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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有心无力 倾诉,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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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很久,滴滴沥沥,霜风清寒,被衾隔不开凉意。梦中星月犹在水,梦外,夜色淡褪,两点残灯荧荧。
是一日黎明。
许是窗纱单薄,挡不住透幕寒气,又许是烧得难受,陆鹤玄下意识蜷紧身体,似有若无地呻吟。那一句呓语比落雨还轻,靠坐床边的人却蓦地睁开了眼睛。
骨缝的酸麻比倦意来得更快,断过的胳膊和腿受不住潮湿阴寒,雨雪天总是很不舒服。谢重湖掀开盖在膝上的毛毯,轻揉着胀痛的关节,一步一顿缓缓踱到厢房一隅,将熄灭的暖炉重新点起,末了,又行至床前,把那人的被子往上拉了些许。手臂正要从被窝中抽离,却被猝不及防地捉住,陆鹤玄紧攥着那只清瘦手腕,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梦中的人喃喃低语。
“听话陆羽仙。”谢重湖温和地垂着眼,羽睫投下的阴翳掩去了眼下淡淡乌青,他拍着那人冰凉的手背,轻声哄道:“我哪儿也不去。”
“不要下……”陆鹤玄摇着头,含混不清地咕哝。
“不要什么?”谢重湖挨着床沿坐下,伏在他身前倾耳去听。
“不要……下雨。”
谢重湖微微一怔,在他的印象里,陆鹤玄似乎的确更喜欢放晴,原因仍是个未解的谜,他曾以为,那人性子爽朗恣意,比起阴雨霖霖,确实更配阳光万里。如今看来,似乎别有一番深意。
陆鹤玄不喜欢雨,万翠浓滴固然可喜,黏稠的泥泞却让人嗅到腐朽的气息,腐朽渐近死亡,死亡是离别感伤。更何况,他的生命中确有两场难忘的雨,一场带走了师父,另一场,则在十二年后带走了父兄。
不知梦见了什么,陆鹤玄眉头忽而紧蹙,眼睫簌簌颤着,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没事了陆羽仙……”谢重湖低声念着,指腹轻柔地抚过他的脸,捋开眉间褶皱,又俯身贴近,去试他前额温度。
恰在这时,窗外电光乍现,引来闷雷滚滚,陆鹤玄惊了个激灵,肩膀耸然一抽,倏地睁开了眼。
谢重湖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醒来,身形不由滞住,两张靠得过近的脸,笼在发丝垂落的阴影中。四目相对,一双漫漶着茫然,另一双浮涌着怜爱,眸光如出一辙的昏茫,似将阑未阑的残烛。
陆鹤玄将眼皮撑开一瞬,却耐不住酸涩,很快合拢,想张嘴说话,可嗓子干痒难耐,刚吸了口气,便低低咳嗽起来。
谢重湖拧了条冷毛巾敷上他眼帘,问道:“眼睛还痛吗?”
“嗯……”陆鹤玄从喉咙深处含糊应了一声,不知是疼还是不疼。
“先不喝水了,过会儿药就好了。”谢重湖拿帕子沾了温水润了润那人干裂的唇,见他蔫头耷脑地任自己摆布,忍不住叹了口气,“三天不吃不喝不睡,真有你的。”
“你怎……”
“我把门砍了。”谢重湖毫不客气地将话抢断,用手背轻打了几下陆鹤玄的脸颊,看上去不大高兴,“你赔。”
谢重湖昨日赶到时,见李照眼睛红红的,急得在门口团团转,说陆鹤玄要为父兄守灵,锁了门窗,不许任何人进去。然而,还不待徒弟将话说完,他便手起刀落将房门大卸八块,将不省人事的那位打横抱了出来。
一抱才发现,短短月余不见,陆鹤玄就轻了那么多。
“咳咳……我赔就是了,又不是头一次。”陆鹤玄按住谢重湖不断拍他脸颊的手,严重怀疑对方很想抽他大嘴巴子,“倒是你,别去怪罪明远,他是个老实的孩子,不像你,动不动就拆……唔哎哎……”
“我怪他做什么?”谢重湖掐着对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他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容易了。哦,你说我拆什么?”
陆鹤玄屈服于谢元帅的淫威,不敢吭声,好在此时敲门声起,仆役端药进来,解了他的困境。谢重湖扶对方起来吃了药,将空碗送走又匆匆回来。陆鹤玄披衣坐着,二人相对无言。
但谢重湖知道,那人定是想说点什么的。
良久的沉默中,窗外雨声由小转大再转小,陆鹤玄轻捻着袖口线头,待将那根松脱的棉线整根扯出,才缓缓道:“我做梦了。”
“嗯。”谢重湖猜到他梦见了什么,却只是点头倾听。
“记起来许多小时候的事。”陆鹤玄轻笑一声,将桩桩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娓娓道来。
少时随扶摇君修持,听名冠十三州的仙君说,清安就是世上第一等难求的福气,而他左耳进右耳出,跌跌撞撞跑出半生,蓦然回首,才觉当时只道是寻常。
谢重湖一言不发地听陆鹤玄细数陈年旧事,在那波澜不兴却温情款款的语调中,将一个个人形空白补全。
讲到师父,陆鹤玄唇角难得噙上一抹浅淡笑意,其实十二年过去,扶摇君的相貌早已模糊不清,像日晕,像月影,像漆黑的夜里点点昏星,但正因看不明晰,才显得格外温柔暧昧。如果留下了画像,谢重湖便会发现,陆鹤玄描述中那个烨然若神的师父,也只是相貌清俊的道人罢了。
谢重湖听对方将往日展开铺平,偶尔点头问一句“然后”,另一人时停时续,间或夹杂几声咳嗽的倾吐声中,那双安静的眼眸直直望向虚无,他心里装着另一件事,一件关于“死”的事。
他总是琢磨,要是扶摇君再晚走些年就好了,这样陆鹤玄就可以两耳不闻山下事,清清静静地度过一生,而不是沾染这些凡俗琐事,滚一身泥泞,流满面血泪。
他啊,硬生生将那只恣意翱翔的小仙鹤从云端拽下,不与其同赴烟火人间闹一场,却要孤注一掷独下地狱。
大概,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混账的人了吧。
一人心不在焉,另一人则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陆鹤玄痴哀地看向窗纱,看松枝的影子被滴垂的水珠拽着,节奏规律地摇曳。魂魄迷失在晨雾,思绪散漫进雨幕。往事似一只重见天日的陶俑,彩绘早被光阴斑驳,只留一个绰约的轮廓。记忆淡褪成印象,好在熙和四年的秋霖可用熙和十六年的冬雨描摹,他眼睛望着枝叶乱摇的影,心里装着水底横斜的藻荇。
“我觉得。”
“嗯?”
“我觉得……”陆鹤玄细嚼着扶摇君仙逝前留下的箴言,梦呓似地喃喃道:“师父好像早就看尽了我的一生。”
但行善事,莫问前路——平平无奇的八个字,践行一生却是多么不易。时至今日,他终于弄懂,为何热血会凉,而他的师父,在说出那句话时,又凝视着何种曾经?
无人知晓,扶摇君在成为扶摇君之前,埋葬了怎样一个名姓。
“师父的教导,我听见了,记住了。他看着我,我怎敢犹豫踌躇?我不后悔的。更何况……”陆鹤玄抬掌覆上谢重湖的手背,严丝合缝地捂住,“还有你一起。”
他语气笃定得毋庸置疑,眼神却在询问恳求,血丝遍布的眼底,焦灼不安地躁动。往事入梦,不见得总是喜乐,侵袭枕簟的寒气化为阳关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三年,却似有三万年那般久,那般难捱,那般折骨摧心。陆鹤玄曾以为自己胆子很大,也算得上潇洒阔达,如今看来,句句豪言壮语,不过是未经世事的狂话。
分明只是被陆鹤玄简简单单地看着,谢重湖却觉那目光好似绵密蚕丝,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甚至还要扎进皮肤,融入骨血,让他永远不能挣脱。
如果可以,他倒也愿意。
但是,但是啊……
谢重湖极力绷紧身体,强行稳住发颤的嗓音:“瞧你说的,我能走到哪儿去?”
陆鹤玄将那只纤细手腕攥得更紧,用力过度的指节白中泛青。“我曾以为,师父不会走,兄长和父亲也不会。”
谢重湖闻言沉默——他不想骗他,但他又如何告诉他?陆鹤玄想要的天长地久他给不了,有心却无力。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道:“但人终有一死,我们都一样。”
果不其然,陆鹤玄不依不饶,近乎无理取闹。“那你看着我好吗?”
看着我一步步死去。
谢重湖知他所指为何,却故意打趣道:“我又不是王八,谁和你比命长?”
他话音刚落,陆鹤玄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我便殉了你去!”
“说什么混账话!你烧糊涂了吧!”谢重湖心头猝然一悸,罕见地对陆鹤玄疾言厉色,饶是这样,手臂也抖得厉害,将他的色厉内荏出卖了个干净。
可他露怯得快,掩饰得也快,不待对方察觉他的心虚,后头立刻跟上一长串话来,“以后不许再说这话!身家性命岂是儿戏?待南北统一,新朝建立,你定会官居三省,位列六部,届时百废待兴,还需……”
“我不!”陆鹤玄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猛然挺身而起,硬生生将对方按倒,锐声喊道:“我不用!”
谢重湖始料不及,脑袋“𠳐”地磕在床沿,半边乌发垂落如瀑,逶迤在地,另半边则天女散花似地铺展,被二人胡乱压在身下。
“陆羽仙,你先松开我……”谢重湖忍着后脑钝痛,奋力挣了几下,另一人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陆鹤玄按着谢重湖的肩膀将其牢牢制住,浓密蓬松的卷发肆意披散,树冠似地将彼此笼罩。隐秘的阴翳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之人,苍白面颊因情绪起伏泛起病态的潮红。
在谢重湖震惊无措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用。”
语气之决绝像在赌咒起誓。
“我只要……我只想……咳咳……”话至中途,他突然偏头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轻,身子也左摇右晃,似将全部力气都挥霍殆尽。
“陆羽仙!”谢重湖急促喊了一声,却没将人推开,反而扯着陆鹤玄的手臂让他趴在自己胸前,一手环住腰身,另一手则用力捋着他痉挛的背脊。
谢重湖从来没有动摇,哪怕是僵卧在床,病痛缠身的那段日子。可现在,他突然想放弃了。
什么狗屁的龙脉就让它呆着去吧!什么狗屎的仙道又跟他有何干系?无论他,还是陆鹤玄,都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他们为什么不能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都找不见的地方去!
为什么?
为什么……
在陆鹤玄的视野盲点,谢重湖痛苦地闭了眼,将牙床咬出腥甜。因为春风不渡只有一把,当世能拿起这柄凶刃的,也只有一个他。
“乖了陆羽仙,没事了,没事了哦……”谢重湖轻轻拍着陆鹤玄的后背,让他将脸颊贴在自己胸口,将笃笃心声跳给他听。
你听啊你听啊,它跳着呢我活着呀。
你别怕你别怕,我在这呢我不走啊。
未来吗未来吗,它会来你逃不开它。
到那时到那时,揣好我的爱行路吧。
一缕朝阳走过山,走过水,走过田垄与野地,走过泥泞的小径,走过灰蒙的墙壁,走过纵横的窗棂,走过交叠的人影。
最后一颗水珠从松针滑落,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陆鹤玄不再胡乱扑腾,吐息也均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谢重湖小心将人抱回原处,轻手轻脚掖好被角。
末了,他扶门而去,走出屋檐的阴翳,走到艳阳天里,譬如朝露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