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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辞旧迎新 ...

  •   除夕夜里,金陵城家家箫管,户户弦歌,热热闹闹地吃完团年饭后,一家人便要守岁迎神。国公府中流苏悬暖帐,翠鼎腾香雾,正厅内三世同堂,于三尺云母大屏风前分列而坐。寻常人家守岁时常叙旧话新,而高门世家中规矩甚多,厅内坐了二十余人,皆神色肃穆,就连一声咳嗽都不曾闻,非但没有半点其乐融融的氛围,反倒严肃压抑。
      值此佳节,不仅本家人齐聚一堂,就连叔伯子侄也纷纷从外地赶来,然而诸多面孔中唯独缺了一人。
      莲花铜漏中的浮标随着一颗水珠滴落指向亥时,老国公年事已高,不宜熬得太晚,家主陆懿见父亲神色疲乏,忙起身送其回屋歇息,小辈中坐于首位的青年也跟着起身相送,待老国公歇下后,一长一少两人方才告辞。
      回正厅的路上,陆懿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青年提灯而行,落后半步,温润眉间蹙起些微褶皱,似是忧心忡忡。半晌后,他试探着出声唤道:“父亲……”
      “想为那个孽障求情?”还不待对方说完,陆懿便冷哼一声,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自己的长子。
      听父亲这副语气,陆望舒便知他余怒未消,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斟酌着道:“父亲,您打也打了,罚跪也跪了,今夜是除夕,不如就看在这喜庆日子的份上饶了羽仙吧,就算是讨个吉利。”
      “喜庆日子?他哪天过得不是风风火火?我看这一岁三百六十五日,他天天都像过节!”提及陆鹤玄,陆懿神色中怒意更甚,“他在扶摇君座下清修了十年还是这副德行,简直朽木不可雕也!这回闹出这么大的事端,我若罚轻了,他第二天尾巴就能接着翘起来!”
      “父亲,您也知道,羽仙是性情中人,虽顽劣了些,但心肠终归是好的,只是璞玉未琢罢了,不然那么多问道之人,扶摇君也不会单单收了他。”陆望舒见父亲不悦,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几句,见对方神色有所缓和才将话题引了回来,“更何况羽仙也是做了件益事。既然悬镜司这回承了人情,不如就让他去沈司主手下为官,也算有个正经差事,一来能长些阅历、沉心敛性,二来也免得他惹事生非。”
      “益事?”陆懿声调顿时提高了三分,“那孽障假传我的命令私调家兵,今日他敢骗父,明日就敢欺君!”
      闻言,陆望舒心头猛地一颤,还不待他为陆鹤玄辩解,就听父亲叹气道:“月吟,你也知道他足月时尘家算的那一卦,我如何敢放他去做官?陆家世代忠良,我怎可让家族门楣毁在他手上!”
      陆望舒自然明白父亲所指——当年陆家小公子满月时,尘家的家主曾为其卜算过一卦,卦相显示此子命格特殊,来日若执掌机要则有使社稷动荡之险。
      苍梧尘氏精通易术,可窥天机,尘家人卜的卦从未出过谬误,陆懿得知后心中大骇,加之陆鹤玄小时候的确顽皮难管,这才决定在儿子五岁时将他送去修道,以期能养心正性。
      “父亲训诫的对,是儿子考虑不周了。”见父亲将话说到这份上,陆望舒只得搬出最后的杀手锏,“可明日是正月初一,按礼制羽仙合该去给祖父拜年,他已跪了一整天,今夜若再不歇息,明早祖父怕是要看出端倪。您也知道,祖父向来疼他,羽仙年纪轻,任您怎么罚,身体终归遭得住,只怕祖父得知此事动怒,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陆懿知晓老国公稀罕这个孙子,因此刻意没将事情原委说与对方,老国公年纪大了,头脑难免糊涂,仍以为陆鹤玄是祭拜师父去了,途中有事耽搁,此刻尚在回来的路上。
      陆懿可以不顾儿子,但不能不管父亲,权衡片刻后,他冷声道:“你去告诉他,跪到子时。”
      陆望舒忙恭敬行了个礼,道:“多谢父亲谅解,我一定跟羽仙说明您的苦心。”
      陆懿冷哼一声,遂拂袖而去,待目送父亲走远后,陆望舒方长叹一口气,转而向祠堂去了。

      ***

      陆家祠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两盏落地长明灯在刻有先辈名讳的香樟木牌上投下昏黄火光,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屋内灯光漏出一线,自门缝钻入的冷风吹动了青年模糊不清的影子。
      陆鹤玄闻声转头,“咔吧”一声细响自早已僵硬的脖颈发出,见了来人,他神色有些惊讶,带着鼻音囔囔地轻唤道:“哥?你怎么来了?”
      陆望舒行至他身旁跪坐于地,伸手在其脸上摸了一把,遂皱着眉解下氅衣披在他身上。他刚想问陆鹤玄为何不叫人来送些暖和衣裳,便想起父亲这回是动了真火,勒令任何人没有他的命令不准靠近祠堂半步,陆鹤玄的处境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父亲方才说你跪到子时便可。”陆望舒指腹虚虚沿着陆鹤玄后脊滑下,却不敢伸手去碰——不用看便知,那衣裳下的皮肤必定遍布淤青。他爹知道儿子皮糙肉厚打不坏,盛怒之下就是二十板下去,陆鹤玄内力深厚,自是不至于伤筋动骨,可皮肉之苦毕竟不好受。
      “唉,算咱爹还顾着我的死活。”陆鹤玄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猫儿一般伸出爪子按住兄长的膝盖,仰头笑眯眯地道:“哥,我饿了,晚饭都还没吃呢。”
      “都及冠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陆望舒无奈笑笑,却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插到对方毛茸茸的卷发间捋了几下。
      陆鹤玄狡黠一笑,“那当然是因为哥哥愿意把羽仙当孩子啊。”
      “你啊。”陆望舒摇着头伸手轻戳了下对方的眉心,“我刚刚从父亲那边过来,不便给你带吃食,但预先叫人备了些点心,已送去你屋里了。”
      “还是哥哥心疼我!”若不是现在还跪着,陆鹤玄很不得当场投到兄长怀里撒娇卖乖。
      陆望舒见他这般没心没肺,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遂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既知我心疼你,以后便改了吧。”
      “我改什么?”陆鹤玄不以为然,“反正改了父亲也是将我散养着,不如我自己找些正经儿事做。”
      “羽仙。”陆望舒垂眸看向自己的弟弟,他比陆鹤玄年长五岁,也经历过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自然明白这个年纪的人大抵是听不进劝的,但还是温和地解释道:“我知道你心中对父亲有所不满,这回帮忙侦破盗.尸之案也有让父亲看见你才能的意思。”
      被点破心中所思,陆鹤玄羽睫微微颤了一瞬,只听陆望舒话锋一转,又道:“但你也需体谅父亲,朝中形势复杂,你一旦牵涉其中,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而是我们整个陆家,这回若不是沈司主帮忙遮掩,圣上定要起疑心的。”
      陆鹤玄没有说话,眸光沉沉,看不出在思索什么,陆望舒也没再劝,在他身旁一起跪好。陆鹤玄见了诧异道:“哥,你不去守岁吗?”
      陆望舒温和地笑了笑,“左右也是待着,他们守岁,我守着你。”
      陆鹤玄闻言怔愣一瞬,手脚分明冰冷,心间却暖意融融,竟连规矩也不顾,直接歪着身子往兄长怀里一倒,“果真世上只有哥哥……”
      只是“好”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因他不慎碰到背后淤伤而化为“哎呦”一声痛呼。
      陆望舒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心疼地道:“别闹,等过了子时先去我那里拿些药再回去。腿还能走吗?要是疼得厉害,我背你。”
      “能能能!”陆鹤玄跪直身体,胡乱答应几句,只安静了片刻又道:“哥,你去帮忙把窗户打开呗。”
      “开窗做什么?还往屋里灌风,你身上本就不暖和,莫要着了凉。”虽这样说着,陆望舒还是起身将窗户推开,皎洁月光霎那间洒了满身。
      “过会儿外边定会放烟火,看着解闷,我都在这儿憋了一整天了。”言至此处,陆鹤玄不禁腹诽——这地方的条件简直比悬镜司的大牢还艰苦,至少谢大人还好心地给他添了床被子。

      谢大人……谢重湖,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陆鹤玄仰头望向头顶飞彩凝辉的皓月,五里外的悬镜司内,谢重湖披着衣裳倚窗而坐,若有所思地望向同一轮明月,直到听见瓷碗搁在桌上的声响才转过头来,对贺识歉疚笑笑,“多谢闻卿了,大过年的还留在这里陪我。”
      “大人客气了,我老家远在豫州,盗.尸案未破,我也不能回家,即便昨晚动身,除夕前也必定赶不回去,晚几日再告假也是一样的。”贺识将盛着褐色汤药的瓷碗往谢重湖那边推了推,“大人若真要谢我,就趁热喝了吧。您的伤早些好,我也了份心思。”
      话虽这样说,谢重湖心里清楚,贺识八成是怕他有伤在身,又没个仔细的人看顾才留下的——尤其是在听说了陆鹤玄与言青溪的“行医”事迹之后。
      “好。”谢重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左手端起碗饮尽药汤。恰在此时,窗外响起一道雷鸣般的动静,万点华光洒落青年平湖般的清亮眼眸里。
      ——金花绽放,竹爆惊春,今日是正月初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辞旧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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