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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朝令夕改 异常,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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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立三百年的金陵皇城正被一场前所未有的风云变幻席卷,而几十里之外,同一片夕阳里的钟山上,叮叮当当的劳作声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
入夜后,秋倚霜照例巡察工场,未等进去便皱起了眉毛。为保拦渠堤坝能在北府军打到金陵前竣工,秋家工匠与征来的力役昼夜不停地赶工,即便月上中天,工场也灯火通明,劳作声不绝于耳,可今夜非但没看见半个劳工的影子,就连整个工场都笼罩在岑寂的夜幕中,死水般的黑暗里偶尔亮起一两点幽微灯火,也很快就熄灭了。
秋倚霜心中纳闷,遂调转脚步直奔工部郎中的住处。如今的工部尚书正是秋家家主秋仪,其下有左右侍郎与四位郎中,分别掌管营缮、虞衡、水文与垦殖,随秋仪一同到钟山监工的正是司掌营缮的那位。
朝廷命官的住所与寻常劳工不同,虽都是临时搭建的营帐,却要气派宽敞许多,秋倚霜远远望见对方帐内亮着灯火,隐约可见人影浮动交叠,甫一走近便听见断断续续的欢愉之声。
秋倚霜眸光渐冷,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下一瞬,数道金芒猝不及防地自她袖中弹出,裂帛之音乍起,营帐厚重的门帘被飞出的傀线割成雪花般的碎片,朔风呼啦一下涌入帐内,激起女人的尖叫。
——于软塌上缠绵悱恻的二位正是营缮郎中与他的貌美侍妾。
人在行鱼.水.之.欢时身上衣料自然多不到哪去,侍妾惊恐地将被子裹在身上,仍被凛冽寒风冻得瑟瑟发抖,营缮郎中则更狼狈一些,还没来得及用被衾蔽体,就被秋倚霜用傀线从床上拖了下来。
秋家人的傀线由秘法所制,柔软纤细胜过进贡天家的冰蚕丝,倾注灵气后却可化身削铁如泥的利刃,秋倚霜仅动了动手指,金线便将郎中的皮肉割得鲜血淋漓。侍妾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那位郎中虽也惊恐交加却不敢动弹分毫,生怕被割成一地肉块。
秋倚霜冷笑一声,指间再度弹出一条傀线勾住郎中的脖子,操纵木偶似地将他的脑袋提了起来。“朝廷派你来监工,你却躲在这儿狎.妓,脑袋不想要了?”
郎中心里叫苦不迭,谁能想到秋家大小姐突然来了兴致,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这里勘察清正廉洁,他正要出言辩解,却听秋倚霜抢先一步厉声道:“工场的力役都跑没了影儿,你还有心思寻欢作乐!朝廷有令,筑坝刻不容缓,单凭玩忽职守的罪名,就够你死一万次!”
可接下来,郎中的反应却令秋倚霜始料未及,前者战战兢兢地仰起头,迟疑问道:“大小姐,秋尚书不是说金陵传令,让我们暂缓工事吗?”
“胡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听说?”秋倚霜勾勾手指将郎中拖到近前,若非对方吓得惨白的脸色实在不似作为,她几乎怀疑这人是为了脱罪而故意唬她。
“小的哪儿敢骗您啊!”郎中将头磕得砰砰直响,生怕对方一个不顺心将他的脑袋绞下来。“莫约亥时,秋尚书亲自来宣的旨,小的也是听令行事,绝不敢自作主张啊!”
秋倚霜听后眉头紧锁,顾不上追究营缮郎中,“咻”一声将傀线尽数收回,扭头大步流星而去。
秋家家主正在帐内翻阅公文,他所住的帐篷比营缮郎中的还要华丽许多,占地不亚于一座小院落,帐内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迥深香气与融融暖意氤氲蒸腾,各种用度与在家中几乎无异。
秋仪用毫尖蘸了墨,正欲书写,却听一阵靴履飒沓声由远及近,不待搁笔,就见一人风似地从门外卷入,气势汹汹地质问道:“父亲,朝廷传旨你怎不知会我一声?”
话音刚落,秋倚霜便被屋内浓郁的香味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忍不住腹诽家主大人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秋仪抬眸瞥了眼怒气冲冲的女儿,合上文书淡淡道:“你看你,急三火四的像什么样子?圣旨传来时天已经晚了,我便想着明日再告诉你。”
“不用明日,就现在!把圣旨给我看看!”秋家名义上的家主虽是秋仪,家中大半产业却掌握在秋家大小姐手里,故而秋倚霜在族中向来横行无忌,就是面对父亲也不多客气。
秋仪被女儿呼来喝去,面色自然不大好看,但黑脸归黑脸,他还是取出一方长匣递给对方。秋倚霜一把夺来将诏书取出,逐字仔细看过,目光在末尾的玺印停驻许久才移开,显而易见地失望。秋倚霜虽管秋家的生意,却不常过问朝政,亲眼目睹圣旨的次数更少之又少,仅打眼一看,并不能辨出真伪。
但朝廷的安排实在过于莫名其妙,简直将他们当猴子耍,秋倚霜还是忍不住问道:“传旨的人就没说原因?”
秋仪摩挲着脖颈,摇头讥笑道:“不曾。但你也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摇摆不定的主,朝令夕改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会儿指不定被叛军打怕了想投降呢。我打算明日亲自回趟金陵,问个明白。”
话音落下,他半天没听见秋倚霜接茬儿,不禁有些奇怪地看向女儿,却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就好像他脸上开了一朵灿烂的花。
秋仪纳闷问道:“想什么呢?有何不妥吗?”
“没有,下次再有这种事,父亲还是早点告诉我,免得我往工场白跑一趟。”秋倚霜将圣旨放回匣子,语气不大愉快。
秋仪知她脾气向来如此,也懒得同其计较,正伸手去接长匣,瞳孔却蓦地一缩。尖锐的“嘎吱”声骤然而起,案牍文书与笔墨纸砚从一分为二的桌上稀里哗啦地掉下去,灯盏打翻在地,火油瞬间将地毯点燃,落在地上的诏书被火舌燎了个边,危在旦夕。
“你闹够了没有!这可是圣旨!”秋仪顾不得踩灭着火的地毯,忙先将诏书抢救出来。
秋倚霜瞧了眼他裂了大半的袖子,翻花绳似地把玩着金灿灿的傀线,似笑非笑道:“刚刚那一下,我是瞄着你手腕去的,若非你闪得及时,断成两截的可就不是桌子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秋仪怒目而视。
秋倚霜却只管冷笑。“别装了,我爹可没那么好的身手,若真是他,手早被砍了……”
她幽幽盯着“秋仪”皱纹堆叠的脖颈,并笃定目光落处的易容下有一颗艳红似血的小痣。
“你说是吧?竹、青、霭。”
秋倚霜太熟悉竹青霭,并且早就探明了那具身体的每一处隐秘,那人颈侧生了枚朱砂小痣,他总喜欢无意识地摩挲。
“秋仪”并不显意外之色,自嘲地抿了抿唇,沿耳根摸索片刻,只听“刺啦”一声轻响,易容洋葱皮似地剥落,露出的脸庞年轻俏丽,正是畅音阁的头牌碧泉先生。
竹青霭撕去手上与脖颈的伪装,捏着喉结轻嗽几声,再度开口时音色不复方才的苍老,是一把流水般的好嗓子。“我就知道瞒不过……”
话至中途戛然而止——尖利的破风声迎面袭来,杀气沛然,毫无预兆!
竹青霭脚尖用力一点地面,广袖高高鼓起犹如凤蝶振翅,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飘去,以毫厘之差躲过秋倚霜弹出的傀线。站定后,他垂眸瞥了眼脚下,离鞋尖不足一寸的地面上,半指深的割痕清晰可见——但凡闪慢了一点,被削去的就是他的鼻子了。
秋倚霜抖腕收回傀线,眉宇间阴云笼罩,戾气重得似能凝成实质。“养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被反咬一口,还不如养只猫狗!”
秋家大小姐是个绝顶的聪明人,无需多思就将疏漏盘了个明白,除了临行前那个淋漓尽致的云.雨之夜,她绝没对竹青霭吐露半个字,而后者仅凭只言片语便查清了事情全貌,乃至神不知鬼不觉地假扮秋仪瞒天过海,若说没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是绝不可能的。换言之,那人生出二心绝非一天两天了。
竹青霭不理对方的奚落,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眼烧着的地毯,反问道:“你就不关心真正的秋仪怎样了吗?”
“关心又能如何?还能让他起死回生不成?”秋倚霜讥讽一笑,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断不会让他活着。若非被我识破,你是不是还想趁机杀了我?”
竹青霭不答,眸光沉沉,看不出情绪,这幅无动于衷的表情却将秋倚霜彻底激怒,她挥鞭似地抽了几下傀线,引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爆鸣,后者身体微微颤了一瞬,宛如被惊雷震动的竹叶。
须臾,他扬起脸,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呼气似地吐出两个字来——“正是。”
秋倚霜怒极反笑:“好,我看你是活腻了!”
竹青霭淡淡一笑,扬手将那卷烧焦一角的“圣旨”扔入火堆。“可不是吗,假传圣旨,死罪中的死罪。”
“少扯没用的!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秋倚霜黛眉倒竖,厉声叱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可是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将你要了过来,你早被那群人吃干净了!”
闻言,竹青霭缩在袖中的拳头不由攥紧,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褶皱,火光映入眼帘,亦随荡漾的眸光分崩离析,如幽潭中被兰桨搅碎的一轮明月。
竹青霭没有忘记。初来秋家的那夜,他能记得一辈子。彼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