,还嘟着嘴“咪咪咪咪”,试与窗外鸣蜩一较高低。枕边人却容不得大号知了锯人耳鼓,陆鹤玄正“咪”得欢畅,忽被轻顶肩膀,他撅嘴拱了拱脑袋,欲将收摊走人的周公挽留,再落子黑白厮杀一场。
“陆羽仙,起了,寅时了。”
陆鹤玄将头缩进被里,闷着脑袋哼哼唧唧:“不嘛……”
“别闹,我上朝要迟了。”
陆鹤玄打了个哈欠,咕哝道:“那你去上呗,我上课还早呢……”
“给我搭把手再睡,乖了,啊。”
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片刻后,有只温凉手掌探进陆鹤玄被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把他的脸颊。
“好好好,灵王殿下真难伺候……”陆鹤玄终于恋恋不舍地从被中拱出,懒懒将眼皮撑开一道缝隙。
天光未亮,屋里亦没点灯,陆鹤玄朦胧着眼,只能模糊看见谢重湖披衣靠坐床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谢重湖不是向来睡里边的吗?什么时候和自己换了位置。
谢重湖也刚醒不久,衣领敞着,长发披散,他见陆鹤玄不动,右手绕过身前,以颇为别扭的姿势轻推对方道:“帮我一把,快。”
“帮你什么?”陆鹤玄茫然地眨眨眼,寻思谢重湖虽身居高位,架子几时也没大到让他伺候穿衣。
可话音落下,诧异的人反而变成了谢重湖,他见时辰不早,也不和对方接着说梦话,侧身奋力去够搁在床头小桌的东西,却不知怎的没掌握好平衡,竟一头往床下栽去。
“小心!”陆鹤玄忙去拽谢重湖手臂,可抓住对方衣袖的刹那,心头却猝然一惊,睡意顿时全无。
谢重湖撑住桌沿勉强稳住身形,却不慎将桌上东西扫落在地,他转头见陆鹤玄盯着自己发楞,纳闷道:“怎么了?”
怎么了?
陆鹤玄紧攥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挤出句话来。
“谢重湖,你……你的左手呢?”
“左手?不是早就没了吗?”谢重湖莫名其妙,用力抬了下不足三寸的残臂去扯衣袖,却没能挣开束缚。他见陆鹤玄仍满面错愕,不禁笑道:“怎么了你?还在梦里……”
心间忽有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没等谢重湖说完,陆鹤玄猛扑过去,不顾对方挣扎,往被里胡乱摸索,找了半天却只抓到裤管柔软的布料,与腰下短短一小截残存的左腿。
怎么可能!
陆鹤玄第一反应是不信,也不管礼不礼貌,隔着布料将那段残腿里外摸了个遍,别说没找到膝盖以下,就连大腿也所剩无几,他甚至能感觉到抵在皮肉下的骨茬。
“陆羽仙你干什么!松手!”谢重湖不知陆鹤玄大清早发的什么疯,他断腿本就比别处敏感,即便放着不动也时常痛痒发麻,更别提被来回折腾,可陆鹤玄就跟魔怔了似的,任他怎么说都不松手。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谢重湖恼羞成怒,强忍不适,用仅剩的一只脚拼命蹬着对方腰腹,借力将左腿往外抽,但他毕竟少了半边手脚,难以控制身体,踹开陆鹤玄时自己也滚下床去。
咣当!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地上,谢重湖摔得眼冒金星,右腿还滑稽地挂在床上,却不忘报仇雪恨,强咬着牙没晕过去,忍痛去抓滚落在地的东西。
“没事吧!”陆鹤玄吓了一跳,忙蹦下床去扶他,不料刚一靠近,脑门就挨了记暴击。
“我叫你乱摸!我叫你摸!”谢重湖动了真火,下手毫不留情,𠳐𠳐𠳐𠳐,逮着陆鹤玄就是一顿胖揍,“我叫你白日宣.淫!还敢不敢了?啊!”
“痛痛痛痛!我错了我错了!救命啊!嗷嗷嗷嗷!”陆鹤玄捂着脑袋上蹿下跳鬼哭狼嚎,喊声之凄厉堪比大狱里受刑的囚犯,窗外嘶蝉吓得不敢吱声,左邻右舍悚然怖惧,还以为灵王殿下有不为人知的虐待之癖。
好在谢重湖站不起来,攻击范围有限,陆鹤玄这个四肢完整的健全人得以死里逃生,颤颤巍巍缩在墙角,心有余悸地盯着那独臂独腿的瘸子,宛如炸毛的猫。
谢重湖揍完人火气消了大半,仰头见天际泛白,心道不妙,斟酌利害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余怒,强行展颜道:“陆羽仙,我不打你,过来拉我一把。”
“你……你保证啊。”陆鹤玄揉着额角大包,提心吊胆地光脚过来,一手穿过谢重湖腋下,另一手托住他大腿,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好轻。
陆鹤玄还颠勺似地摇了一摇,果然比印象中的份量轻了不少,可瞥见对方垂落一旁的衣袖和裤腿,他便了然——缺了小半个身子,能不轻吗?
思及此处,陆鹤玄猛一激灵——不对,谢重湖的手和腿怎会没了!而更令其心里发毛的是,才过去一小会儿功夫,他竟似接受了现状。
谢重湖见陆鹤玄站着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想什么呢?帮我把腿穿上,我要迟了。”
闻言,陆鹤玄这才发现,谢重湖刚刚揍他的“凶器”竟是一条假腿!
陆鹤玄将谢重湖放到床上,捡起地上的假腿和假手,细细端详,这对手脚似用白梨木雕成,入手温润,打磨得极为光滑细腻,还做了精巧灵活的关节,就连小拇指都可弯曲。
“谢重湖,你……你的手和腿,是怎么没的?”捧着对巧夺天工的非人之物,陆鹤玄仍存恍如隔世之感。
“不是之前在汝南的时候,被倒塌的城墙砸烂的吗?阿姐为了保我的命,不得已只能截去。你……到底怎么了?”谢重湖忧心忡忡地摸着陆鹤玄额头的鼓包,担心是自己下手过狠把对方砸成了傻子。
陆鹤玄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回忆,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思索间,忽有凉风扑上眼帘,陆鹤玄抬眸,见谢重湖朝自己额角轻吹了口气。
“是我没分寸,下手重了,还疼不疼?”谢重湖拨开对方额前碎发,指腹轻轻摩挲而过,眸中隐见懊悔。
“没事。”陆鹤玄摇头,他脑壳子是挺疼,脑仁儿却更难受,只要一闭眼,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就搅成浆糊。
他晃晃脑袋将万般杂念排除,搬了个小凳坐在床前,把谢重湖残存的左腿搁在自己膝上,轻车熟路地卷起裤脚。
为方便穿戴假肢,谢重湖所有裤子都裁得宽松,布料也颇有弹性,陆鹤玄没费什么力就将裤腿挽到尽头,然后,他看见了谢重湖的残腿。
并不好看,说是吓人也毫不为过。
很短的一小截,不足一拃长度,堪堪够穿上假腿,皮肤也皱皱巴巴,活似老人堆叠的颈纹,还鼓着蚯蚓般暗红的瘢痕。
瞧着那段其貌不扬的残腿,陆鹤玄却没觉得害怕,就好像早已见惯,还托着末端抚了抚瘢痕边缘,提醒道:“这腿用得有些久了,该换一条。夏天到了,不能老这么磨着,天一热容易得疮疡。”
话一出口,陆鹤玄自己都诧异,他不知这些见识从何而来,明明无甚记忆,却熟悉得宛如亲身经历过一样。
“嗯,是有些不得劲儿了,我也打算过两日去将作监重订一条。手用着还好,就不换了。”谢重湖探身取来桌上一叠白布递给陆鹤玄,后者接过抖开,是剪成长条的柔软棉布。
陆鹤玄娴熟地将谢重湖残腿用布条裹好缠紧,再轻柔塞进假腿里。谢重湖按着陆鹤玄肩膀站起,左腿用力下“踩”,弯腰将束带勒紧,单手扣好。走第一步时,他略蹙了下眉,却很快舒展开,没多说什么。
腿穿好了,然后是手,一样的步骤。谢重湖残臂剩得太短,普通假手固定不住,需用带子挂在身上。不用旁人协助,谢重湖像穿衣服一样把假手戴好扣紧,又披上朝服,让陆鹤玄帮忙系好襟带。
末了,谢重湖向陆鹤玄勾勾右手指尖,后者不解,问道:“怎么了?”
“把竹杖拿给我。”谢重湖朝不远处的刀架扬了扬下颌,陆鹤玄循他所指望去,见原本放春风不渡的木架上,搁着一杆紫竹手杖。
“好。”陆鹤玄转身取来,正要递给对方,却情不自禁地顿住。
无他,此时的谢重湖看起来过于“普通”,年轻的亲王殿下端坐床沿,背脊笔挺,美冠华服,宽衣广袖将木头手脚遮住,丝毫看不出是个身有残缺之人。
似乎……本来就并非有缺?
恍惚感如自脚底飘起的泡沫,再度将陆鹤玄包裹,身体轻飘飘的,犹如浮漾在梦里,冥冥中好像听见谢重湖喊他名字,语气焦急。
“陆羽仙……”
“陆羽仙!”
仿佛就在耳畔,又似遥隔万水千山。
“陆羽仙?”
闻声,陆鹤玄回过神来,见谢重湖轻跺了下右脚,略有不耐。“想什么呢?快给我。”
陆鹤玄瞥了眼铜壶的刻漏,也知真的要迟,忙将竹杖塞到对方手里。无需搀扶,谢重湖拄着竹杖站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因少了半边手足,身子难免向右歪斜,从后看去,像只喝醉的鸭子。
假腿虽有关节,但毕竟是死物,无法随主人心念活动,只能靠腰腹用力提起,跟着谢重湖脚步晃晃悠悠地往前摆。这个走法,不仅费力,步态也不甚雅观,但在陆鹤玄的印象中,除非旧腿磨损,新腿也还没做好,谢重湖很少让别人用轮椅推他,也不要人扶,只固执地和自己较劲,死要面子活受罪,尽管没谁笑他。
谁都知道灵王殿下的腿跟手是怎么没的,他保下了一城百姓,使其免受先周军队的屠戮。人们只是惋惜,惋惜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谢将军。
注视着谢重湖蹒跚而行的背影,陆鹤玄忽然意识到一件古怪的事——印象?他何时有过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