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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番外六:寻隐者不遇(四) 脱险,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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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匪齐齐扭头望向声音来处,薛灵籁亦睁开双眼,见一抹白影鬼魅般从夜色飘入,定睛一看,原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上下年纪,素衣白裙,长发半披半束,缎子似的雪白。
山匪们因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吃了一惊,胆子小些的心中已打起了鼓——大晚上突然冒出个白毛女,很难不令人联想志怪故事里的山精野鬼。
寻常人看见一群面露凶光的彪形大汉和地上一具凉透的尸体,不说吓得腿软也该扭头就跑,可那女子非但不怕,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全然忽略手持刀剑的山匪,冲里间招手吆喝道:“哎!有人没!掌柜的我要住店!”
这般行径,不是鬼怪作祟就是蓄意找茬,匪首自落草为寇以来,手上不知交代了多少人命,当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便将那女人归为后者,他方才在薛灵籁身上受了气,刚要狠狠折磨对方一番,却被不速之客打断,免不了更加火大,理所当然地将那神秘女子当成发泄对象。
“小娘们乱叫什么!没看见爷爷正忙着吗?”匪首将水火棍重重往地上一杵,力道之大震得周围人脚掌发麻。
他本以为那女子这回总该知道怕,可对方仅偏头瞥了他一眼,撅撅嘴,不悦道:“你才乱叫呢!嗓门儿那么大吵死了!我也正忙着呢,我赶了一天的路,快要累死了,好不容易遇见个歇脚的地儿。哎!掌柜的?到底有没有人啊?”
真是岂有此理!匪首占山为王多年,头一次遭人这般轻视,还是个文弱女子,当即就要过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左右见状忙将人拉住,劝道:“大哥,我看这小娘们古怪得很,咱还是小心行事,别着了她的道儿。”
可匪首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住劝,一把推开说话的人,骂道:“起开!爱装孙子自己装去!别碍老子的事!”
余下人见了都不敢再触匪首的霉头,战战兢兢地看他往白发女人那边去了。
“小娘们!把头转过来……”匪首口中本骂骂咧咧,可瞧清楚对方容貌后却忽然噤了声——无他,那是个很美的女人。
匪首不知该如何描述她的美丽,只觉有利刃刺入眼眸,脑海一片空白。女子五官无处可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双潋滟生光的眼睛,刚刚离得远不曾看真切,此刻却发现那双眼眸竟粲然如金,盯着看时令人难以移开目光,三魂七魄都似要被吸进去。就像万仞深渊中绽开的金花,在空无之境静谧地幽美地旋转,将万千视线悉数捕获,迷人意乱神殇、魂销魄荡,稍不留意就会引看客葬身悬崖。
匪首色令智昏,当即变卦,邪笑道:“小娘子,你形单影只,不如和我回山上过快活日子。吃穿用度,保准没一样短了你。”
女子闻言,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跟你?可我一个人也很快活呀。”
匪首不欲和她多说,打算直接将她扛起来掳走,可大手还未抓到对方衣襟就突然动不了了——白发女子轻轻松松擒住他的手腕,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省省吧你,你那土匪窝子可能真比这小破客栈舒服,但还得走那么远的路,算了算了。”女子见匪首仍涨红着脸,意图与她较力,不禁轻笑道,“行了,让让,别挡我的路。”
言罢,女子轻轻推了匪首一把,众目睽睽下,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双柔若无骨的手推了个趔趄,往后踉跄几步坐了个屁股蹲儿。
匪首傻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还在梦里,直到白发女人俏皮地冲他眨眨眼,扮了个鬼脸,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屈辱之情油然而生,匪首不顾以多欺少,红着眼睛怒喝道:“兄弟们!把这小娘们给老子拿下!”
众匪本对那女子心存忌惮,但迫于老大的号召,只得硬着头皮一拥而上。眼前一大片黑影压来,白发女子却丝毫不慌,踢皮球似地朝冲在最前的匪徒飞起一脚,而那人真的化身皮球,以惊人的速度摔了出去,脑袋“砰”一声撞上墙壁,红彤彤的瓤儿应声而出,犹如开瓢的西瓜。
余下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虽将白发女子围得水泄不通,却都惊疑不定地望着她,没人敢上前以身试法——试试?试试就逝世!
匪徒们停了手,白发女子却不肯善罢甘休,那群壮汉还没反应过来,便一个接一个飞了出去,砰砰砰砰,在地上墙上砸出阵阵闷响。烛火受劲风所激,兴奋地左摇右摆,将穿梭于凄厉哀嚎中的活泼影子拖得很长。
女人步履轻盈,以其自始至终都未动摇分毫的美丽,云朵似地飘来飘去。火苗终于禁不起风侵,噗地一声杳然西去,月色如浸,冷冷渗透残破的窗棂,映她一头银丝皎皎,悠美地浮漾在此起彼伏的惨叫里。
只是须臾,地上除了白发女人外再没一个站着的人,她朝瘫坐在地的匪首冁然一笑,提起裙摆,踮着脚尖,施施然踏血泊而去。
啪嗒啪嗒,踩碎一路月的清芒。
匪首毫无先前生杀予夺的神气,两股战战,裤子都湿了大半,他紧盯着步步接近的女子,本能地蹭着后退,却蓦地撞上个冰冷的东西,扭头一看,竟是惨死的中年人的尸骸!
那具僵硬的尸骸仍以惊恐的表情盯着他,匪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内心恐慌到了极点。
“嘿!”
肩膀忽被一只柔软的手轻拍了一下,匪首下意识回头,四目相对,夜色不曾黯淡了金眸灿烂的光辉,八万四千星河似都纳入眼底,芥子须弥,夐渺无垠,天河深处,熔金水似地静流,映出他惊骇到变形的脸孔。
“鬼……有鬼……”匪首嘴唇嗫嚅,哆哆嗦嗦挤出几个音节,但只听“咔吧”一声脆响,话音就戛然而止。
白衣女子将断了脖子的匪首丢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拍拍手,小姑娘般伸了个大懒腰。“哎……累死我了。”
言罢,她将目光投向仍被绑在椅子上的薛灵籁,见他面露警惕之色,忙摆出友善的笑容,讪讪摸了摸鼻子,说道:“哎呀,真对不起,弄得太脏了。你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人轻灵跑至薛灵籁身边,麻利解开绳索,解释道:“我恰好途经此地,遇上个仓皇跑出来的姑娘,一看见我就喊救命,细问才知是这间客栈闹了匪患。”
薛灵籁被捆得胸闷气短,松绑后咳了半天才能说出话来,他活动一番勒得紫胀的手腕脚腕,虚弱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无以言谢。蔽姓薛,名‘灵籁’,恕我冒昧,斗胆请教姑娘姓名?”
女人闻言却笑:“谢我做甚?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自己,我听那姑娘说了,是你打了那山匪头子,她才有机会逃脱,才能遇见我,我才能将他们收拾了。”
“至于我的名字……”女人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道,“佩兰,木佩兰。”
末了,她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当然了,你肯定更熟我另一个名字。”
四目相对时,女人眸中漾出一缕温柔的冷意,启唇轻声道:“世人都叫我「木辛夷」。”
女人话音落下,薛灵籁心神剧震,“木佩兰”这个名字或许陌生,“木辛夷”三字可是如雷贯耳——十三州有谁不知乐安木氏的家主,传说中千秋万岁的长生者呢?
“木……”薛灵籁刚欲开口,却不知如何称呼合适,他本想唤声“姑娘”,但对方若真的长生不老,这样喊就差了辈分。
木辛夷见他面露难色,善解人意地笑道:“叫我佩兰,这是我小时候的名字,现在是我的表字,但我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叫嘛,快快!”
薛灵籁一男子,贸然称呼年轻姑娘的表字显然不大礼貌,但木辛夷百般催促,他只得道:“无论如何,多谢佩兰出手相助。”
“哎——不谢不谢,举手之劳。”木辛夷脆脆应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她环顾四周,见满地血腥狼藉,后知后觉道:“哎呀,得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否则这么多尸体堆着,明早好发臭了。”
木辛夷一不做二不休,立即动手搬起山匪的尸体来,薛灵籁本也想来帮忙,可刚一站起便觉眼前发黑,晃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木辛夷闻声回头,两步蹦到薛灵籁身前,见他面色冷白,额头沁满了细密汗珠,关切问道:“你怎么啦?”
薛灵籁苦笑道:“抱歉,头有些发昏,坐一会儿就好了。”
木辛夷若有所思地将对方打量一遭,忽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沥沥滴着血,地上已积了一小滩暗红。
“呀!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哇!怪不得头晕呢。”木辛夷捉住薛灵籁手腕,端详那渗血的新鲜伤口片刻,安慰道:“你别担心,有我在你不会死的。你等一下,很快就好!”
“不用麻烦……”薛灵籁话音未落,就见木辛夷突然并指在腕上一划,所过之处赫然一条殷红血线。
“你!……”薛灵籁被对方毫无征兆的自伤吓了一跳,可紧接着,木辛夷指间掐了个法诀,自腕上淌出的血珠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和她粲然的瞳眸一样浮光跃金。
“可能有点痛但不要动哦。”
事实上,即便薛灵籁想动也办不到,木辛夷仅用三根手指就将他手腕牢牢捏住,他甚至觉得只要对方愿意,单凭两根指头就能将他手腕掰断。
金光闪闪的血滴坠如断珠,接连落入薛灵籁掌心,兀自钻入伤口,仿佛有生命之物。薛灵籁起初只觉伤口一阵刺痛,可不多时痛感就化为绵绵暖意,将整个手掌包裹,狭长伤口竟愈合如初。
见薛灵籁不再流血,木辛夷随意抹过腕上伤痕,移开手指后,那道血口子已消失不见。薛灵籁看在眼里,不禁奇道:“乐安木氏的长生者,果然名不虚传。”
木辛夷却只是嗤笑,喃喃道:“长生?可长生非我所愿……”
“你说什么?”薛灵籁没能听清。
“哎呀没什么,我们快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只是须臾,木辛夷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表情,仿佛刚刚一闪而过的自嘲只是错觉。
二人将横七竖八的尸首搬到客栈外,寻了几块布盖住,木辛夷说她明日会去郡里府衙报官,届时自有人来收拾。
薛灵籁赶了一整天的路,晚上未多饮食,又被山匪折腾了一通,和木辛夷搬完尸体后已累得两腿发软,瘫在椅子上就不想动弹,不多时竟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入秋后天气转凉,山中夜气远比城里湿冷,从窗棂的破洞滚滚而入,扑在薛灵籁衣角,撞碎成点点寒露。远方的山谷,一颗老树听到死亡的讯息,在月光不曾普度之处簌簌发抖,悲声低哑,沙沙沙沙,左邻右舍亦闻声而泣,惊悸地颤着枝桠,一传十,十传百,千树万树在暗夜里挣扎,风在千叶万叶底萌芽,自凋零解落的苍黄间启程奋发,迎着太阴冰冷的目光,呼朋引伴,吟啸谷中,托起茫然的旅人、疲惫的梦呓者,去北冥之海,赴一场无羁无束的逍遥游。
梦中似有风起,他化鱼化鸟,神游太虚,见北斗高悬,天河倒垂如练,二十八星宿罗列中天,仙之人兮纷纷而来,掬一捧银亮的水,告诉他这一滴里有虫八万四千。
忽而魂惊魄动,南天门、北天穹,稀里哗啦碎成黑曜与银珠,薛灵籁朦胧撑起身子,抬眸见窗前月影,原只走了一箭光阴。
寒气侵人,冷风削尖脑袋往骨缝里钻,薛灵籁不禁打了个喷嚏,裹紧衣衫。环顾四周,左右无人,木辛夷不知何去,半开的门外黑影幢幢,十几个死灵矫首窥探。薛灵籁心生一种介于奇妙和好笑之间的感慨,若放在从前,他打死都不会和一群尸体比邻而眠,可此刻置身荒郊野外,地上还残存凝结的血块,他却能视若无物,酣然入梦了。
但坐着睡终归不太舒服,而且容易着凉,薛灵籁便打算上楼回自己早先订的房间,他刚站起身,就听有人兴奋地吆喝,随之而来的是串吧哒吧哒的轻快足音。
薛灵籁循声望去,见木辛夷捧着个坛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哐当”一声撂在桌面。“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不等薛灵籁回答,木辛夷便率先将坛子封口掀开,灼烈酒气立即扑面而来。木辛夷从废墟里挑挑拣拣,拾掇出两个还算完整的碗,颇为豪迈地码在桌上,说道:“真没想到这儿还有酒!相逢即是缘,喝一个?嗯?”
薛灵籁善饮,却不曾和女子单独喝酒,心下不禁踌躇,木辛夷却不容他犹豫,咕嘟咕嘟倒了满满两大碗。
“来嘛来嘛!浊酒一杯敬相逢!”木辛夷把薛灵籁屁股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好,端起酒碗在对方碗沿轻磕一下,脆响叮当。
木辛夷捧碗一饮而尽,朝薛灵籁亮出碗底。“我干了,你随意。”
薛灵籁哑然失笑,没想到乐安木氏的家主竟还是个豪爽的性情中人,便也不再客气,亦一气饮尽。
酒过三巡,二人谈天说地,木辛夷为薛灵籁斟满酒碗,问道:“我还没问呢,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啊?”
薛灵籁也无意隐瞒,将巫蛊案的始末以及得尘昼相救的事缓缓道来。听罢,木辛夷眼睛一亮,兴奋道:“呀!原来你认识尘昼啊!”
薛灵籁浅抿一口酒浆,荒山野岭的黑店,备的酒自然好不到哪去,火一样燎过喉咙,辣。
“也算不得认识吧……”咽下酒浆,薛灵籁无奈苦笑,“实不相瞒,我对他一无所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救我,又让我南行。”
木辛夷笑嘻嘻道:“哎呀你不用担心,听他的没错。尘昼虽然神叨叨的,但他的卦向来很灵。”
薛灵籁听她这般口气,不禁问道:“你和他相熟?”
“不熟不熟。”木辛夷连连摆手,“面都没见过。”
言罢,她神秘一笑,转言又道:“但我知道他,我知道尘家的事,世上还没有什么是木辛夷不知道的呢。”
一番闲谈下来,薛灵籁知木辛夷性子跳脱,只当她是说着玩,便也不当真,开玩笑地问道:“是吗?那你说说我之后该去哪?”
木辛夷敛去眸中笑意,一本正经地将薛灵籁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煞有其事道:“我观你神寒骨清,非世间烟火人也,不如结庐此间,日后定有大造化。”
薛灵籁听后忍不住笑道:“结庐于此?那我怕是种豆雁山下,草盛豆苗稀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木辛夷意味不明地勾勾唇角,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夜色笼罩下的山峦,“雁荡山也上年纪了,想找个人陪陪呢。”
群山蛰伏,宛如隐匿黑暗的巨兽,苍苍林莽毛发似地耸立,在风的抚弄下摇摆不定。木辛夷凝视着黑黢黢的山峦,金瞳中的光辉渐而暧昧。“在木辛夷还小的时候,这座山也还是个孩子,我们亲眼看它一点点长起,又一点点死去。山喜欢风,它会喜欢你,你也终有一日会爱上它。”
薛灵籁不明其意,木辛夷也不多做解释,饮尽碗中残酒,笑道:“明天,去看看山吧。山要是喜欢你,就会把你留下。”
“我困啦,你也早点休息。”言罢,她打了个哈欠,起身上楼。
行至转角,木辛夷复又探出头来,眉眼弯弯,笑得真心实意。“谢谢你陪我喝酒,认识你,佩兰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