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白鸷

131、四面楚歌 夜晚，闲谈

　　入夜，雨小了，淅淅沥沥，风却大了起来，呜呜咽咽，应和着营帐内一声迭过一声的嗟叹。寒雨如雾，细细密密地飘下，落在守夜官兵脸上身上，小针扎过似地刺痛。
　　远处隐隐约约耸动着几个慌张的影子，抻着脖子东张西望，忽地，背后一道惊雷般的吼声炸起，左顾右盼的人立即撒丫子狂奔，连包袱都委弃于地。
　　巡夜的官兵跑了几步就追不动了，用长枪挑起逃兵扔下的行囊，掂上一掂，哗啦啦抖落两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四五个铜板，和一个咬过的菜团。
　　执勤的伍长闻声而来，一见散落在地的行囊，便猜出始末，板起面孔问那官兵道：“没抓住？”
　　官兵忙躬身谢罪：“属下无能！”
　　伍长目光扫过逃兵寒碜的家当，在面前之人瘦得凸起的颧骨上停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
　　士兵低头立在原地，待脚步声远去，飞快瞟了一眼伍长的背影，见对方没有转身的意思，才迅疾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团，顾不上擦去泥水，一口咬去半边，没嚼几下就狼吞虎咽地进了肚里。他盯着剩下半个菜团犹豫许久，咽着口水将其藏进衣襟，走出几步却又改了主意，将那不足巴掌大小的团子摸出，风卷残云，渣子都舔得干净。
　　他原想留到明天充饥，但思来想去，没琢磨出自己活过今夜的可能究竟几许。
　　——上头的人说，叛军马上就要攻城了。

　　出逃成功的人相互扶持，踉踉跄跄跑出一里地，正要钻进城外的小树林里，忽然听见了黑暗深处的马蹄。整齐划一的步伐节奏规律地拍打着土地，逃兵们有的庆幸有的畏惧，唯独没人想回去通风报信，几人略一合计，换了条路，跑得义无反顾。
　　不多时，官兵踏过的荒草再度被人踩倒，一队人马自夜雨中涌现，为首的将领朱衣如焰，洇湿的鬓发弯弯曲曲黏在脸颊。身后皆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刀剑收在鞘里，手中擎着乐器，丝竹管弦一应俱全，不像来攻城略地，反似要唱一台精彩绝伦的折子戏。
　　陆鹤玄轻嗽两声，缓缓起了个嗓，“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音色圆润清朗，唱腔婉转悠扬，便是与宫中的伶人相比也毫不逊色。歌声饱含内力，绕是他将字眼咬得极柔软，也不妨碍绵绵曲调穿过雨幕，和风声一起灌入官兵耳中。
　　“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
　　歌至此处，陆鹤玄眸中流露一抹复杂之色，这支曲子颇有来历，昔日国公府的二公子少不更事，非要与那畅音阁的碧泉先生争个天下第一，彼时当堂献唱的便是这首《代淮南王》。
　　陆鹤玄仰头望向未央的夜色，雨丝不断放大，坠入澄明碧波，荡起两圈涟漪，他缓缓闭了眼，水珠随羽睫翕动而轻颤。
　　身后笛箫渐起，琴瑟齐鸣，军中善于音律的士兵同聚于此，让歌声乐声在雨中流泻徜徉。

　　“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北地民风豪放，士兵们唱不惯南国缠绵悱恻的曲子，即便刻意放轻了嗓音，也难掐出江南水乡的柔情，但好在今夜有雨，无边丝雨将哀婉融入豪放，传到背井离乡的南国子弟耳中，别有一番言不能尽的苍凉。
　　如今前线作战的士兵，真正出身行伍的不足三分之一，大多数人在被强征入伍前，粗砺坚实的手掌握的是锄镐和犁耙。数以万计的士兵被迫阔别亲朋，战战兢兢地接过兵戈，晕头转向地走上战场。
　　而古来征战几人回？

　　歌声过处泣涕涟涟，副将六神无主，慌乱闯入帐内，正欲通报，却见世子殿下懒懒靠在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佩剑，脚掌缓缓打着拍子，神色悠远宁静。
　　军心涣散动荡，主将却一派闲适安详，联想其傍晚所言，副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恐慌。
　　“世子？世子……”他试着轻唤对方，后者却摆摆手示意他安静。副将不解其意，却也只能照做。
　　待一曲终了，陆望舒随手将长剑搁在桌上，一改连日的沉郁，温和递来视线，眼角眉梢笑意恬淡，竟似享受其中。副将被对方笑得心惊肉跳，生怕世子殿下因局势不利，心气郁结，终于一夜爆发，得了失心疯，而后者接下来的话更令他坐实了这番猜想。
　　“你听，我弟弟唱歌好听吗？”
　　我的好殿下！您以为敌军大半夜不睡觉是给咱唱曲解闷来的？！
　　“世、世子……”副将欲哭无泪，心想自己是不是也疯了算了。
　　陆望舒没疯，他见副将不应，也不强求，温柔地注视着跃动的烛火，仿佛火光葳蕤处映着某人恣意潇洒的笑容。
　　“这首曲子叫《代淮南王》，在金陵本不算出名，却因羽仙而人尽皆知。”
　　副将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索性假装自己也疯了，跟上另一个痴人的思路，“属下早些年便知此曲有名，却不晓得还有这样一番缘故。莫非……呃……”
　　他斟酌半天也没想好如何称呼身为前国公府二公子的敌军主将，环顾无人，思忖陆望舒大抵也不会出卖他，干脆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莫非是二公子熟谙音律，唱腔绝伦，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羽仙唱得好不假，但不是因为这个。”陆望舒眸中满是回忆，悠悠说道：“那时羽仙归家已有两年，父亲却一直散养着他，他几次陈明入仕之心都遭拒绝，便和父亲斗气，想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法子。”
　　副将听得云里雾里，问道：“这又和曲子有何关联？”
　　陆望舒道：“曲以传情，歌以咏志，你可知《代淮南王》唱的是什么？”
　　副将并非金陵人士，是几年前被陆望舒一手提拔上来的寒素子弟，不晓得士族风流，便依照字面意思答道：“讲的可是闺怨之情？”
　　陆望舒微微一笑，补充道：“明为闺怨，实则求仕，这歌本是一位文士毛遂自荐时赋的一首诗，后被人谱了曲，便成了歌。”
　　见副将恍然大悟，陆望舒又道：“当时羽仙年少气盛，成心和父亲作对，便故意寻了和畅音阁头牌比试的噱头，闹得满城风雨，这首曲子也因此一夜走红，家喻户晓了。”
　　闻言，副将神色微妙起来——堂堂国公府二公子干什么不好，非得去那烟花之地，和伶人戏子一较高下，这传出去还不得被高门世家笑掉大牙？
　　陆二公子的事迹听起来天方夜谭，可副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少年时便能干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长大后造反似乎也顺理成章。
　　但想归想，副将断不会将这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便接着问道：“那……国公大人是如何处置的呢？”
　　陆望舒哑然失笑，“还能怎么处置？当然是拖回去打板子。”
　　他边笑边摇头道：“我这个弟弟看似八面玲珑，能说会道，骨子里却是头倔驴。父亲让他跪下认错，他偏犟自己没错，还说自己宁折不弯，若父亲执意让他低头，就先将他脖子打断。”
　　副将嘴角不由一抽，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竟然还有如此深仇大恨，那陆二公子造反似乎也……呃，能说情有可原吗？
　　念头甫一冒出，他便立即甩头将这个危险的想法抛于脑后，见陆望舒疑惑地看向他，忙问：“所以……后来是如何收场的？”
　　陆望舒叹气道：“那日我不在家，父亲气急了不顾轻重，把羽仙绑到宗祠打了四十大板，若非祖父及时赶到，恐真要打出个好歹。傍晚回家时，我见他气息奄奄，双腿没一块好肉，僵痕肿了三指宽，足有半个月下不来床，亏得武功底子好，才没落下病根。”
　　副将闻言乍舌，并非感慨国公大人一家“父慈子孝”，而是惊叹照这个打法，陆二公子竟然半月就能下地溜达，真不愧是能被扶摇君收为弟子的人。
　　见副将面露惊异之色，陆望舒并没怪罪，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父亲自幼待我严厉，对羽仙更甚，母亲一心礼佛，除晨省昏定外也见不着她的人影。我和羽仙最亲近的人是祖父，祖父也格外喜欢羽仙。我常大逆不道地想，幸好祖父前几年就过世了……否则还不知要如何为难。”
　　陆望舒鲜少同外人谈及家事，与副将也并无多少私交，但不知怎的，今夜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就好像如果此时不说就再没机会了。副将察觉对方异状，心中忧思更甚，陆望舒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
　　许是被歌声激起往事，又许是被雨声荡涤了心灵，他心中前所未有地宁静，仿佛一切纷争都离他远去，在这个四面楚歌的雨夜，他不是国公府世子，不是周朝将军，只是弟弟的兄长而已。

　　乐声传得很远，飘过军营，辗转至城内一位老人的窗前。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
　　这首歌陆望舒熟悉，陆懿何尝不是，可同一场雨中，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怨君恨君恃君爱……”国公大人反复念叨着唱词，幼子顽劣的事迹仍历历在目，纵使他早就宣称不认这个儿子。
　　“你怨我吗？你恨我吗……”陆懿喃喃自语。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雨声，和枝叶折落之声。

　　曲终，国公大人下定了决心，对着漆黑的虚无沉声道：“但是……我怨你。”

　　“我怨你。”
　　“我怨你……”
　　“我怨你……？”

　　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泉下的列祖列宗赌咒陈情。
　　——我必须怨你。

作者有话说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代淮南王》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