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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醉生梦死 征发,传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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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至,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金陵的大街小巷却全无过年的氛围,就连向来座无虚席的畅音阁都少了许多客人,领班日日愁眉苦脸,头牌却乐得清闲。
碧泉先生独占一大间练功房,屋内陈设古色古香,白绢屏风靠墙而放,两把梨木交椅夹了张四方小几,桌上一只素白瓷瓶立如袅娜少女,瓶中横斜一截铁骨红梅,含苞待放。
竹青霭懒懒倚着雕饰精美的交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抱着琵琶调弦,三千青丝未束,泼墨似地散落肩头,与将开未开的艳红相互映衬,落在一尘不染的屏风上,自成一幅举世无双的美人图。
碧泉先生以旦角成名,唱腔身段皆无可挑剔,又生了少女般妍丽动人的好相貌,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不知让多少看客魄荡魂销,盛装登台是风华无边,青衣素面亦如出水芙蓉,只歪歪斜斜靠着椅背,亦别有一番绰约惊鸿。
弦调了许久,似在打发时间,曲调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如凄凄惨惨的鬼。高不成音,他将琴轴拧得紧了些,再调却听“啪”的一记脆响,指尖蓦地刺痛。
垂眸看去,见食指指腹多了条浅浅血痕,崩断的弦丝软趴趴地耷拉着,回忆音调,弦绝时正当五徽。弦断本是常事,可不知怎的,他却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一阵争执喊声打破了岑寂。
竹青霭放下琵琶,推窗望去,见正对窗口的街道上,一名妇人正和官兵拉拉扯扯,拉扯的对象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妇人看年纪大抵是少年的母亲,正一手拽着孩子的袖口,另一手抱着官兵的小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少年拼命挣扎,哭喊不休,官兵凶神恶煞,粗俗地谩骂。
竹青霭不必细听就知是怎么回事,类似的情景每日都在金陵上演。为补充前线兵员的缺口,朝廷强征兵役,私家马匹亦全部充公,如今壮丁已征发殆尽,只能抓些老兵弱卒完成任务。当然,这少年除被送上战场外,还有另一个可能的去处,却同样好不到哪去。
皇上虽采用了沈枢的计策,但为防万一,筑坝截流的同时亦广征力役加固城防,城门校尉府下令用熟土筑城,筑成后以铁锥刺土,倘若刺进一寸,劳工就得掉脑袋。
“求求大人给奴家留个人吧,奴家丈夫和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现在是死是活还没个信儿呢……”妇人仰面望着官兵,涕泗横流,却被后者粗鲁地一脚踹开。
妇人在地上打了个滚,手脚并用朝官兵爬去,死死扯住儿子的胳膊不松,官兵厌烦地踢了她几脚,却没能将人赶走。
“大胆刁民!我等奉天子之名征调兵士,你要是还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官兵说着竟抽出了腰间佩剑,真要往那妇人手腕斩去,然而还不待他提起胳膊,便冷不丁被泼了一头凉水。
寒冬腊月,朔风凛凛,被冷水浇透的滋味可不好受,那官兵当场暴跳如雷,回头厉喝道:“谁!哪个不要命的给爷爷站出来!”
“我。”
竹青霭斜倚窗棂,挑起眉梢垂着眼,朝官兵扬了扬手中瓷瓶。“你想怎的?”
官兵上一刻还怒不可遏,看清对方长相后却川剧变脸似地换上另一副表情,不顾滴水不止的头发,讨好地满脸堆笑:“原来是碧泉先生,是小的鲁莽了。请问先生喊小的有何赐教?”
碧泉先生之名,金陵无人不知,但真正令这官兵心生畏惧的却是对方背后的势力。竹青霭冷哼一声,淡淡道:“楼下不知哪只狗在吠,吵着我练曲了。”
官兵闻言脸色几变,但对方是秋家大小姐的人,绝非他惹得起的,因此只好强忍怒火,连连赔礼道歉,少年则趁机挣脱,拉着母亲夺路而逃。
竹青霭和那官兵多说半句都觉脏了自己的嘴,那对母子甫一脱险,他便“砰”一声将窗户合拢关严,未及转身,忽听一个慵懒女声道:“哟,发什么火呢?好大的威风。”
扭头望去,见秋倚霜一袭银红裙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朝他扬了扬眉毛,美眸中波光流转,皮笑肉不笑。“你如今也是学会狐假虎威了。”
竹青霭装作没听懂对方话中的阴阳之意,若无其事地将花瓶放回桌上摆好,轻声问道:“阿姐今日怎么来了?”
“嗯哼,我还能干什么?”秋倚霜轻车熟路地揽过竹青霭的腰肢坐下,笑吟吟道:“当然是来请你呀。”
秋家大小姐年近三十,世家女子在这个年纪往往孩子都满地跑了,她却至今未嫁,外人皆说她与畅音阁的头牌有私,而她得知传闻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有时甚至明目张胆地把竹青霭接到秋府过夜,俨然将对方视为禁脔。
家主秋仪知后也曾敲打过女儿,不料对方倒反天罡,毫不客气地将他讥讽了一通:“你们男人三妻四妾还嫌不够,争先恐后在外头养女人,花着我挣来的银子,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秋倚霜话说得尖刻,理却无可反驳,如今秋家的生意十有八九都握在她手里,凭借这点,她就是与家主针锋相对也底气十足,况且秋家行事诡谲,轻礼法而重利益,秋仪无奈之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眼由她去了。
秋倚霜染了蔻丹的指尖缓缓自竹青霭眼尾抚到下颌,停在颈侧那颗艳得几欲滴血的小痣,将周遭皮肤揉得微红。“老规矩,戌正时分,有轿辇来接你。”
竹青霭微微侧身让开,说道:“今晚有戏。”
“推了。”秋倚霜勾着他领口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反正也没多少人来看,唱给他们,不如只唱给我一人。你本就是我的。”
竹青霭唇线抿成紧紧一条,抓着椅沿的手愈发用力,指节绷得发白,半晌才嗫嚅着开口,不待出声却被柔美得能掐出水的女声打断:“一场戏而已,他们给你多少,我给你十倍,还是说……”
察觉对方渐冷的语气,竹青霭脑内警铃大作,果不其然,下一瞬颈间痛楚如期而至——那只看似柔若无骨的手竟鹰爪般钳住了他的咽喉!
若说调情则失于粗暴,若说索命却缱绻得过分,秋倚霜无视竹青霭抽动的身体与逐渐紫胀的脸庞,咬着他耳垂轻言慢语:“还是说,你不愿意?”
世家子弟常以香炉蒸衣,秋家大小姐的用度更是上品中的上品,醉人熏风随秋倚霜的凑近翩然而至,竹青霭却无心消受——他马上就要憋死了。
“松……”竹青霭试图握住她的手腕,却因窒息而失了力气,眸光也渐渐涣散。秋倚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似要将对方脖颈生生扼断,就好像看他垂死挣扎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竹青霭被掐得目昏耳鸣,眼珠突突直跳,仿佛要从眼眶中蹦出,就当他要昏过去时,秋倚霜才恋恋不舍地撤了力。
禁锢解除,竹青霭身子顿时瘫软下去,冷冽的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无力地伏在梨花木椅的扶手,脊背细细密密发着抖,如瀑青丝落花流水般泻下,遮住了冷汗直流的脸颊。
秋倚霜提着衣服后领强行将竹青霭拎起来按到自己腿上,纤细修长的手指掐住对方脸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重说。”姿态温柔暧昧,话音却不带一丝温度。
“咳……咳……”眸中女人的倒影随意识回拢渐而清晰,竹青霭一声一声地咳,痉挛似地抽搐半晌,才气若游丝地挤出句话,“阿……阿姐亲自相邀,我岂敢不从……”
“这就对了。”秋倚霜转怒为喜,一改方才的蛮横,将对方绵软无力的身体打横抱起,轻柔地安置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如对待一只受伤的蝴蝶。
她按着竹青霭的膝盖蹲在他身前,指腹一遍遍摩挲过对方颈上淤痕,将他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很好,梳洗干净,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她饶有兴致地抿嘴一笑,转言又道:“或者你早些来,我帮你。”
“不必。”
“嗯?——”
“……不敢劳烦阿姐。”竹青霭默默垂下眼帘,纤长羽睫将目中神色掩去大半。
秋倚霜轻笑着摇头,突然猝不及防地倾身咬住对方嘴唇,后者身体蓦地一颤,眸中迸出几点水花。须臾,她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嫣然一笑。“好了,不逗你了。记住,戌正时分,不许迟到。”
是夜雨声霖霖,屋内灯火将息,残烛幽暗地燃烧,青烟与红雾交织缠绕。末了,竹青霭蜷缩一隅,如一片被打湿揉皱的竹叶。
秋倚霜见状笑道:“这就要逃?”
“两……两个时辰了……”
“真没劲。”秋倚霜哂道,“我明日就要离开金陵,给皇帝老儿当牛做马,少说一个月见不着你,今儿不得……”言至此处,她笑着吻了吻对方垂落的长发。
意识近乎迷蒙,直觉却让竹青霭追问了一句:“你……你去干什么?”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秋倚霜见他实在可怜,只好意犹未尽地叹道,“罢了,就放你一马吧。”
言罢,她振袖灭了烛火,屋内重归阒寂。
竹青霭精疲力尽,灯一黑便沉沉睡去,第二天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旁边的位置空着,秋倚霜不见踪影。他浑身酸痛难耐,动弹不得,仿佛被人打了一顿,嗓子也哑得吓人,半天才唤出声来。
候在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竹青霭勉强抬起脸,低声问道:“你们大小姐去哪了?”
侍女恭声答道:“大小姐辰时不到便走了,奴婢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
“知道了。”竹青霭微微点头。
侍女又道:“小姐命人熬了温补的药粥,现在需要为您沐浴更衣吗?”
“有劳了。”
“衣服为您放在这儿了。”隔着花鸟屏风与氤氲的水汽,侍女的声音也飘柔似雾。
“好。”竹青霭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迷迷蒙蒙地在药浴中泡了许久,腰背的酸痛才略有缓解。
他目光空泛地盯着水中深浅聚散的花瓣,忽然琢磨起秋倚霜昨夜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