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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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玄这句话其实是非常经不起推敲的——奉命，究竟奉谁的命？沈司主？尚书令？老国公……还是皇上？
只不过他气势做得够足，这群侍卫方才又被谢重湖吓破了胆，此刻亲眼目睹身披漆黑甲胄的国公府亲兵从山庄大门鱼贯而入，不约而同地以为那策着高大黑骊的朱衣青年是奉诏而来。周朝百姓皆知掘.墓.盗.尸是死罪，一干侍卫与跑腿的杂役生怕受芙蓉山庄牵连，仓皇四散而逃。
说话人的嗓音谢重湖再熟悉不过了，他眨去睫上血珠，抬眸循声望去，逐渐沉寂的视野中，唯一抹亮色飘舞如焰，是猎猎狂风中青年翩飞的衣摆。
那看着靠不得半分谱的公子哥竟来得意外地是时候。
谢重湖视线越过陆鹤玄，落在指挥着一众执镜使的贺识身上，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贺识办事稳重，有他在大抵出不了什么岔子。
方才生死之际他精神高度紧张，就连知觉都淡化了许多，此刻骤然松弛下来，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疲惫感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可偏偏右肩被箭矢贯穿的尖锐痛楚令他连当场晕过去都做不到，没了内力压制，自骨缝渗入的寒气如绵密的小针在体内游走，后脑的钝痛与眩晕恶心更为这具残败身躯雪上加霜。他近乎生出一种被抛入九霄云外并旋转着肢解的幻觉。
这套临时从侍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本就比谢重湖身量宽大不少，此刻被粘稠血液浸透，紧箍在腰背上，坠得他喘不过气，激战时在千斤冲力下都挺拔如松的腰身竟被一件衣裳压得佝偻。
谢重湖拄着春风不渡强行稳住身体，忍了又忍，还是偏头呕出一口黑色的血，血点溅上地面的刹那，他终是膝盖一软，身子顺着那柄漆黑长刀缓缓下滑。然而在摔倒前，有人一只手穿过他左边腋下，另一只手捞住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还不忘帮他拾了脱手的长刀。
谢重湖在人群中瞧见陆鹤玄的那一刻，后者也看见了他，只是那时他目光已然涣散，自是看不清陆鹤玄瞳孔骤缩的惊骇表情。
陆鹤玄属实被谢重湖吓了一大跳，怀中之人大半个身子都笼在浓重血色里，他根本分不清对方究竟伤在何处。而令陆鹤玄更为吃惊的是，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冷、这样轻、这样单薄，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及冠男子的重量，抱在怀里都嫌硌手，仿佛拥了一枝晶莹剔透的雾凇，搂也搂不紧，捂也捂不热，徒有一层漂亮的壳子，却脆得仿佛屈指一弹就能碎个稀烂。
人若是单打独斗，怎么折腾都能挺得住，可一旦身边有了人照顾，难免倦怠下来。身居高位的左使大人鲜少与旁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只是他此刻已经力竭，根本顾不上纠结陆鹤玄此举庄不庄重，锋锐如刀的目光也因极度疲倦而一点一点柔和下去，竟衬得这张血色惨淡的清透面容缱绻动人。
谢重湖实在乏了，羽睫翕动几下，眼皮缓缓合拢，却把另一人吓得一激灵，慌忙轻拍他的脸颊，“谢大人……谢重湖！”
“嗯……”谢重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示意自己性命无碍。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在额前胡乱抹了一把，自发间蜿蜒而下的血痕在鬓边晕开，宛如簪了一枝艳丽红梅，垂下手时，指尖无意擦过另一人脖颈，冰凉的触感激得陆鹤玄打了个冷颤。
“……”谢重湖嘴唇嗫嚅几下，但因声音太轻，陆鹤玄没能听得分明。
“你说什么？”
“我说……”他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假……假传圣旨……罪名不小……这个锅……咳咳……悬镜司不背。”
陆鹤玄闻言微微一滞，垂眸望向怀中之人，却从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上瞧出几分戏谑。陆鹤玄不知他是该无奈还是庆幸，无奈此人落到这副境地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庆幸是谢重湖此刻还有力气拿他开涮，看来疑案告破，左使大人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陆鹤玄思忖片刻，在正经儿回答和讲一句“谢大人莫不是嘴硬心软”的诨话之间选择了前者——他怕后一句话说出来给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气得吐血。
“我又没说奉谁的命，奉本公子的命不成吗？”话音落下后，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谢重湖似乎笑了一下。
贺识可以调遣悬镜司的执镜使，但国公府的亲兵却只听陆鹤玄的命令，后者一心二用，一边指挥被坚执锐的士兵变换阵型，将四散而逃的山庄侍卫重重包围，一边以手掌抵着谢重湖后心，为他渡了些真气过去。
明明迅疾穿梭在幢幢人影之间，陆鹤玄步履却十分稳健，生怕给怀里这尊瓷烧的阎王爷颠出个好歹，他也不管对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谢大人，其实我会带兵。”
“小时候我师父教的。”
“说来也怪，师父不知怎么想的，我爹送我去修道，师父却净教我些御世之术。”
“可我爹一直不让我做官，我便文不成武不就的，从十五岁一直游手好闲到了今天……”
在陆鹤玄略有些吵人的说话声中，谢重湖内力再度充盈经脉，冷得跟掉进冰窟似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温度，黯淡的眸光也渐渐澄亮起来。他吃力地仰起头，以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那人几缕微卷的墨发随风撩过他的鼻尖——痒酥酥的触感和七年前别无二致。
二十二岁的青年与十五岁的少年相比，面容并没发生多大变化，只是本就秾丽的五官愈发深邃，因而更显得明艳逼人。
同样抱着他在人群中穿行，同样怕他睡着而絮絮叨叨地搭话，同样缭绕在鼻间的血腥气，同样滑落他脸颊的卷发……恍然间，谢重湖竟辨不出今夕是何年。
七年前他不知这只毛茸茸的小仙鹤姓甚名谁，而现在，他知道这是毛茸茸的陆羽仙。
但……怎么可以姓陆啊，怎么偏偏是国公府的人啊……四世五公的西平陆氏，出将入相的西平陆氏，身为周朝藩篱的西平陆氏……
谢重湖微阖眼帘，轻轻呼出一口卷着血腥味的冷气，明明唇齿间全是自己的血，他却只尝到了咸涩的苦味。他垂眸不再去看青年的脸，羽睫在眼底投下一片翕动的阴影。
——就仿佛认命了似的。
***
木芙蓉虽工于心机颇善经营，但无武功傍身，亦不会领兵打仗，不出半个时辰，山庄上下便被悉数制服，只是那位神出鬼没的木家家主始终没有现身。芙蓉山庄的残局有贺识收拾自不必担心，陆鹤玄与国公府亲兵中一位统领模样的男人简单交代几句，后者领命班师回府，临走前望向自家公子的目光饱含同情，陆鹤玄无奈苦笑——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是该好好想想如何与父亲交代了。
芙蓉山庄这边尘埃落定，悬镜司却因新添的伤患而鸡飞狗跳，陆鹤玄狂风似地卷着一身血气从大门刮了进来，心焦得不知绕着院子拉了几圈磨的言青溪先是被陆鹤玄这副血腥模样吓得倒退三步，等定眼看清他衣衫上的血渍来自何处时，养尊处优的言大少险些两眼一黑晕过去。陆鹤玄则嫌言青溪碍事，反正他轻功了得，抱着个人也足下生风，目不斜视地往屋里跑，差点把娇贵的言大少一头撞池子里去。
悬镜司本是设有医官的，可因着明日便是除夕，大多已告假回家过年去了，在岗值宿的几名年轻医官资历尚浅，生怕给谢大人治出个好歹，纷纷鹌鹑似地缩头围在软榻周围，愣是没人敢给个准话。
在场的两位公子哥关心则乱，尽管一路上陆鹤玄源源不断将真气渡给谢重湖，他身子仍冷得吓人。于是，这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半瓶醋郎中不由分说给病人压了两大床被子，言青溪见状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一把将那准备去搬第三床被子的“庸医”拽了回来，怒道：“陆羽仙，你当他坐月子吗？怎么不捂死他算了……呸！”
言青溪光顾着和陆鹤玄瞪眼珠子，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言氏“口上留德”的家训，遂烦躁地“啧”了一声，将发泄对象转为那几名跳尸一样杵在榻边的医官，“都愣着干什么？打水去啊！他身上这么冷要多喝热水！”
医官们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动弹——饶是他们经验不足也看得出，言大少的医术造诣似乎还不如旁边那位姓陆的假大夫。
“你当他是花吗？”陆鹤玄挣开言青溪揪着他衣裳后领的手，自以为贴心地帮谢重湖把被角掖好，还不忘及时给好兄弟“两肋插刀”，“更何况你连花都养不活！牡丹芍药黄金槿，月季山茶韦陀花，哪个在你手里活过三天？”
被精准戳中痛处的言大少气得像个鼓胀的河豚，若不是眼下还有个病人需要料理，恨不得当场用满身尖刺把陆鹤玄扎死。
“都别争了。”略带沙哑的男声及时制止了两位半吊子郎中接着迫害躺在榻上的伤患。
一阵辘辘声中，沈枢摇着轮椅进来，年过五旬的司主大人比屋里其他人稳重许多，但瞧见谢重湖血色惨淡的面容时眸光还是不禁一颤，投向言青溪与陆鹤玄的视线愈加复杂。
“静澄、陆公子，你们二位……”
沈枢轻叹了口气，终是欲言又止——你们二位是想害死他吗？
“司主……”谢重湖闻声微微睁眼，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其实方才陆鹤玄与言青溪折腾他时，谢重湖一直清醒着，只是嫌那两人聒噪故而装晕——左右他也不会因为多盖几床被子与多喝几杯热水而暴毙。
沈枢见谢重湖醒着，正欲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却听言青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大喜！大喜！救星来了！救星来了！”
除了陆鹤玄，在场所有人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言青溪，后者涨红着脸站在原地，火冒三丈地辩驳道：“不是我！”
他话音落下时，一个黑影撞开虚掩的窗子飞入屋内，在空中盘旋几圈后落到陆鹤玄肩头。陆佰万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主人同样毛茸茸的卷发，邀功似地拖着长音道：“兰令官到，兰令官到——”
当然，仍是以言青溪的声音。
“陆羽仙！你能不能别让这扁毛畜生用我的声音说蠢话！”被顶替的正主气得直哆嗦，正要扑上去将那话唠八哥的鸟嘴捏住，恰在这时，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陆鹤玄望见来人，心里终于长舒一口气。
提着檀木小柜的女官在小吏的接引下进了屋，陆佰万见了立即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
兰月如对那鸟儿浅笑一下，向沈枢恭敬行了个礼，“见过沈司主，方才陆公子托它与我传信，说有位急症病人需要诊治，下官来得匆忙，未能先行通报，还望司主海涵。”
沈枢忙道：“兰令官言重了，是悬镜司该道谢才对。”
兰月如颔首，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病人，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她行医多年，鲜血淋漓的场面也见过不少，一眼便看出谢重湖的伤虽瞧着骇人，却远没有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她将提梁小柜放于案几，对屋内众人道：“劳烦诸位回避片刻，我这就为谢大人诊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今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