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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一语成谶 开端,恩怨 ...

  •   初夏之夜,月明灯彩,厅堂富丽,弦歌不辍,宾朋满座,觥筹交错,是秋家家主开宴待客。
      宴请的是何人他并不晓得,他和其他九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被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领着,从后街的小门进了一座宅子。
      虽是后门,却比寻常人家的正门还要气派,门槛足到小腿,漆得光亮。穿过一道圆月形的门洞,放眼望去,雪白的墙浪似地一重叠着一重,墙头压着整整齐齐的瓦,黑里透青,颜色像新娘子细细描过的眉毛。再往里走,小径错综复杂,道旁净是些没见过的花草,用笔涂过一般,红的粉的黄的铺天盖地,仿佛全天下的颜色一股脑儿地涌到眼前,却又罗列得井井有条。
      以往过年时,他曾在乡里富贵人家的门上,看过几眼精致的纸画,他现在就好像在画里走,这幅画远比门上的还要漂亮。但他和身边的孩子们一样,没谁有心思欣赏新奇的景色,打量四周时,目光也充满了惶惑。
      不知是谁哭出了第一声,恐慌传得比疫病还快,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捂着嘴小声啜泣,不敢敞开嗓门。原因显而易见,领着他们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转过身,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夹住最近一人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那是个女孩儿,比他小上一岁,定是疼紧了,柔软的小身板虾米似地弓起来,又像一朵被揉皱的小花。
      她显然是想大叫出声的,却狠命将痛呼吞进肚子里,男人松开她,警告地蹬了眼其他人,孩子们胆怯地别开视线,却整齐划一地止住哭泣。阒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涨起,轻而易举将这群小小的脑壳淹没。
      他走在队伍最后,目光落在女孩垂着的手臂,那儿肯定红了一大片,红了之后变紫,紫了变青,青了变黄,这些颜色他身上都有,像开了个染坊。他刚刚没哭,是有先见之明的。
      夜深露重,雾气氤氲,水珠缀在尖尖的草叶上,微风一过,便无声坠下,像是替人垂泪。他不喜欢这些水珠,滴下时总沾湿他的脚腕,将麻绳勒破的皮肉杀得又痒又痛。
      树和房子一般高大,仰起下颌也看不见梢头,上是枝叶森然遮天蔽月,下是阴翳团团随风簌簌,他们走进密密麻麻的晦暗,被盘踞的庞然大物吃掉了影子,如一群小蝌蚪,仓惶游入莲丛。
      再往前走,途径一带竹林,视野渐明,或深或浅的绿错落有致,远处大团的明亮被翠色藩篱分割成一条条狭窄的光带,光里透出笑声,起伏不断,听着叫人怪怕的。他收回视线,那光太刺眼。
      他低着头走路,突然撞上前面人的后背,刚想看看是怎么了,就听一个声音脆脆地道:“你是干什么的?”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亮堂堂的,骄傲又霸道。
      女孩不知何方神圣,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见了她立即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地解释了一大堆话,孩子终于从男人的话中弄懂了自己要去哪儿——去那个最亮的房子里,陪客人们“玩”。
      女孩听到半途就咯咯地笑了,蛮横推开男人,和清甜的薰风一道,卷到孩子们跟前。也是这时,他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个高挑颀长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青涩未脱,眼神却和同龄女孩很不一样,美眸微饧,波光流转,倒像个女人了。少女一袭红绡罗裙,袅娜聘婷,宛如一团红烟聚在夜色里,金钗翠环随她步履叮当作响,撞出一串流水似的淙淙之音。
      她将孩子们挨个看过,走到他跟前时,突然捧住那张尚未长开的小脸,毫不掩饰地惊叹道:“哇!好漂亮的小孩呀!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正好我的雪姑死了,正想着养新的呢。”
      雪姑是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他很久以后才知道。
      少女话音刚落,男人便肉眼可见地窘迫起来,说道:“大小姐,这是老爷要送给客人们的礼物,您……”
      他话至中途突然爆出一声惨叫,孩子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人便面目扭曲地倒在地上,豆虫似地滚来滚去。
      男人脖子上胳膊上腿上都勒着细细的金线,线的另一端握在少女手上。少女走到男人身边,一脚踏住对方肩膀,落脚的刹那,所有孩子都听见细微的骨骼错位声,男人疼得冷汗直流,却不敢吭声。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默默地想道,那男人正在经历的,和刚刚那个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男人的恭顺隐忍并没让少女松脚,她用力拉了一把金线,那丝线也不知什么材料所制,竟刀刃似地陷入对方皮肉。
      “我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少女足尖还在施力,将男人的肩骨踩得凹陷下去,几个孩子不敢多看,害怕地捂住眼睛。
      男人全无方才作威作福的神气,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少女这才松了金线,仰起下颌俯视对方,眸中泛着冷月似的寒光。“你算什么东西?滚。”
      训完那男人,少女只一转身,就换上另一副全然不同的表情,笑盈盈地携起他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又瞧瞧他身后茂密幽深的翠竹,命令道:“野竹分青霭,你就叫竹青霭吧。”
      秋倚霜见男孩懵懵的,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取下一根簪子为他松松挽了个发髻,满眼皆是欢喜。“我给你起了名字,你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只要乖乖听话,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言罢,她也不管趴在地上的男人和一群惊恐交加的孩子,拉住竹青霭的手就跑走了。竹青霭踉跄跟着,鼻尖被她飘飞如云的长发扫得发痒,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那些人呢?那些和我一起的人。”
      “啊?”秋倚霜偏过头,意外地看着他。
      察言观色的本事让竹青霭闭上嘴,将未出口的话咽回肚中,他回头看了眼烂泥般瘫在地上的男人,心中忽然浮出个想法——如果他不漂亮,下场是不是就跟那个人一样?
      幸亏他长得漂亮。
      但没几年,竹青霭就不这么想了,因为他后来得知,正因他长得漂亮,有钱有势的贵人想要他,才串通官府将他逼得家破人亡。

      地毯噼里啪啦地燃烧,火舌舔上散落在地的文书,噗一声蹿了几尺高,将秋倚霜盛怒的花容照得分外明亮。
      竹青霭自嘲般低笑一声,抬眸与之四目相对。“阿姐对我有恩,可戏子命贱,享不了富贵荣华,我在台上唱了半辈子,虽算不上深明大义,却也知晓媸妍忠奸。”
      “放屁!”秋倚霜声调提高了不止一度,“吃里扒外的墙头草!北府军究竟允了你什么?他们给的我哪样不能给你?”
      “阿姐……”竹青霭身体猛地一颤,秋倚霜却根本不听他解释,“不就是周朝要亡了吗?南阳秋氏绵延千年,历经了多少王朝兴衰?北府军建立的政权,又能维持几代?”
      “不是的,我没有和他们……”
      “你以为向北府军献殷勤下半辈子就能飞黄腾达?痴人说梦!根本没人会记得你!我不信他们待你能好过我对你的万分之一……”
      “秋倚霜!——”
      被喊的人怔住了,这个称呼过于陌生,是捡了竹青霭后对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竹青霭全身抖得厉害,嘴唇发乌,白净面皮涨得通红,不认识的还以为他犯了心疾喘鸣之症。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咬牙切齿地哽咽道:“大小姐,我是人啊……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件稀奇玩物。”
      竹青霭说不清自己为何而哭,为何而怒,作为碧泉先生,他唱尽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台上风光无限,台下也骄傲地伸展着一身尖刺,明媚得扎人的眼。可只有竹青霭自己知道,他是那样擅长隐忍克制,擅长将打碎的牙齿往肚子里咽,他已经很多年没在戏台之外显出如此强烈的情感了。
      碧泉先生太会演戏,演得多了就难分戏里戏外,以至于他不敢确定,他的愤怒他的恨意,里头是否藏着一丝温存眷恋。毕竟,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久的岁月。
      秋倚霜吃惊地看着他,仿佛被他颤抖的手,紧抿的唇,婆娑的泪眼,淤积经年的真心话,弄得迷糊了。竹青霭的记性很好,他记得初来秋家那夜,当他问起如何安置余下的孩子时,对方也是这般困惑不解。
      他彻底死了心。

      只一瞬,竹青霭便敛去了眸中哀伤,双袖寒芒闪过,滑出一对小巧匕首。“阿姐,我意已决,今夜不是我杀了你,便是你杀了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秋倚霜怒极反笑,“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话音未落,数道金光便自她袖中弹出,直奔竹青霭要害而去,后者振袖跃起,避过削铁如泥的傀线,姿态翩若惊鸿,足尖一点梁柱,便反身向对方掠去。
      二人交手时都不遗余力,衣袍翻飞,真气荡涤,桌椅板凳统统化为齑粉,就连支撑大帐的木骨都摇摇欲坠。金线层层叠叠织就天罗地网,匕首割过犹如琴甲拨弦,嘈嘈切切似佩鸣铮铮,入耳铿锵激然。稀里哗啦的破碎声连绵不断,灯盏一只接一只打落在地,帘帐锦衾皆被点燃,火势熊熊,很快连成一片,两道影子跃动在帐篷的布帘上,似在烈火中舞蹈的鬼魅。
      外头很快骚动起来,杂役们察觉家主的帐篷起火,纷纷大喊“走水”,手忙脚乱地提桶灭火,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水根本不够。钟山水道因筑坝截流断了十之八九,仅剩的几条离驻扎地尚有不短的距离,等水打来了,家主大人也该烧成灰了。

      帐内的打斗固然激烈,高下却分得很快,雷霆似的锐响撕裂灼热空气,霎那间血色喷溅,几缕烧焦的断发飘散,一道影子如中箭的大雁从空中坠落,将坚实的地面砸得凹陷。
      竹青霭挣扎着想从凹坑中撑起身体,可只一动便呕出一大口夹杂碎肉的血,腰背好似断了一样,直不起来也用不上力,极深的裂口从颈侧拉到腰腹,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竹青霭仰面朝天急促喘息,但还不等他这口气上来,胸口便被牢牢踏住,鲜血汩汩而出,将那只雪白丝履染得殷红。
      秋倚霜居高临下地瞥着他,鞋尖不轻不重地碾着对方涌血不止的伤口。“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觉得自己能胜过我?”
      “自然不能……咳咳……”竹青霭将口中血沫吐净,眯了半天眼才让视线重新汇聚,他越过秋倚霜,将目光投向二人身后氤氲着甜香味的火海,哑声道,“我……一开始就没想着全身而退。”
      秋倚霜黛眉紧皱,顺着对方视线向后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她方才一直在气头上,竟没注意到火势已这样大了。思及刚进帐篷时闻到的浓烈香气,秋倚霜脑内似有一道闪电劈过,旋即怒喝道:“你打翻了芳油!”
      ——那股浓郁的甜香味根本不是熏香,而是故意洒在地毯上的芳油。
      芳油顾名思义,即将各类芬芳馥郁的花草碾碎成泥,和雪松树脂一起蒸煮而成,因其制作工序繁琐,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只有达官贵人才有福气享用。竹青霭自知不敌秋倚霜,便提前在帐内淋上芳油,又在打斗中碰翻油灯,故意引火烧身。他很清楚,秋家的主心骨是秋仪与秋倚霜,两人一死,朝廷短时间内很难寻出人来主持大局,筑坝拦渠的工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秋倚霜一把揪住竹青霭的衣襟,拎一口破麻袋似地,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竹青霭!你是不是疯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向来视财如命的戏子,能为素未谋面、毫不相干的人做出这种事来。
      竹青霭没疯,反而清醒得很,烈焰旗帜般招展,炽热气浪连绵不断地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手脚好冷,像冻僵了一样。他半睁着眼静静望向秋倚霜,倏然咧嘴笑了。
      秋倚霜很想撕了这张如花笑靥,可此情此景容不得她与竹青霭纠缠,若再不走,她真的要和他一起烧死在这儿。
      她丢开竹青霭,扭头就走,可刚迈出一步,腰身便被人从后环住。
      “放手!”秋倚霜提肘往那人腰腹猛锤一下,骨骼碎裂的嘎嘣脆响紧随其后,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可那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殷红鲜血不断自竹青霭唇齿溢出,他将下颌搭上秋倚霜肩膀,附在对方耳畔轻声道:“阿姐……你还记得我给你唱的第一首曲子吗?”
      “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
      骨骼折断与血肉破碎的响声不绝于耳,可不管秋倚霜如何挣扎如何捶打,竹青霭就如长岩石上的地衣似的,牢牢贴在对方后背,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将她一点一点往火场中心拖去。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唱词自竹青霭口中,自他漏风的喉管、破裂的肺腑挤出,喑哑嘲哳,可每个字都咬得那般清晰,分毫不差地传入秋倚霜耳中。
      她记得。
      这是一折悲情的戏,讲的是英雄穷途,美人末路。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歌声缥缈,像梦一样,直到灼痛将秋倚霜惊醒,她才发觉,火焰已经烧着了她的裙摆。她手中明明还剩一根未断的傀线,只要用这根线绞断竹青霭的双手,绞断他的脖子,她就可以脱身得救。
      可直到烈焰将二人的身躯彻底吞没,她也没有,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可能……就算是猫狗,养久了也生出感情了吧。

      “……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以报深恩。”
      浓烟不断涌入口鼻,竹青霭用最后几口气将唱词念完,缓缓倒下。
      碧泉先生十二岁始学戏,十六岁名动金陵,二十五岁唱尽一生,死在了台上。旁边躺着的,是另一位主角。
      阿姐,你说我的命是你给的,如今我还了你便是,自此两不相欠,来生两不相见。
      彻底窒息前,竹青霭躺在火海的中心,仰面望着冲天火柱,忽然想起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日调弦,五徽而绝。五,火数也。看来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大火点燃了山脚枯木,火龙窜上山去,烧了一夜,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
      远方,北府军的驻扎地,谢重湖正在主帅帐内阅读战报,陆鹤玄忽然掀帘而入,将他拉了出去。
      “你看。”他遥遥指了一个方向。
      当时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五日后,北府军途径钟山脚下,山立在那里,安然无恙,水涓涓地流,泠泠淙淙。
      大火过后的废墟中,陆鹤玄找到一枚扁扁的石头,表面黑了大半,不复往日的光彩,但从刻纹能依稀辨出,是枚玉佩——竹青霭贴身带的那枚,也是秋家大小姐赠予的那枚。
      玉佩旁边,两具焦黑的尸体紧贴着彼此,不知生前是拥抱在一起,还是厮打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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