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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叶知秋 ...

  •   闲杂人等皆被兰月如客气地请出屋外,陆鹤玄一只脚已迈出房门,忽然有些不放心地扶门回看一眼,却恰与谢重湖对上视线,后者微微一怔,旋即弯了眼眸,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笑容礼貌而克制,多一分便显得亲昵,少一分则令人觉得冷淡。青年唇齿轻启,陆鹤玄从对方的口型判断,那无声的二字是“多谢”。
      即便血色寡淡,左使大人清秀的美人面也是极好看耐看的,可此刻望着那人的晏晏笑容,陆鹤玄心头莫名有些不痛快。与谢重湖相处时,他时常生出一种站在云中孤岛的错觉,他向前走一步,脚边的云彩便随他退一步,而跟着云彩走的人永远踏不进云雾深处。
      兰月如转过身时见陆鹤玄扒着门缝不走,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她以为对方仍有顾虑,便笑着道:“羽仙,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
      陆鹤玄回过神来自知失态,忙应道:“我自是放心阿姐的,放眼整个金陵城,不,十三州都没有比阿姐更高明的大夫了。”
      “少贫嘴。”兰月如黛眉轻挑,并不理睬这番恭维,只挥手将他打发了去,“放心就快出去,别在这碍事。”
      赶走陆鹤玄后,屋内仅剩下医患两人,兰月如先看了谢重湖右肩那处贯穿伤,处理妥当后又替他诊了脉,只是诊着诊着,兰月如的神色便古怪起来,她望向病人那张温煦笑面,欲言又止。
      谢重湖倒是坦然,用左肘撑起身子倚在靠枕上,轻嗽一声后缓缓道:“我没那讳疾畏医的毛病,兰令官想说什么便说,无需顾忌。”
      兰月如收回按着他脉门的手指,取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味药材和用量,“谢大人的伤势并无大碍,按我开的方子内服外用,伤口未好前不可动武,养个把月便能大愈,可……”
      她顿了顿,搁笔抬眸与谢重湖四目相对,“谢大人可否说说您的寒症是因何而起?”
      “是春风不渡的后症,凶刃伤人也伤己。”谢重湖偏过头,目光落在搁于梨花木架的那柄漆黑长刀上,“兰令官出身建宁兰氏,应该知晓六姓世家的秘术都有相应的副作用。”
      兰月如闻之眉头轻蹙,她知晓春风不渡性寒,执刀者不可避免地受寒气侵染,可历代继承者中也没听说过谢重湖这种情况,她直直看向那双秋水般的眸瞳,试图从对方神色中窥见蛛丝马迹,可谢重湖眸光深敛,清俊的面容上波澜不兴。
      “兰令官。”谢重湖率先打破僵局,语气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令兰月如心头一沉,“您直说吧,我还可以活多久。”
      兰月如注视着面前的青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思忖片刻后比了一个数字。谢重湖半晌不语,神色却依然平静,使女官猜不出自己所给的期限和他心中预期相比是长了还是短了。
      “嗯。”青年应了一声,似是释怀。
      足够了。
      谢重湖心知肚明,即便没有谢庭这重缘故,即便日日以灵石供养,他依然不会得一善终。他无从知晓春风不渡那早已化成黄土的前代主人们因何拔刀,或为己身,或为家族,或为延续日渐衰微的仙道……而他恰恰相反,拿起刀是为了斩断十三州的龙脉,可肉体凡胎又如何受得住这番因果。
      蕙质兰心的杏林圣手罕见地将眉头拧成“川”字,似是怀疑自己表意不够明确,便斩钉截铁地道:“谢大人,如果您想活命,就从今日起封刀。”
      面对医者的最后通牒,谢重湖却只是笑笑,兰月如见状沉默良久,心中了然,也不再劝——悬镜司的左使大人显而易见是一位顽固的病人,和她诊过的许多病人一样,身为医者她尽力挽救每一个生命,但也尊重他们的选择。
      谢重湖再度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春风不渡,脑海中莫名闪过刀灵的数落之语,可他并非作践自己,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绝世名刀一旦亮出锋芒,若不舔血噬红绝无可能安然入鞘。
      兵戈就是这种东西——先斩敌人,再斩自己。
      但无论落得怎样的结局,谢重湖都不后悔,也绝不回头,自从十三岁辞别先生,来到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锦绣繁华城起,他便开始悄然倒数自己的寿命,一切只为将那密不透风的天幕撕开一线。
      “谢大人。”兰月如又抽了张新的宣纸,密密麻麻写了满篇,“既然您执意如此,我便给您开个方子,只是这药治标不治本,仅能缓解些症状。”
      “多谢兰令官。”谢重湖颔首致谢,又道:“我的情况……还望您莫要说与别人。”
      “您无需担心,若病人不愿,我们医者定不会多言多语。”兰月如将摆了满案的各式器械一一收进提梁小柜中,“您注意歇息,我三日后再来为您换药。”
      “有劳了,我不便远送,日后必登门拜谢。”谢重湖目送兰月如行至门边,后者正欲推门而去,却忽然转过头,可对上青年温和的笑靥时终是长叹一声。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女官嗓音清冷,忠告掷地有声——“还望谢大人多加珍重,好自为之。”

      ***

      翌日,皇城。
      熙和十一年的冬天比头几年都要冷,天色被寒气浸染得发青,凛冽朔风在枯木虬枝间呼啸不止,侵肌裂骨,南国人鲜少经历这般寒冬,即便披着裘衣大氅,冷风还是不住地往领子、袖子里钻。沈枢轻搓了一把冻得僵硬的双手,几粒白色的皮肤碎屑簌簌脱落,他低头端详着长满褶皱又皲裂出鱼鳞般纹路的手背——那双饱经风霜的手与不良于行的双腿隐喻着中年人坎坷曲折的仕途。
      沈枢在太极正殿的东厢房门前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一小黄门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做了个揖,拿着催人尿下的腔调徐徐道:“沈司主,圣上正在钦天监与监正下棋,让您去钦天监门口候着。”
      此言一出,沈枢便明白这群内侍有意为难他——钦天监就在皇城内,距离东堂不足半里,即便以他轮椅的速度,一炷香的功夫也够走个来回,而那小黄门却足足在将他在殿外晾了半个时辰。
      但能以庶人的出身官居三品,沈司主城府自是深厚,即便知晓对方有意刁难,面上仍不显愠色,反而客气应道:“有劳了,我现在便去。”
      另一小黄门推着沈枢的轮椅往钦天监而去,车辋在青石板上滚出一路嘈杂声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途径一块微微翘起的青砖时,那小黄门竟丝毫不避,推着轮椅径直往前走去,沈枢刚欲出言提醒,轮椅便蓦地一颠,若非他抓得紧,险些摔到地上去。
      “哎呦,您看咱家这眼力劲儿,竟没瞧见这不平之处,沈司主莫要怪罪。”小黄门边说边将轮椅转了个向,绕开那块翘起的砖石。
      “地不平我岂有怪罪公公的理,只是这路时间长了,早该请工部来修整一番,摔着我倒没什么,只怕颠着圣上的轿辇。”言至此处,沈枢淡淡一笑,语速仍不疾不徐,“若是修不好,那便趁早换一块吧,左右也不缺这点石料。”
      能在宫里伺候的内侍们个个机敏非常,小黄门自然听出沈枢言辞中的敲打之意,虽对这个一把岁数的瘸子心怀轻蔑,但奈何二者官阶相差悬殊,只得悻悻地敷衍一声作罢。
      行至钦天监,皇上只让他在殿门口候着,并未传他进去,左右也是等着,沈枢便将准备说与皇上的案情在脑海中又捋了一遍,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诸般细节尽数了然于胸。
      皇上这盘棋大抵陷入了僵局,沈枢将准备好的话在心里颠来倒去念了两三遍,仍不见人传唤,他也不急躁,反而颇有闲情雅致地取下腕上的菩提手串盘玩起来,垂眸时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膝盖上。
      沈司主心神放空时常常习惯性地望向自己的双腿,而每每望向那残破的下肢时,陈年旧事总是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周朝的世家大族兴建庄园,免不得征用土地,与田垄间耕作的农民发生冲突是常有的事,而所谓“冲突”大多以一方的碾轧与另一方的流血而告终。沈枢少时家中也算富裕,置有些田产,养了十余佃户,时有一世家子弟意欲圈地养马,相中了沈家的土地,竟以恶意兼并将田产据为己有。官官相护乃地方士族的传统,沈枢的父亲几次报官未果,反被构陷,最后竟屈打成招,冤死狱中,其母闻讯大悲,悬梁自尽。
      沈枢那时血气方刚,悲愤之余挥毫作赋,落笔三千,字字泣血,他挟着这篇痛陈对方恶状的文章要往金陵去上告伸冤,途中却遭那世家府上暗中遣来的侍卫袭击,双腿皆被打断,因未及时得到医治,后来便落下了残疾。
      这时,小黄门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沈枢的思绪:“沈司主,圣上传您进去。”
      沈枢答应一声,任小黄门推着他进了殿门,神色宁静而悠远。那些鲜血淋漓的经年往事他在午夜梦回时不知反刍了多少遍,现在想起,心头也没了多大感伤,唯那走投无路的绝望不曾淡退,支撑他走到今日。
      沈枢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屈居人下。
      如今他已不再是人微言轻的少年,而是正三品朝廷命官,统领十三州刑狱的悬镜司之主,片刻后他就要以如山铁证击垮曾经风光鼎盛的世家大族。

      钦天监履行观天象、推历法、卜吉凶与定节令之责,历代监正皆由传承易术的苍梧尘氏充任。
      进了正殿的大门后,两名藏青衣袍的童子从小黄门手中接过轮椅,沈枢被童子们推着在摆放整齐的司南、圭表以及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铜铸仪器间驶过,这些用于丈量星辰的精密器具如一位位缄默的老者,目送沈司主穿过昏暗的大殿,一众博士与主簿早早告了假,轮椅的辘辘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宛如黄钟大吕嗡鸣。
      正殿庄严压抑,进了殿后的厢房则豁然开朗,阳光透射朝南的三尺琉璃窗,将屋子照得分外敞亮,梅花小几上的博山香炉吞云吐雾,黄铜燎炉中的银丝碳火烧得正旺,窗边横陈一紫檀雕螭案,两道年轻影子氤氲在缈缈薄烟与融融暖意中,犹如对弈论道的神仙。
      沈枢双腿有疾不便跪拜,便躬身向明黄衣袍的青年恭敬施礼,“臣沈枢参见陛下。”
      李长暄转过头来,一拂衣袖示意沈枢平身,丰神俊朗的皇帝注视着面前这位白衣出身的官员,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朝开国以来,世家大族愈发权势滔天,为了缓解君权的收缩,皇帝开始任用寒门子弟执掌部分机要,暗中制衡世家,这也是沈枢能坐上如今位子的重要原因。
      “沈司主今日前来,想必盗.尸之案已水落石出。”李长暄拂乱棋盘上的残局——看样子这盘棋是监正赢了。他随意拾起黑曜石与汉白玉质地的棋子扔回篓里,转身正对沈枢,“与朕说说事情始末吧。”
      沈枢微微一滞,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坐于李长暄对面的白衣青年身上扫过。
      “圣上与沈司主有要事相谈,臣还是暂且回避为好。”尘月曙——苍梧尘氏的嫡长公子提衣起身,拾起搁于案边的拂尘,垂眸向李长暄恭敬行了个礼。
      他正要告退,却听皇上道:“如秋不是外人,朕还在东宫时便日日侍读在侧,沈司主只管说便是。”
      尘月曙与沈枢闻言皆应了声“是”,前者拥着拂尘坐回原位,后者则将案件始末娓娓道来,只不过隐去了陆家所为种种。
      此案的主谋是芙蓉山庄,兰家与秋家虽参与其中,但者后两者一见势头不妙,纷纷将罪名推到木家头上。一来时间紧迫来不及充分搜集证据,二来兰家与秋家将往来痕迹销毁得极快,沈枢并未将三家合谋又将利润分成的推断禀明,只将中书令王弘于鬼市购买骨骸与兰家为其子看病等事细细说了。
      沈司主深知功成不在一时,若想扳倒六姓世家必须拿出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与其现在打草惊蛇,不如徐徐图之。箭在弦上,要么隐而不发,一旦松开箭羽,非要一矢中的不可——这也是昨日与谢重湖商议时两人的共识。
      言及兰家时,沈枢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端坐着的雪衣青年,这位迎娶建宁兰氏大小姐的年轻监正诧异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如中秋之月般温柔的青年安静听着,只眼睫偶尔翕动一瞬,看不出喜忧。

      一个时辰后,沈枢被童子们推着送出殿外,接过轮椅的小黄门试图从他口中探听些许消息,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沈司主皆滴水不漏。虽然面上端得沉稳,沈枢心里却罕见地松快,对于涉案三家的惩处,李长暄并未立即做出决断,但从其态度推测,木家此番在劫难逃。
      寒风将道旁几株未开的腊梅刮得哗哗直响,冬日特有的嘈杂声里,沈枢仰头望向如洗碧空。身为仙人后裔的六姓世家曾屹立千年不倒,如今乐安木氏的前路已能望见尽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沈枢望着苍穹,脑海中浮现出下属文静清俊的面庞,他在心中默默将那三个字来回念了几遍,而后淡淡笑了——看来他的赌注押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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