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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舍生忘死 刺杀,觉悟 ...

  •   熙和十七年的春节在兵荒马乱中过得飞快,转眼工夫便到正月十六。大军压境,白刃临头,文武百官年也过得不安生,休沐后一改倦怠之态,心惊胆战地各司其职去了。
      午后,景云公主的书房内,沈枢照例为李季岚讲学。沈司主学富五车,讲授方式却过于老成,纵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公主殿下却一如既往地神游天外。
      “……殿下?殿下可知臣说到哪里了?”沈枢见李季岚盯着桌角的宝相花银盘发愣,遂用枯瘦的食指点了点她面前书卷。
      李季岚如梦初醒,随口答道:“《周书·怀帝纪》,卷十六。”
      沈枢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殿下,《怀帝纪》一共只有十五卷。”
      “哦。”李季岚丝毫不显窘态,大大方方应道,“那就卷十五吧。”
      沈枢:“……”
      摊上这么个学生实在令人心力交瘁,但谁让李季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沈枢固有吐血的心,也只好委婉道:“殿下还是要多下些功夫。”
      李季岚却讥讽道:“是该下些功夫,只可惜我一开始便下错了地方。百无一用是书生,早知今日,我不如好好拜个师父,熟读兵书,学一身武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好过做那亡国公主。”
      闻言,沈枢眉心微蹙。“殿下哪里的话,如何便要亡国?殿下为国效力之心固然可嘉,但您贵为公主,金枝玉叶,又是女儿家,怎可学那些武夫舞枪弄棒?”
      李季岚冷笑道:“女儿怎么了?我生来就比你们差?”
      沈枢为对方讲学数载,深知公主殿下脾气火爆,便也不去触她的霉头,主动认错道:“殿下恕罪,是臣言语不周,冲撞了殿下。只是诸如亡国的话不可再说,免得动摇人心。”
      李季岚冷哼道:“需要你来教本公主做事?休来这些虚的,我今日有话问你。”
      言罢,她对身旁侍奉笔墨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默然退下,偌大的书房内只剩她与沈枢两人。
      “不知殿下要问臣什么?”沈枢将轮椅转了个向,正对李季岚。
      “此处无人,我就直说了。”李季岚盯着那张褶皱遍布的脸,沉声问道,“你向皇兄谏言制造石洪阻拦叛军?”
      沈枢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是圣上与您说的?”
      李季岚柳眉倒竖,怒斥道:“是本公主在问你话!”
      于是,沈枢淡淡道:“是。”
      李季岚本还不觉如何气恼,但见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厉声质问道:“你可知有多少人会死于这场浩劫?”
      沈枢无言看了她一会儿,转而从桌上一摞书籍中抽出一册,轻车熟路翻到一页,念道:“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
      “是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十五六。”
      “乙丑,坚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
      “……”
      屋内只余沈枢沙哑的读书声与纸张翻动的哗哗声,良久方歇。
      读毕书,沈枢平静问道:“殿下可知臣说的是哪段历史?”
      李季岚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思索片刻,答道:“可是怀帝永嘉六年,佞臣石坚篡国自立,围攻旧都时的记载?”
      沈枢点点头,微笑着赞许道:“很好,殿下虽看起来心不在此,但臣往日讲的却是真的听进去了。”
      见李季岚面露不耐,沈枢转言又道:“石坚围城之初,城内有男女十余万人,甲士二万余人,米四十万斛。围城既久,死者十之七八,士兵登城而能作战者不满四千,且皆形销骨立,苟延残喘,城内亦尸横满路,烂汁满沟。”
      末了,他放下书,温和地望着景云公主,说道:“若不将叛军拦于钟山之下,待叛军围城,昔日的惨状便会再度上演。舍少数而保多数,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李季岚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枢,薄唇紧抿,对方说的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半晌,她想通了,轻声问道:“人命,难道是以数字衡量的吗?”

      人的一生真的可以这样轻?轻到几十万条命垒在一起,只能在青史留下两行浅浅的字迹。

      沈枢不答反问:“那殿下以为如何?殿下或有更好的办法?”
      办法?
      李季岚默然不语,其实她心中早有答案,那是一条直来直去、简洁明了的路,但周朝的王侯公卿无人会走。找到这条路其实很容易,一意孤行却需要勇气,可李季岚从不缺乏勇气,她只是想听,想听沈枢亲口确认,好让自己下定决心。
      沈枢见李季岚不再斗气,以为她想明白了利害关系,遂语重心长道:“殿下年少善良,一片赤子之心,修身齐家足矣,但治国平天下光靠一颗善心却远远不够。圣人并非不杀生,内圣外王才是为君之道。”
      李季岚双手背在身后,垂眸不语,目光描摹着大理石砖的纹路。沈枢见她面有惭色,也不好将公主得罪得太狠,便安慰道:“殿下年纪还小,又不知政事,有此想法也是自然。平叛之事自有圣上与臣等安排,殿下就不要担心了。”
      言外之意,公主问政,僭越了。
      “我知道了。”李季岚低声答道。

      沈枢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将抽出的书册放回原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季岚投向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虽然中途发生了一段小插曲,课仍是要上完的,沈枢正从罗列整齐的书籍中翻找接下来要讲的内容,余光无意扫过桌角的宝相花银盘,忽见一抹寒芒闪过。
      后脊蓦地发凉,汗毛根根耸立,电光石火间,沈枢根本来不及判断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转身擎起双手挡在身前。下一刻,裂帛之音骤起,殷红血珠从小臂伤口接二连三地滚下!
      “你……呜!呜呜……”沈枢大惊,正要出声唤人,却被李季岚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
      景云公主瞥了眼那坏事的盘子,咬唇“啧”了一声,握着袖剑的手遽然发力,清瘦却有力的手腕绷得青筋乍起。
      何为出路?李季岚早就想通了,败局既已无可挽回,何必白白赔上几十万条性命?她与谢盈认识得很早,交谈却很少,更不用说是敞开心扉互诉衷肠了,但冥冥中,李季岚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如果谢盈是她,一定会这样做。
      景云公主性烈如火,亦打算一把火交代了自己的结局,她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周密的安排——她要烧了太极正殿,和李长暄一起烧死在里面。
      李季岚无法背叛爱她养她的皇兄,只好让他和自己一起走,黄泉路上搭个伴,不负今生兄妹一场。若能侥幸偷得来世,她还要做李长暄的妹妹,平平凡凡的,不要再托生于帝王家。而若十殿阎王要将李长暄判为千古罪人一代昏君,那么就让她与他一起来偿。
      但是——李季岚并非圣贤,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断不可能甘之如饴,她也恨,她也不甘,此时此刻,普天之下她最恨的人就是沈枢——是他,将那么好的皇兄变成了“怪物”。
      如果要死,李季岚非得先把沈枢送进地狱。

      沈枢越是挣扎,李季岚就将他的嘴捂得更紧,持剑的手不断下压,因着用力过度,右手指甲竟崩裂开来,血流如注。都说十指连心,公主殿下娇贵了一生,头一回吃这般苦头,却无知无觉似的,澄亮瞳眸中仿佛有火在烧。
      此刻,李季岚心中只有一件事——杀了沈枢。
      沈枢怎能料到公主殿下不仅对自己起了杀心,还要亲手付诸实践,并且还是以如此莽撞的方式。他显然忘了,景云公主风风火火了一辈子,几时学会思前想后和未雨绸缪。
      李季岚的岚是山风岚,却绝非空谷清风吹人心旌荡动。过江激起千尺浪,入竹摧折万竿斜,才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色。
      沈枢双手紧握李季岚的手腕,枯瘦的手臂颤栗不休,却无法阻止银光凛凛的剑刃向自己脖颈寸寸靠拢。
      沈枢老迈,而李季岚正直青春年华,又常习骑射,两相角逐,高下立判,不多时,袖剑便贴上了前者颈侧,吹毛断发的利刃在他干瘪老旧的皮肤印出一道血痕。
      就当李季岚要一鼓作气割破沈枢的喉管时,一股大力突然自袖剑传来,在她惊愕的目光下,双腿残了几十年的沈司主,竟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沈枢的腿被打断过不假,也的确真真切切残过一段不短的时光,但自从执掌悬镜司,有了自己的势力以来,他暗寻天下良方,经年医治调养,终于恢复到能站立行走。而坚持以轮椅代步,只是迷惑政敌的幌子罢了。
      却没想到,这步棋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生死危机往往能将人的潜力激发到极限,沈枢颤抖着将袖剑从颈侧移开,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腕上。李季岚做梦也没想到沈枢的瘸腿竟然是装的,晃神时失了力气,不慎被后者扑倒在地。
      沈枢虽为悬镜司之主,却是文官出身,不通武艺,虽医好了双腿,也不比寻常老人强到哪儿去,与其说是将李季岚扑倒,不如说是用力过度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
      混乱中,他似乎听见一声闷响,与另一人很轻的的痛呼,不待他反应,暖流便淌了满手。
      挣扎停止了。
      李季岚艰难低头,那柄本要用来刺杀沈枢的袖剑不偏不倚地插在自己胸口。
      沈枢同样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直至眼睛闭上,胸口不再起伏。

      ……他失手杀了景云公主?
      他失手杀了景云公主!杀了皇帝最宠爱的妹妹!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沈枢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下意识往外跑去,刚迈出一步却因踩上衣裾而绊倒。
      不过这一跤,却将他浑浑噩噩的脑子摔清醒了——他是个双腿残废的瘸子,他不能这样跑出去,他不能让李季岚就这样躺在这儿,不然他就算今日没被公主杀死,明儿也得被皇上枭首示众。
      沉思片刻,沈枢似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李季岚身旁蹲下。景云公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发髻散乱,钗环首饰落了一地,鲜妍明丽的裙摆向四面八方散开,宛如一朵零落的桃花。胸口,鲜血从剑刃与皮肉的缝隙汩汩涌出,将水红衣襟染得荼蘼。
      沈枢侧耳贴近,去试李季岚的心跳和鼻息,就当他屏息凝神之际,脖颈毫无征兆地刺痛,他下意识推开景云公主的“尸体”,可本已“死去”的后者却牢牢揪住他的衣领,将手中金钗刺得更深。
      恰是谢盈赠她的那支。
      李季岚胸口还在涌血,却回光返照似的,周身迸发出无穷力气,把拼命挣扎的沈枢紧紧按住,鲜血淋漓的右手一插一拧,金钗竟洞穿了后者脖颈,在另一侧冒了尖。
      沈枢难以置信地捂着流血不止的脖颈,正欲张口呼救,却被涌到嗓子眼的血堵住了喉咙。李季岚攥着金钗,披头散发地将沈枢按在身下,用染血衣裙堵住他的口鼻不松。沈枢起初还如脱水的鱼一般扑腾,然而不久四肢就停止了抽搐。
      沈司主聪明一世,算无遗策,却没能算到自己的人生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
      景云公主也确实遵守了对皇兄的承诺——她没将沈枢的献策告诉任何人,这场刺杀自始至终就只由她一人执行。

      几乎在沈枢咽气的同时,李季岚如一具断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咔哒”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嵌在钗头的珊瑚珠骨碌碌地滚落,和遍地残红融为一体。血自身下洇开,沿着雕琢精巧的花纹向四周蔓延,李季岚大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宛如进行一场疯狂的献祭。
      被沈枢刺中胸口时,她本可以出声呼救,可她却没有。如果喊人,她说不定还有希望活命,但却再也践行不了自己的计划,哪怕这个计划最多只能完成一半。
      李季岚看不见饥民拾遗穗,亦不知路有冻死骨,但若有人要将出现在她十五岁盛景中的一切毁去,景云公主决不允许,哪怕拼上这条万人之上的尊贵性命。
      哪怕舍命护下的东西永不再属于她。
      在将那美丽的首饰刺入沈枢的脖颈时,在她全身的血液流尽时,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最野蛮的时刻,李季岚如是想道。

      生机随体温一同流失,四肢逐渐冰冷僵硬,李季岚望着头顶高悬的横梁,忽然没来由地笑了,笑得很美,很灿烂,就如十四岁那年,她在老国公的寿宴上,擎着五色琉璃盏,冲谢家大小姐展颜抒怀。

      “谢怀袖……你做到了,我做也到了……”
      “你的名字确实响彻了十三州的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我……也终于明了理。”

      只可惜……没有再见的那天了。
      但景云一生,从没后悔爱上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舍生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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