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困兽犹斗 信任,石洪 ...

  •   “……陛下。”
      “陛下?”
      直到面前的年轻监正第三次轻声提醒时,李长暄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很久的神。尘月曙见对方抬头,恭敬做个了“请”的手势。“轮到陛下走棋了。”
      “嗯。”李长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在黑白错落的棋盘巡梭而过,指腹轻轻捻着那粒打磨光洁的曜石,半晌才将温热的棋子落在一处空隙。
      “咔哒”一声轻响叩过色泽温润的榧木棋盘,他忽然觉得不妥,原想悔棋,可眸光闪烁片刻,还是轻叹一声,将黑子落入精心筹谋的四面埋伏。
      稀里哗啦的脆响中,李长暄将棋局拂乱,摇头道:“唉,不下了。如秋的棋艺又精进了,朕是下不过了。”
      当今圣上喜好谈论风雅,精通琴棋书画,闲来无事常喊大臣对弈,于经纬纵横间生死搏杀,常年打遍满朝无敌手,独在尘家公子面前折戟沉沙,其中固有尘月曙棋艺精湛的缘由,但主要是后者从不让着皇帝陛下。
      不过,李长暄从不因此恼怒,反而感慨“独如秋待朕以诚”。
      “陛下过谦了。”尘月曙轻捋白犀麈的拂尾,欠身行了个点头礼,“臣的技艺未必有陛下高明,只因陛下心不在此罢了。”
      闲谈间,正值余晖最灿烂的时刻,金红霞光翻山越岭而来,照透重云,斜入窗棂,辉煌地笼罩了尘月曙纤尘不染的白衣,给这位无论何时都沉静儒雅的青年镀了层美轮美奂的金边。他淡然垂着眼,两弯长眉舒展,眸光含在漆黑幽静的深潭,好似一尊落寞的菩萨像。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这八字用来形容尘家长公子最是正好。
      李长暄打量着面前闲雅适意的臣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伤,尘月曙与他年纪相仿,在他还位居东宫时便伴读左右,二十余载春秋流过,对方神貌仍不减清奇高古,而他同值盛年,鬓却星星也。
      谈及心事,李长暄不由再度叹气:“唉,你也知,朕这一年常为叛军事烦。如今半壁江山已失,前不久陆爱卿与世子以身殉国,叛军于荆扬二州成犄角之势将司州合围。朕如何能不愁啊?”
      随着北府军一路南下,战报雪花似地飘进皇城,早朝连日鸡飞狗跳,文武百官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有人坚持死战到底,有人建议迁都南行,更有窝囊的提议不如禅位算了。吵吵嚷嚷哪里还像庄重严肃的朝会,简直一个闹哄哄的大菜市场!
      李长暄又累又怕,苦不堪言,宛如驾着一辆声势浩大的驴车,每头驴都各有主张,往一百个方向拼命使蛮劲儿。每日下朝,他无不头昏耳鸣,体虚气喘,政务更是多一眼都不想看,常常一整天就迷迷瞪瞪地消磨过去了。而今日,他照例被七嘴八舌的朝臣折磨得够呛,溜到尘月曙这儿躲懒来了。
      尘月曙早对皇上的大倒苦水习以为常,轻甩拂尘掸走一只透明飞虫,不疾不徐道:“陛下,恕臣斗胆一言。臣以为天行有常,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天天天!你们尘家总是张口天闭口天!”李长暄见对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态,忍不住发起牢骚,“朕深知朝廷积弊,因此与沈爱卿力推变法,指望力挽狂澜,可你们家那位老天爷却不肯给朕时间!”
      言至此处,他语调中不禁带上几许悲怆:“三百年啊……难道祖宗基业当真要葬送在朕手上?”
      尘月曙闻言却笑。“陛下何出此言?”
      此时天光已然暗淡,影子的边界融进残阳,香炉升腾的白烟氤氲成暮山一样的紫色,他拥着拂尘坐在聚散飘转的朦胧里,目光落在虚无,神思仿佛散漫进迥深的馨香。
      “不葬送在陛下手上,也要葬送在别人手上,总归是要去的。”嗓音温厚圆柔,语调吟诵似地顿挫起伏。
      尘月曙的声音很好听,让人想起上了年头却仍然光洁盈润的白瓷器,李长暄闻之却是一惊,惊诧很快转为愠怒,然而还不待他发作,便听对方接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非兴亡无异过眼风花,千秋百代不过是唬人的玩话。陛下且宽心吧。”
      这大逆不道的话若换个人来说,别提杀无赦了,九族恐怕都要诛个干净,可由尘月曙款款道来,却仿佛真是这么回事儿一样。
      李长暄哽了半天没能想出反驳的话,只得苦笑道:“你说得倒轻巧,朕本想让你支个招,你却叫朕顺其自然了。”
      尘月曙不理对方话中的挖苦之意,仍认认真真地答道:“陛下若心气郁结,臣自然愿为陛下疏导开解,可若让臣建言献策,臣便不能了。钦天监的职责乃观天象、定历法,朝堂之事自有诸位大人参谋,臣恪守本分,不敢逾矩。”
      “唉,罢了罢了,你总是这样无趣,少时便是如此。”李长暄无奈挥了挥衣袖,提及那段无忧无虑的光阴又不禁感慨惆怅——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好了,时辰不早了,朕也乏了,这棋改日再下。”言罢,李长暄便要打道回府,尘月曙亦欲起身相送,而就在这时,一名道袍小童忽然趋至门口,恭声道:“禀陛下,监正,沈司主求见,正在外面候着。”
      “沈爱卿?”李长暄闻之挑眉,刚抬起的屁股只好重新坐了回去,“也罢,让他进来吧。”

      童子退下后不久,木轮的辘辘声徐徐碾过寂静,沈枢被人推着驶入屋内,向李长暄拱手揖了个臣子礼。“臣沈枢参见陛下。”
      尘月曙亦起身见礼,吩咐童子为沈枢摆茶,又将李长暄面前的残茶倒去换新,后者抿了口杯中清茗,心不在焉地问道:“沈爱卿有何事啊?”
      沈枢微微颔首,沉声道:“臣为叛军事来,午后本去东厢房寻陛下,却听大监说陛下来了钦天监。”
      李长暄刚想问对方为何不等他回去,非得亲自跑上一趟,便想起自己正是为了逃避政务才到钦天监躲了大半天,不禁心虚地干咳一声。
      尘月曙见那两人有正事要谈,不待他们发话,便主动起身道:“陛下与沈司主慢聊,臣先行告退。”
      末了,他拾起拂尘,命童子将桌上棋局收拾下去,又把沈枢的轮椅推至李长暄对面。
      两个道袍小童应声而来,将棋子哗啦啦扫进棋篓。趁童子收拾残局的功夫,沈枢随意打量起屋内陈设,目光落至墙角一台看不出用途的庞然大物,不由微微顿住。
      那器具由一个个嵌套的铜环组成,环上穿有大小不一的圆球,整个物件由四足支架托起,莫约到成年男子胸口。铜环不加雕琢,支架却装饰精巧,形如遒劲有力的藤蔓,朵朵喇叭似的铜花生在蔓上,向四面八方绽放舒展,虽为死物,却给人生机勃勃之感,见者无不眼前一亮。
      尘月曙见沈枢似有好奇,便走过去轻轻扳动了某个不知名的机括,随着咔吧一声细响,大大小小的同心环竟徐徐旋转起来,其声嗡嗡然,犹如蜂子振翅,观其规律,恰似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李长暄见状问道:“如秋,这就是你先前说的,收拾家中旧物时发现的呃……”
      “回禀陛下,这正是臣说的那台浑象。”尘月曙不失时机地为皇上解围,“是臣祖母年轻时托秋家所造,祖母过世后家中下人便将其收入库房,我上月清点旧物才偶然发现。东西是好的,却因闲置太久而失了准头,我本想托秋家修理,但想到秋尚书也为平叛劳心费力,不好为琐事打扰,就先让人运了过来,空闲时自己先调着看看。”
      见沈枢若有所思,他又耐心地解释道:“浑象为论天六家中的浑天家所造,具内外规、南北极、黄赤道,列二十四气、二十八宿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纬,可演化日月星辰运动之规律。若沈司主感兴趣,日后我将它修好,定邀您赏玩。”
      沈枢对天文历法并无兴趣,只是觉得这物件新奇才多看了几眼,但听尘月曙这般说,嘴上也客气应下。

      几位端茶倒水的童子随尘月曙的告退一并离去,宽敞的厢房一下子冷清下来,唯有那台雕饰精巧的浑象仍不知疲倦地嗡嗡转着。
      李长暄道:“沈爱卿若有御敌之策,为何不明日早朝再说,百官也可一同裁夺。”
      沈枢卖了个关子,说道:“臣以为,此事需隐秘为之,若在早朝说明,恐妨碍施行。”
      经过几年的磨合,李长暄渐渐摸清了沈枢的脾性,对方这般欲言又止,准没好事,但眼见着叛军就要打过来了,皇帝陛下也是病急乱投医,忙催促道:“还请沈爱卿快快说明。”
      “陛下请看。”沈枢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图平摊在桌上,“如今荆扬二州已被叛军占据,益州也岌岌可危,臣以为应收缩战线,将精锐尽数调集至司州,以左右扶风为屏障,共同拱卫王都。”
      李长暄听后愁容不减。“沈爱卿说的这些,不是早有人在朝会提过了?此处无外人,朕也不讲那些空话,依朕之见,叛军既能一路打到司州,左右扶风被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陛下所言无误,臣先前与兵部尚书谈过,目前的兵力绝不可能撑过两月。”望着李长暄愈加难看的脸色,沈枢却神秘笑道,“而能否扭转乾坤就看这段日子了。”
      “你快说吧!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李长暄实在受不了对方说一句藏三句的讲话方式,甭管沈枢饿不饿,他可是饥肠辘辘等着去用晚膳呢。
      沈司主也是个人才,眼见着皇上急得屁股冒火,他这做臣子的仍端着一副“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的淡然,不紧不慢地道:“还请陛下稍安勿躁。陛下可曾记得,前朝史中记载,天凤三年六月戊辰,长平馆两岸崩,壅泾水石流,毁而北行。”
      李长暄何止安不了,简直要吐血了,若不是念及对方年纪大了又身有残疾,简直要暴跳如雷捶他满头大包。“对对对!那是前朝一场特大石洪,足有万人丧命!可这与退敌又有何干系!”
      当今圣上是个很矛盾的君王,民间因其横征暴敛,甚至做出屠城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都说他是个残暴的皇帝,但任何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作为九五至尊,李长暄其实颇为忍让,忍让到几乎憋屈。这点在亲信面前体现得尤为明显,正如此刻,他被沈枢气得鬼火冒,却依旧耐着性子听对方逼逼叨叨。
      沈枢也正因深知李长暄的软懦优柔,才敢这般放肆,但为人臣子需要适可而止,他讲完了前情提要便马上切入正题:“金陵山环水绕,叛军若想攻至城下,必要途径钟山,而冬季多雨土壤疏松……”
      结合上文,李长暄不难猜出沈枢用意,又怕他接着长篇大论,便立即抢道:“沈爱卿是想人为制造一场石洪掩埋叛军?”
      “陛下英明。”沈枢微微一笑,“瞬间掩埋十万之众,寻常石洪远远不够,因此臣说扭转乾坤的关键就是这两个月。”
      他边说边将地图上一座用朱笔勾出的山峦指给李长暄看。“钟山本就有天然水渠,若令秋家的能工巧匠带人修筑堤坝拦截水道,并日夜疏松山石土壤,在叛军行经钟山脚下时开闸放水引发石洪,必能使对方死伤惨重,届时我们再乘胜追击,不愁叛军不退。”
      在短短两月内修筑大坝堪称天方夜谭,但对南阳秋氏而言却并非不可能,况且所修堤坝只起一时的拦截之效,比起正经儿水利工事又简省不少。
      人力难胜天灾却可制造天灾,此计出其不意,若能顺利引发石洪,不怕叛军不死翘翘。
      沈枢说完便不再言语,静待李长暄拿主意,后者呆呆地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似在回味对方的话语,独浑象在厢房一隅忙碌地转个不停,证明时间不曾静止,日月星辰仍运行在各自的轨迹。
      沈枢所言确实是条妙计,如果不提石洪在淹没北府军的同时,亦会埋葬农户万余与良田千顷,而没有田地耕种,第二年不知要饿死多少无辜民众。
      良久的沉默中,周遭一切仿佛都湮没在单调平白的嗡嗡里,轮椅上的男人不见了,袅娜飘展的白烟不见了,金碧辉煌的宫阙亦不见了,李长暄犹如坐在潮起潮落的江边,又似一片溺水的树叶,随呆板的浪潮飘转沉浮。思绪被连绵不绝的喧嚣引向天外之天,又被那悲鸣般的颤动接引回六合之间,他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转动不休的浑象,无端觉得那尊优美的铜器像是受了惊吓,惶惶然战栗不已。
      震震不息的骚动响彻心扉,令皇上一阵眩晕。鬼使神差,他点头赞道:“朕以为妙极。”

      一墙之隔,是间贮存旧书的库房,林立的书架尽头,白衣男人背墙而坐,怔怔地将视线投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沉寂。他的背后摆着台与隔壁一模一样的浑象,开遍黄铜支架的牵牛花颤着薄而坚硬的瓣儿,看不见的内部,无数纤细铜线从浑象底座的孔洞穿过地板,又在墙的另一侧与同等数目的牵牛花蒂相连。
      就在前一刻,黑暗的书库内,这些美丽的花儿开口“说话”,它们齐声说:“朕以为妙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困兽犹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