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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大厦将倾 落雨,明志 ...
落雨了。
江南的冬季多雨,和江北十分不同,冬雨和夏雨又大相径庭,没有黑云翻墨未遮山的壮阔,却浸润着一切,也侵蚀着一切,举目所及都被水汽朦胧得温柔,温柔到哀婉,哀婉到凄凉。
郡府的松柏被阴冷雨水洗过,碧寒苍翠,水珠自刀锋般的枝杈滚下,从铮亮松针穿过,断线似地坠落,在泥泞中砸出一小汪土色的浑浊,映出同样昏蒙的暮色。
雨丝从横斜的柏枝梳刷而过,染了几许清寒的绿,顺着未关严实的窗缝扫进屋内,湿了老人衣角华美的织锦。陆懿临窗而坐,面前案牍如山,看过的战报在桌角摞成一打,用镇纸压着,旁边未拆的尚有一叠——不过是未知的坏消息罢了。
案前几人垂手而立,除站在最后的国公世子外,神情忧思难掩,差点要将亡国灭种写在脸上。
渡过长江后,陆鹤玄率领的北府军主力一路南进,仅月余光景就逼至荆州腹地江夏,江夏是拱卫司州的最后一道屏障,再往东南百余里便是王都金陵。官兵自知后退无路,也不得不拿出背水一战的架势,而就当陆鹤玄与其父兄相持不下时,扬州传来的战报打破了僵局——谢重湖率精兵堵截了朝廷运往荆州前线的粮草。消息很快散播出去,北府军士气大振,恨不得即刻发动总攻,官兵则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有相当数量的士兵委弃兵戈,借夜色遁逃。
陆望舒一言不发地听他们各抒己见,眼神漠然地落在一人衣料上纵横的经纬,在沉默中漫漶到虚无。
“……”
“……月吟?”
“月吟!”
沉郁沙哑的嗓音第三次唤起表字时,陆望舒才恍然惊觉,如梦初醒,抬眸只见父亲皱眉看着自己,他刚要赔礼谢罪,却见对方眉间沟壑忽地展平,但绝非释然,更似无力。
环顾四周,屋内除自己与父亲外别无他人,陆望舒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许久的神,仿佛魂飞天外,连幕僚们告退都无知无觉。
虽见父亲并无怪罪的意思,但出于礼节,陆望舒还是向对方欠身行了一礼,“抱歉父亲,儿子不该走神。”
陆懿摆了摆手,长叹一口气,许是因为日夜忧虑,他额上褶皱在短短一年内深了许多,脸颊皮肤也粗糙松弛,星白的两鬓亦早已皑皑如雪。案前烛火瑟瑟,在墙壁投下一个枯瘦佝偻的影子。
国公大人未至耳顺之年,看着却似垂垂老矣。
陆望舒不忍看父亲枯草般的蓬发,垂眸时恰见对方衣裾被雨水洇湿,正要走去将窗棂掩上,却被对方制止。他不禁忧心道:“父亲还是多保重身体,万万不可着凉,前线还需您来督战。”
陆懿闻言只是哂笑,陆望舒心头一紧,目光落至案前战报,强榨出一丝希望问道:“朝廷的援军还有多久能到?”
“不会有援军了。”
苍老酸涩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陆望舒却未流露多少失望之色。
他猜也是这样。
朝廷已将除羽林军外的所有兵员派出镇守益荆扬三州,而北府军兵分三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三州驻军无法互相驰援,有谢重湖切断长江下游,程昀吸引周朝军队在上游的兵力,扬、益二州即便想驰援荆州也分身乏术。
此法能够奏效,也多亏了朝廷兵力不足。周朝重文轻武,疏于练兵,自去岁冀州事发,江南壮丁几乎全被强征入伍,田间耕作的尽是老弱妇孺,即便朝廷早将各个渡口严防死守,数不尽的流民仍冒死北逃。
实在逃不掉的则钻新政的空子。
自从皇上在沈枢的极力怂恿下,将佛门抬到与玄门同等的位置后,不乏僧侣开坛讲经,公然与笃信仙道的世家大族辩法,其机锋之凌利屡屡挫败士族子弟,以致不少推崇玄门的人纷纷改信佛门。朝中又有投机之人为讨好皇上兴建寺庙,数不清的“法师”“智者”雨后春笋般冒出。
起初,为在玄门的排挤下给佛门挣出一丝生存空间,皇上还特赦僧侣不必服徭役兵役,于是许多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出家,江南僧侣人数一夜激增。
“假慕沙门,实避调役。”——此乃后世史官对这荒谬乱象的评述。
周朝就如一颗被虫豸蛀空的大树,徒有其表,可如今就连外壳也支撑不住,簌簌地抖落木屑,兴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轰然倒塌。
而总有人想在大厦倾颓时捞最后一笔好处。
自从战火烧起,本就不甚丰盈的国库也日渐空虚,之前抄没兰、谢两家的资财也早已挥霍殆尽,但打仗处处用钱,便有心术不正之人献上卖官鬻爵之策。
此言一出立即遭到一众良心未泯的朝臣极力反对,就连先前倡佛抑玄的沈枢都认为不可,因为一旦官阶爵位能以钱衡量,世家大族资财雄厚,可直接越过察举与考试入朝为官,如此一来,他先前费尽心力推新的科举制也就失去了意义。
但当今圣上耳根子软,又喜好奢靡,眼看自己这当皇帝的都要穷得叮当响,无奈之下只得同意。
自此,纳货用官,皆有定价,有识之士纷纷唾弃,称此行径为“白昼行劫”,掌管官员任免的吏部更是被朝臣私下戏称为“市曹”——即卖官市场。
如此看来,以周朝这内忧外患的熊样,能派出援军支持前线反倒奇怪。
陆懿见世子不语,也只得苦笑,谁成想西平陆氏护卫周朝三百余年,到头来却将祖宗基业葬送在自家出的乱臣贼子手上。
陆望舒自幼跟随父亲,怎会体察不出对方苦涩的来历,他眸光愈发暗淡,一颗心似被撕成两半。确切而言,这颗心自父亲宣布与弟弟断绝关系时起,就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一年光景过去,裂痕不但没有消弭,还一路蔓延至心尖。心血早已在漫长的拉扯中漏尽,曾经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泯然麻木,他仿佛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比秋风还轻,勉强被父子血脉与对弟弟习以为常的牵挂栓在人间,但或许飘向六合之外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伴着沥沥雨音,陆懿问:“昨夜有多少人私逃?”
嘈嘈跳珠声中,陆望舒回以一个数字。
闻言,陆懿默然,半晌方道:“抓回来多少人?”
陆望舒不答。
陆懿见状摇头嗟叹:“你的心太软。”
却也没出言苛责。
按军法,逃兵一旦被抓,当斩首示众。
“父亲。”陆望舒打破沉默,却提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曾听羽仙说,他上山修行的那十年,扶摇君并未授他黄老之道,登仙之法,而是教他兵法策论……”
陆懿冷笑着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送那孽障学成后篡我大周江山?”
“儿子不敢。”陆望舒停顿片刻,勉强扯动嘴角,却没能挤出什么像样的表情,“儿子的意思是,扶摇君被誉为当世第一人,看得比我们凡夫俗子长远,也许冥冥中自有……”
“大胆!”惊雷般的厉喝在屋内炸响,若非亲眼所见,根本难以相信声音是面前干瘪枯瘦的老人所发。
陆望舒心头一悸,刚欲解释,就听对方斥道:“跪下!”
“……”陆望舒嘴唇嗫嚅一阵,终还是拂衣跪地,垂眸低声道:“父亲息怒。”
视角所限,他看不见陆懿的表情,却也能从急促粗重的喘息中体察对方的盛怒。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认错走人,但熟谙三十六计的世子殿下仍选择了下下策,“父亲,如今大势已去,何必徒增无谓伤亡呢?自从战事打响,江南子弟不说举家上阵,也快十室九空了,和活生生的人命相比,陆家的名声就真那么重……”
“糊涂!”随暴喝一并响起的是纸笔稀里哗啦落地的声音,几根毛笔滚到陆望舒脚边,未干的朱砂染红了衣角。
陆懿颤着手抄起桌上砚台,擎了半晌终是“哐当”一声放下,似是急火攻心,他猛然咳嗽起来。陆望舒正要起身为父亲拍背顺气,对方却哑着嗓子喝道:“让你起了吗……咳咳……给我跪好了!”
陆望舒神色几度变换,咬牙跪回原地。陆懿咳了好一阵,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屋外侍者闻声想要进来伺候,还没迈过门槛就被赶了出去。
咳嗽声许久方歇,陆懿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身体抖如筛糠,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名声?陆家人真的只是图个名声吗?”他喘着粗气,神色复杂地望着跪地于前的儿子,“若西平陆氏只是追名逐利之辈,你先祖陆广成为何不在武帝册封后功成身退,非要请缨抗击羯人,最终落个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
“恩情啊……李氏皇族对陆家人有知遇之恩,陆家人对大周也有情啊。”言至此处,陆懿心中倏然涌起无限哀伤——那是一代又一代陆家人亲手呵护的娇嫩花朵,他怎可能弃之不顾呢?
但对天家人有恩的又是谁呢?难道不是辛苦劳作供养他们的黎民百姓吗?
陆望舒终没能道出心中所思,他知道,父亲已经钻进了牛角,对这个王朝的感情太深,深成了一种执念,绝非自己一两句话就能消解。
但是,他并非理解不了父亲,父亲也被“忠良”二字压得喘不过气。
陆望舒相信,以父亲叱咤周朝政坛多年的经验,不至于预见不了败局,因此,父亲没追究出逃的士兵,也没判他治军不严的罪名,但是,若让父亲拱手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在父亲心里,将逃兵归咎于部下的过失尚可自欺欺人,但举旗投降,就是他无法逃避的罪,他将永生永世愧对列祖列宗。
多说徒劳,陆望舒索性换了话题,“若不出我所料,敌军今晚应会发动总攻。”
“何以见得?”陆懿以为世子回心转意,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我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已有数日,敌军却迟迟不发动总攻,想必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陆望舒苦涩一笑,惭愧道:“按如今情况,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陆懿点点头,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情绪,“你既作此预判,想必已有所准备。”
“是。”陆望舒略一颔首,简要交代了城防布置。
“好。”陆懿抬手示意对方起身,旋即话锋一转,“但若江夏真遭叛军攻破,你便放火焚城,什么都不要给叛军留下,他们即便占领了江夏,也只能得到空城。”
陆望舒忙问:“那百姓呢?”
陆懿道:“带百姓一并南逃。”
闻言,陆望舒心中松了口气——他生怕父亲将皇上的屠城之令贯彻到底。
然而,世子的心没放下多久便再度提了起来,只听陆懿道:“回去以后,照顾好你母亲。”
察觉对方语气中的不详之意,陆望舒忐忑问道:“那您呢?”
陆懿自嘲地笑了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早在郡府门前等候的副将见陆望舒出来,忙迎上去,后者接过伞,将陆懿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通,副将听后问道:“世子,那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疏散民众是个麻烦事,焚毁整整一郡也不简单,尤其现在还下着雨。
陆望舒撑伞而立,没急着回答,他隔着雨幕遥望远方高耸的城墙,墙外,是敌人千军万马,墙内,是小桥流水人家。
往上看看,昏蒙的天压着黛青的瓦,往下看看,灰白的墙撑着飘摇的家。
四处皆是雨,雨景最是寻常,却也最百看不腻,雨声以其安宁的嘈杂掩去了喧嚣,雨水以其天然的朴素冲淡了堂皇,驻足雨中,浮薄会随水珠坠下而沉淀,惶惑会随细流蜿蜒而消解,蒙尘的眼眸会被明净荡涤,不知所往的心会被冥冥引向归宿。
他凝望着这座古城,忽然凄惨一笑,说道:“不必。”
话音落下,副将满脸惊愕,说话人竟觉得解脱。
陆望舒扔了伞,兀自走进雨中。
雨丝恣意挥洒,天地浑然一色。
檐角晶莹垂落,流动的珠帘内,老人在穿林打叶声中枯坐。陆望舒走后,他似被抽走了全部精神和力气,全神贯注地发呆,旁人叫也不应。
一豆行将燃尽的灯火摇曳在桌前,噗的一声,空旷的晦暗里,枯烛残烟飘零。
假慕沙门,实避调役。——《魏书·释老志》
如元晖为吏部尚书,“纳货用官,皆有定价,大郡二千匹,次郡一千匹,下郡五百匹”(《北史·魏常山王遵传曾孙晖附传》),其余官职,各按差等定价。当时称吏部为卖官市场——市曹,称吏部卖官为白昼行劫。——《魏晋南北朝史》王仲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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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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