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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番外六:寻隐者不遇(三) 辞别,遇险 ...

  •   薛灵籁并未被带回尘家宅邸,而是送去了金陵城外一处别庄,恭候多时的大夫为他看伤治病,毫不吝于各种续筋接骨和活血散瘀的名贵药材,更有侍女仆役悉心照顾,只两月不到,他伤势便痊愈了大半。
      自那天诏狱分别后,尘昼再没找过他,也没让他做任何事,尘家上下都以侍奉主人的礼节待他。如此,薛灵籁在别庄过了段清闲日子,每天看看书,养养病,踱来走去,把阶上青苔都踏了个干净。期间,尘家人并不避讳向他透露朝中消息,寥寥数语,外边已换了天地,年号亦从永平改作绪宁。
      薛灵籁离开诏狱后不多日,永平帝便暴病去世,太子理所当然坐上龙椅,至于先帝突发的恶疾与他有无牵系,朝中无人敢议——几张不识时务的嘴,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情节严重者甚至丢了性命。
      太子登基后,晋王不幸在流放途中“遇险”身亡,秦王与齐王也以诸般罪名先后被杀,牵连甚众,算上之前的巫蛊案,下狱者万余不止,四千多人斩首,其余人流徙蛮荒,途中死亡者不计其数。
      远离庙堂,住进清净的别庄,俗世纷扰仿佛也离薛灵籁而去,耸人的消息飞出庄严雄伟的太极正殿,搅动满城风雨,落到幽僻的宅院只作点点滴滴,洗得密叶更翠,天色更清。薛灵籁也暗自诧异,这些曾令他义愤填膺的讯息,时至今日竟无法牵动他的心。
      生死里走过一遭,他隐隐懂了些早先不屑一顾的道理。贤愚不等,善恶不同,身在局中,龙争虎鬬,皆以自己为天命所归,满口仁义礼智,到头来无非是抢那把椅子。太子为夺帝位,不惜手足相残,那他所支持的晋王殿下呢?若非棋差一着,杀兄弑弟逼父的,恐怕就要换个人了。流血的头颅还是那个数目,不过是另一批名字罢了。
      可薛灵籁明白,他也并非了然一切的通透,只是心灰意冷了而已。

      血雨下来一塘青蛙,没日没夜地呱呱呱呱,腥风吹散了滃郁水汽,又是一季夏残秋至,菊华渐有佳色,荷塘凋零。
      第一朵银桂在秋霖绽开香气,馨然的潮湿里,尘昼派人传来口信,说明日将有南行的商队路过,让薛灵籁跟他们同去。行李早就打点好了,盘缠丰厚,除了终点未知,算得上一场安闲的旅行。
      薛灵籁不知自己应何去何从,但按尘昼的意思,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于是翌日天明,他谢过尘家人,跟上悠悠响来,又渺渺远去的铎铃。

      商队一路往南,在第四天的清晨和薛灵籁告了别,他们要乘船出海,横渡万里碧蓝,将东土织物带去骄阳灼烈的天竺大地,载回满船香辛,或还有几位远赴重洋的僧侣。
      薛灵籁又行了几十里路,向着屏于十三州东南海岸的雁荡山。及至山脚,薄暮已迫近远山,夕阳不高不低,卡在两峰的间隙,想举目眺望,眉睫却被近处滴翠的郁浓压住,不能见峭拔险怪的穹崖巨谷。千岩云中竞秀,万壑深谷争流,矫首伸颈欲辨,却只能在虬蟠横斜的枝杈间窥见一抹似有若无的山色,远远挂在天边,被晚霞染得旖旎。
      不识雁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薛灵籁静观落日滑入山坳,最后一缕天光逃逸,猬藏眼底,他垂拢眼睫,闭目犹视浅金红的余烬。若有所感,不可言传。
      心间似有风起。

      傍晚,投宿于山脚客栈。店小,但胜在屋不渗雨,墙不漏风。茶粗饭淡,费用却意料之外地公道合理,掌柜没因方圆几十里独此一家而坐地起价,在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世道,也算得上一股清流。
      薛灵籁在楼上要了间房,见屋内逼仄,便去楼下厅堂用饭。荒郊野岭,难得正经吃食,清粥小菜,果腹勉强,更谈不上可口美味。薛灵籁在尘家别庄享了两月的优渥待遇,却不觉此间吃食难以下咽,经历过牢狱之灾,他胃口曾一度被衣絮填满,能讲究就讲究,不能讲究就将就,但凡吃不死的,他并不觉有何吃不下的。
      有座天然屏障耸立眼前,太阳升晚落早,薛灵籁刚喝了几口粥,霞光便悄然散尽,星斗初见端倪,天地阒然无声,只余近处碗碟碰撞——除了他还有零星几个歇脚的客人。
      掌柜为了省灯油钱,舍不得让烛火燃得太亮,昏暗的厅堂内,客人只好摸黑用饭,为防吸到鼻子里,都吃得很斯文、很慢。
      粥碗见底,薛灵籁用木勺轻轻刮着残米,错落有致的吞咽声中,突然搅起阵急促马蹄,客人们只当是进山人路过歇脚,回望一眼声音来处,就接着埋头于饭食之间。可数息后,他们便发现自己错了。
      一群彪形大汉鱼贯而入,险些将门框撑爆,这伙人显然不像来打尖住店的,个个凶神恶煞,手中刀兵寒芒森森,犹如暗处蛰伏的毒蛇鳞光。客人惊呼阵阵,隐约夹杂女子的啜泣。
      薛灵籁心中一沉——坏了,他们怕是遇见出来抄掠的山匪了!
      似为印证他的猜测,为首的壮汉举起宽刀,狞笑一声:“都老实点!将身上钱财乖乖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当初辞行时,尘家予了薛灵籁不少财物,只要俭省一些,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但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跟性命相比不值一提,更何况经历巫蛊案后,他愈发看淡功名利禄,因此无甚犹豫便将装盘缠的包袱取出放在桌上。
      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一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趁劫匪忙于搜刮,悄悄挟了包袱,想摸黑从后门溜走,可跑了没几步便被突然踹倒,猛地扑在旁边的木桌上,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劫匪们的注意,领头的刚将一名客人的钱财收入囊中,闻声看去不禁冷笑,嘲讽道:“竟还真有人自不量力想逃跑!”
      言罢,他朝暗处大手一挥,命令道:“老八!把灯都点起来,让他们看看这儿是谁的地盘!”
      匪首话音落下,昏暗的厅堂顿时亮了起来,灯火燃得极旺,仿佛不要钱似的。
      “大哥,您终于来了!今儿可有一只肥羊!”
      说话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客人们看清后面色俱是一变,只见一炷香前还趴在柜台上算账的掌柜屁颠屁颠跑到匪首身边,眼中闪动贪婪的光。

      ——这客栈竟是山匪开的黑店!

      见此情景,薛灵籁只得苦笑,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这间客栈大抵只是个幌子,掌柜则是山匪的耳目,一旦发现有油水可捞就向山上报信,同伙便立即下山劫掠。此处背靠深山,地势险峻,官府鞭长莫及,就不怪匪患猖獗了。
      掌柜指着薛灵籁,兴奋道:“大哥,就那个人,他的行囊看着比别个都沉,小弟就特意留了心。刚刚他给钱的时候,小弟可是瞧见有不少金银!”
      匪首闻言饶有兴趣地一挑眉毛,却并未直奔薛灵籁而去,而是走向方才想趁乱逃跑的中年人。那人摔倒时肚子正好撞在桌角,正软绵绵地趴在桌上干呕。
      “想跑?”匪首阴恻恻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中年人,眸中迸出一抹凶光,突然抬脚踹向那人小腿。
      嘎嘣!
      骨骼崩裂的脆响乍起,旋即被中年人的惨叫吞没,那人一条腿软趴趴地拖在地上,显然是断了,客人们纷纷别开目光,不忍直视。
      “跑?怎么不跑了?”匪首粗鲁地揪着衣领将中年人提溜起来,不屑地扔在地上,见对方抱着残腿鬼哭狼嚎,神色更露鄙夷,抬脚踩上那人好腿,足尖微微施力。
      正当他打算将此人另一条腿也折断时,一个声音忽然道:“住手!”
      话音出口的瞬间,薛灵籁便知自己莽撞了,可若非他来了这间客栈,掌柜便不至于见财起意,乃至引匪下山,他再怎么消极避世,也不会冷血到眼见着旁人因自己受苦而无动于衷。
      屋内十几双眼睛立即齐刷刷地转向薛灵籁,其中闪烁的凶光他很熟悉,先前在狱中时,薛灵籁在刑讯的酷吏目中见过——拥有这样眼神的人,手上无不是沾过血的。
      薛灵籁被盯得后脊发毛,却仍强作镇静,沉声道:“他是被我连累的,要打就打我吧。”
      话音未落,屋内便掀起此起彼伏的嗤笑,匪首阔步溜达到薛灵籁身前,打量一通他的衣着,似笑非笑道:“你是个文人?”
      薛灵籁不明对方为何这样发问,定了定心神,平静道:“算是。”
      众匪又爆发一阵不怀好意的嘲笑,匪首亦含笑点头,薛灵籁眉心微簇,不知这人要搞什么明堂。就当他思索时,匪首冷不丁一记扫堂腿袭来!
      薛灵籁文人出身,反应不及,狼狈向前扑倒,身形即将坠地时却突然被人揪住发髻。
      “哈哈哈!有种!你且过来!”匪首攥着薛灵籁头发将他半拖半拽到瘫在地上的中年人身前,对一旁持刀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同伙会意,不待众人反应,只听“噗”的一声,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中年人心口顿时血如泉涌,他痛苦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直到咽气的那一刻还惊恐地大睁着眼睛。
      薛灵籁紧盯着横死的中年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匪首见他这副表情,反而兴致盎然。“怎么?你们这群文人不是最自命清高?眼睁睁看着别人因你而死,这滋味如何呀?”
      “你!……”薛灵籁刚欲说话,眼前却突然天旋地转,下一瞬后背重重砸上硬物,回过神时他已瘫倒在桌椅板凳的废墟里。
      “不自量力!”匪首往薛灵籁脸上啐了一口,捡起落在地上的包袱掂了一掂,贪婪笑道:“哎哟,还真是头肥羊!看在钱的份上,爷爷饶你一命,赶紧叩头谢恩吧!”
      说完,他弃了薛灵籁,向同伙们吆喝道:“兄弟们!赶紧拿完东西,回去喝酒吃肉!”
      众匪高声响应,饿虎扑食般冲向惊慌的客人,有了中年人的前车之见,客人们破财消灾,纷纷拿出金银细软。
      匪首见搜刮得差不多,正准备打道回府,一人忽然拐着一女子乐颠颠地跑到跟前,喜道:“大哥!您看这小娘子生得多俊俏,不如掳回去做压寨夫人?”
      闻言,匪首捏起那女子下巴,拨开乱发细细瞧着模样,见她形象虽然狼狈,模样却清秀可人,遂起了色心,但故意叹道:“压寨夫人?唉,恐怕还差点姿色。”
      同伙闻言一愣,却听匪首复又□□道:“做压寨夫人不成,让咱快活快活却也够格!给绑到马上去!”
      众匪听后皆放声大笑,口中不乏猥琐低俗之语,女子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嘶声喊道:“爹!救我!救我!”
      “我的儿!”不远处,一男人拼命挣脱山匪的束缚向女子扑来,可不出几步就被人踹倒在地,重新挟住手脚。
      “兄弟们!走……啊!”
      匪首财色双收,喜不自胜,不料身后突然飞来一物,正中后脑!
      凶器命中目标后摔落在地,碎成一地瓷片——原是只破碗!
      破碗边缘锋利,匪首后脑顿时剧痛,伸手一摸果然满是血腥黏腻,身旁众匪见老大受伤,纷纷惊呼,上前搀扶。变故陡生之际,匪徒们顾不上擒那女子,后者趁机挣脱,夺门而逃。
      “滚!都给老子滚!”匪首捂着流血的脑袋踉跄几步,目眦欲裂地瞪着从桌椅板凳间爬出来的薛灵籁。
      薛灵籁虽给了匪首一记重击,却也被破碗割伤了手掌,丝丝缕缕的鲜红顺指缝淌下,沥沥拉拉点在地上。出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便也不客气,讥诮地望着盛怒的匪首,冷笑道:“书生一怒,血溅五步,被文人所伤的滋味,又如何呢?”
      不必匪首吩咐,众匪立即暴起将薛灵籁擒住,匪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伤,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冲左右咆哮道:“来人!把他绑起来!老子要亲手宰了……不!要打断他的每一根骨头,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匪徒们见老大发怒,顾不上管逃窜的客人,立即蜂拥而上,将薛灵籁五花大绑起来。
      不多时,薛灵籁便被绑在了椅子上,许是因为死到临头,又或许是见其他人终于逃脱,他心中竟隐隐有几分轻松,甚至还有闲情胡思乱想,觉得这帮匪徒的手段真不如诏狱的酷吏们高明,就连绑人都不如专业的麻利。
      匪首抄着根水火棍,恶狠狠道:“把他给我按住了!我先折了他的手脚,再剜去眼珠子!”
      言罢,他便高高举起棍子,要往薛灵籁小腿招呼,后者却只是平静地闭上眼——断骨之刑他早在诏狱受过了,也不过如此。
      千钧一发之际,轻灵欢快的女声忽自门边传来。

      “哟,这么多人,好热闹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番外六:寻隐者不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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