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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深恩尽负 君臣,悲讯 ...

  •   殊死搏斗在景云公主的书房上演时,皇城另一端的钦天监仍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氛围。
      尘月曙同往常一样引皇上在窗边落座,命手下童子将茶水沏好端来。李长暄浅抿一口,赞道:“如秋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尘月曙浅笑着应道:“陛下谬赞,臣这里的东西哪里比得上陛下的用度。”
      李长暄却不大赞同这话,说道:“茶叶的好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饮茶的心情。朕每每因政务心气郁结时,到如秋这里走一遭,回去时总能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陛下折煞臣了,臣并没有陛下说得那般好。”尘月曙淡淡一笑,黑沉如墨的眸中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自嘲,但只一瞬,他便将这幽微情绪藏掖妥当,温声对李长暄道,“倒是陛下,怎么休沐结束后的第一天就到臣这里躲懒了。大臣们寻陛下不得,又要往臣这里跑,臣在钦天监待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
      李长暄闻言笑骂:“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竟敢奚落朕了。”
      尘月曙轻捋怀中洁白如雪的拂尘,颔首告罪:“臣不敢。陛下今日来可还要下棋。”
      说着,他便要吩咐童子将棋盘拿来,李长暄见状忙制止道:“今日就免了,朕今早起来神思不宁,右眼跳个不停,怕是无力和你较量。”
      尘月曙眉梢微挑,问道:“陛下身体有恙,可曾看过太医?”
      李长暄摆了摆手,一脸厌烦。“这几月来,太医几乎日日为朕号脉,有说气血不足的,还有说忧思过度的,把朕说得好像明日就要殡天。朕实在烦了,干脆来找你。”
      尘月曙哭笑不得:“臣那远游他乡的夫人医术精湛,臣可是一窍不通,陛下还是按照太医开的方子调理罢。”
      李长暄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压低声音凑近,将话挑明。“朕犹豫许久,想让你看看朕的命数。”
      侍立在侧的小童们见二人有话要说,纷纷识趣地退下。见闲杂人等离开,尘月曙方叹道:“臣的母亲常教导臣,察见渊鱼者不祥,更何况人各有命,不可逆也不可违,陛下何必刨根问底?”
      李长暄听后,眸中浮现一抹复杂之色,说道:“那尘家呢?你们苍梧尘氏不是有那未卜先知的神通吗?”
      当今圣上面对昔日的东宫伴读,时常生出些一言难尽的情绪,其中不乏羡慕嫉妒。身为天下之君,李长暄坐拥万里江山,却无法挣脱造化的摆弄,面前这位儒雅温和的青年则拥有一双澈净的慧眼,能将重重迷障看透。
      尘月曙闻言微笑,却不似世外高人的故弄玄虚。“苍梧尘氏知天命,亦听天意,我们永远顺天而行。”
      李长暄看出这人是铁了心要和自己打马虎眼,便不再自讨没趣,转而将目光投向房间一角的庞然大物,随口问道:“这台浑象你修得怎样了?”
      “臣已经修好了,陛下请随臣来。”尘月曙起身走到浑象旁边将机括打开,大小铜环立即嗡嗡地旋转起来,他见李长暄似有兴趣,便耐心解释道,“论天六家的浑天家以为,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天内。天转如车毂之运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故曰浑天。”
      李长暄走到近前东瞧瞧西看看,没看出这台精美的仪器修与没修有何区别。他见浑象无人操控便可转动不休,便好奇问道:“这物件是如何动的?”
      “浑象最初造时以铜壶滴漏驱策齿轮,齿轮带动铜环绕轴旋转。后来秋家的工匠嫌其庞大笨重,便额外打造机括,使其可以灵石驱动,用起来方便不少。陛下请看——”尘月曙边说边打开嵌在浑象底座盛装灵石的小匣子,弯腰时拂尘不慎从臂弯滑落,碌碌地滚到李长暄脚边。他正要探手去够,李长暄却先一步将拂尘捡起,物归原主。
      尘月曙双手接过,恭敬道了声谢,但不知是否是错觉,李长暄似乎觉得这拂尘比印象里要重上几分,但他也就草草拿了一下,大概是记错了吧。

      随后,尘月曙为皇上介绍了浑象的用法并亲自演示,后者对天文历法本无兴趣,但闲着也是闲着,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谈笑间,浑象的影子在嗡嗡声中由短变长,轮廓也随光线昏蒙而模糊,李长暄准备告辞,尘月曙照例跟在后面相送。
      皇上即将走出厢房的大门时,尘月曙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陛下请留步。”
      随后,只听一声清越脆响,似有什么坚硬之物掉到地上,李长暄正回头去看,未及转身,一抹冰凉率先挨上了他颈侧。
      有那么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二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房梁很高,墙壁很远,独一成不变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厢房里回荡。似阒寂无人一样。
      “如秋,你这是干什么?”李长暄侧目瞥了眼架在颈侧的利器,那刀刃宽似手指,薄如蝉翼,恰能藏在拂尘的手柄里。
      “臣斗胆请陛下禅位。”尘月曙眸中神色很淡,语调也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站在落后李长暄半步的位置,浑身沐浴在昏黄的夕阳里,温柔得过分。
      ——如果不看那只握刀的手掌。
      “为什么?”事到如今,李长暄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呼人救驾,他好似陷入一道百思不解的谜题,正在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像做梦一样。
      尘月曙正要回答,身前之人却爆出一声几近咆哮的怒吼:“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歇斯底里,凄厉得像在哀嚎。
      全身力气仿佛随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一并泄去,李长暄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天灵盖好像开了个小洞,三魂七魄抽丝般层层剥离,青烟一样,从那眼小洞飞走了。
      尘月曙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臣早就告诉您了,告诉过您很多次。”
      可无论臣如何暗示,您都信臣如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依照事物演化的规律,他曾为李长暄留下一线生机,可对方没有抓住,也从没想过去争。

      诸般细节浮上心头,李长暄的面色却突然病态地涨红。“天!天!天!又是你们尘家该死的天!”
      皇帝陛下身体仍是软的,却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似要将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嚼碎。“冠冕堂皇满口天命!你们就是一群提线木偶!天道无情,你们也没有心!你!尘如秋尘月曙!你!没!有!心!”
      但其实,李长暄想说,你我二人少年相识,曾为友人今为君臣,经年情谊竟抵不过那狗屁的天命?
      似被对方暴怒下的口不择言刺伤,尘月曙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将手中的蝉翼刀放下。“陛下,周朝气数已尽,何必作无谓的牺牲?”
      李长暄闻言愣住,像只被钉在原处的昆虫,不待他说话,尘月曙便抢道:“那日臣偷听了您与沈司主的谈话。”
      此言一出,皇上气得发抖,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竟从那时……”
      “并非从那时,而是从一开始。”尘月曙打断道,“自陆公子起兵凉州时,臣与尘家就做了决断。”语气之笃定决绝似要让对方彻底绝望,也像是和自己做一个了断。
      李长暄半张着嘴听着,眼神空泛地望向前方,像一只空空的陶俑,彻骨冷意从天灵盖的小孔灌入,咕噜噜地将躯壳填满,坠得他四肢沉重如铅。
      尘月曙见对方不语,以为他还有别的心思,便道:“陛下不要白费力气了,钦天监内只有臣的人。”
      谁让……谁让您那么信臣,从不带侍卫进来呢。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尘月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斗胆请陛下禅位,臣会极力争取,保您性命……”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被外边由远及近的喧哗打断。
      尘月曙眉头微皱,没想到外面的人竟这么快就察觉了异常,他一手按住李长暄的肩膀,另一手用蝉翼刀紧紧抵住对方脖颈——只要控制了皇上,就算羽林军来了也没辙。
      不过,令二人意外的是,屋外传来的并非侍卫奔来救驾的脚步声,而是宫女凄惨的哭喊——“陛下!陛下!公主薨‌了!”
      李季岚……死了?
      无论是挟持人的还是被挟持的都愣住了,李长暄脑内轰的一声巨响,甚至忘了还有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不管不顾就要挣脱束缚往门外冲。尘月曙没能反应过来,几乎让对方得逞。
      不能让皇上逃走,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电光石火间,尘月曙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去抓李长暄的衣袍。他是世家公子出身,不曾习武,又因职责日日久坐,体魄比起常人仍有不如,非但没把李长暄拽回来,反被对方带得向前倾倒。
      下一瞬,李长暄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而后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尘月曙跟着对方一同跌倒,手掌火辣辣地痛,似被刀刃划伤了,但情急之下他顾不上这点小伤,手脚并用爬去制挟李长暄,却见那人匍匐在地,艰难地向门口移动,身后拖着一行血迹。
      ——尘月曙被李长暄带倒的刹那,手中刀刃好巧不巧地割破了对方的脖子。

      李长暄爬了几步就不动了,殷红的血一迸一迸地自颈侧伤口泉涌而出,将那身尊贵的明黄衣袍染得暗沉。
      “陛下!”尘月曙忙爬过去,让李长暄躺在自己身上,用衣袖紧紧捂住对方流血不止的伤口。
      可惜,回天乏术。
      李长暄挣扎着向门外伸手,嘴巴开开合合,似在呼唤李季岚的名字。
      “陛下,您不要动!臣马上传太医!”尘月曙忙将皇上拉回来,他是要逼宫不假,却从没想过置对方于死地。
      李长暄使劲推着尘月曙的胸口,想让对方离自己远些,自以为用尽全力,却只蜉蝣撼树一般。他瞪着尘月曙惊慌失措的脸,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具终于剥落裂解。
      眼中愤怒随目光的涣散而融化,彻底咽气前,李长暄动了动眉毛,倏然淌下两行泪,嘴唇嗫嚅,却没能发出声音。
      尘月曙呆呆地注视着怀中之人的眸光彻底熄灭,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他却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处,仿佛屋外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直到李长暄的身体彻底冷了,他才意识到,这个人的确是死了。
      尘月曙盯着李长暄灰败的脸看了半晌,终于将他的尸身平放在地,缓缓站了起来。年轻的监正仿佛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如果终要有人行这大逆不道之事,那么便由他来吧,这是天道赋予他的命。
      他换了一身崭新白袍,将染血的那件盖在李长暄身上,然后推门而出,步履轻盈,衣袂翩飞,同往日一样淡然高远,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他站在夕阳的余烬里,看千宫万阙染成瑰丽的玫色与渺远的黛,而后渐次沉进晦暗。
      是一个王朝的日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深恩尽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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