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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再见故人 渡江,宿命 ...
熙和十六年十一月,谢盈作《伐周檄》,声讨周朝皇帝“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险,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蹙内外,劳役弗已。宝衣玉食,穷奢极侈,崇佛佞释,土木大兴。自古昏乱,罕或能比!”
檄文昭告天下的同时,北府军四十万士卒兵分三路,分别由谢重湖、陆鹤玄与程昀带领,同时向扬荆益三州进军。
卯时刚过,天光将亮未亮,江面白雾朦胧,上下一色,寒气扑上将士们黑压压的铁甲,结成冷白色的霜,又遭滚烫的心血融化,随起伏的胸膛节奏分明地律动,在冷铁的边沿坠成珠链,无声滑入荒草。
二十万将士肃然无言,江风自金戈铁马的间隙梳刷而过,亦不敢大声呼号。翻涌的旌旗下,陆鹤玄提剑而立,猎猎朱衣飘展成天地间唯一的艳色,他一言不发地眺望着江水南岸,数百丈外,密密麻麻的黑点当中,定有一人,以肖似的眉眼同样静默地注视着他。
兄弟二人皆看不见彼此,但他们就是知道。
目光穿过氤氲寒雾,看进一段半新不旧的过往,长亭别宴,仿佛就在昨天。昔日兄长吟一首《别赋》,他和一曲《灞桥柳》,曾以为,独“别”一字最黯然销魂,如今看来,却是不然。
易水萧萧西风冷,回头万里,故人犹在,相顾仍相识,却须得强作陌路人。
百丈外,枯叶飘零了大半,朽树伏倒成片,瓜埠山光秃地立在湿冷的水汽里,晦暗的轮廓被弥散的晨雾模糊,这座久据要塞的小山安静注视着两位统兵之将,与他们身后迥乎不同的旗帜,一如百年前,杨柳初发,它目送二人的先祖渡江北伐。
荆扬二州是司州的门户,镇守荆州渡口的正是陆懿及其世子率领的官兵主力,谢重湖本想与陆鹤玄换着来,但后者拒绝了——这不仅是两个政权的事,更是一家人的事,他需要做个了断。
陆鹤玄身旁,李照面色端得平静,握着长枪的手却微微颤栗,并非畏惧,而是忐忑激荡,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亲临战场。这一年,他十六岁。
似有一股气在胸口乱撞,搅得滚烫的心无处安放,李照情不自禁地攥紧枪杆,将掌心新结的茧子挤得发白。紧张之际,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身侧之人,忽地想起谢重湖临行前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代我照顾好他。”
李照当时半懵半懂地点了点头,不明白谢重湖为何这样说,他的师父父明明那样强大,但此刻,望着陆鹤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突然明白了师父的话。
“师父父……”李照刚要给对方打气,脑门儿却蓦地一痛。
陆鹤玄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少年头顶的发旋儿,音色清朗,语调微扬,“瞎琢磨什么呢,这回好好跟你师父父学着点!”
李照咬牙切齿地捂着额头,朝陆鹤玄怒目而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鹤玄见状微哂,眸光却暖意洋洋,听闻背后脚步声近,他转身问来人道:“河桥准备好了吗?”
所谓“河桥”,就是用简易木筏连起来的浮桥。
贺识抱拳道:“一切皆安排妥当。”
“好。”陆鹤玄点头,“架河桥,按计划行事。”
贺识领命而去,陆鹤玄正要接着发号施令,程颖却笑着抢道:“不用你说,早就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她将李照的肩甲拍出一串清越脆响,又促狭地冲陆鹤玄掀起唇角,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小明远,跟你颖姐姐来,少在这儿受气!”
南岸,副将翻身下马,朝江畔负手而立的青年恭敬行了一礼,“禀世子,敌军正带兵架设河桥。”
玄色氅衣的青年并未立即回答,副将见其怔怔地望向对岸,眸光沉沉,若有所思,不禁担忧问道:“世子,您还好吗?”
陆望舒自知失态,飞快将纷乱心绪安置妥当,他告诉自己,这里没有久未谋面的手足兄弟,有的只是叛军将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再度恢复沉静,“按原计划,从上游放火船,焚毁河桥。”
不多时,渡口上游百余丈处,数十艘满载干草与柴禾的小船燃着火苗顺流而下,朔风卷涌而过,瞬间将火焰催高了数尺,浓烟滚滚升腾,叫人几乎看不清对岸。大火熊熊燃烧,在江面映出夕照似的嫣红,又仿佛提前为大战流上一江的热血。
河桥正连到江面中央,已有大批被坚执锐的北府军士兵登上,千军万马仿佛逼仄地挤在一条绳索,绳的另一端连结着胜利或死亡。
热浪自远处扑来,冲天烈焰越来越近,江面没有掩体,如果让火船撞上,河桥一断,士兵们若不想被活活烧死,只有跳水一个办法。可北方士兵大多不谙水性,即便懂得凫水,能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游到岸上的也是凤毛麟角。
眼见着浮动的大火要将河桥吞没,陆望舒目中却不见丝毫喜悦之色,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浓烟中若隐若现的人头,默默祈祷陆鹤玄不在其中。
似被明亮火光灼了眼,陆望舒缓缓合上微颤的眼帘,不料耳畔突然响起副将的惊呼,“世子,您快看!火船不动了!”
他猝然睁眼,朝副将所指之处望去,果见方才呼啸而去的火船在离河桥百步处止住。
江面中央,翻滚如墨的浓烟下,仅容一人的狭窄小艇划开乳白雾霭,鬼魅似地泅渡到火船旁,燃烧的船舷上,纤细颀长的影子竹节般挺起,随卷涌的火焰轻灵跃动。
李照勒紧掩口的湿布,从舟中拖出一条铁锁,三下五除二牢牢钉在火船上,同样的小艇,他身后还跟着百余艘。无数道影子摇曳着在江面立起,干柴噼里啪啦的爆燃声中,金石之音铿锵作响。
见士兵们将锁链钉好,李照“𠳐”地一声敲响铜锣,锣声铿锵,在广阔的江面徐徐回荡。不多时,系在舟尾的麻绳蓦地绷直,小艇被牵引着驶向北岸,船后拖着道道绚丽火尾。
“一、二——一、二——”
“再加把劲儿!”江岸上,程颖款款拽着条手臂粗细的绳索,竟比身旁人高马大的士兵还要轻松许多。整齐划一的号声中,官兵的火船被半路截胡,悻悻地朝岸边靠拢。
“禀将军!”一名北府军传令官快马而来,嗓音喜悦难掩,“如您所料,官兵果然打算纵火烧桥。火船已皆被我军俘获,河桥安然无恙!”
陆鹤玄略一颔首,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好,计划不变,全军迅速通行。”
北府军虽在统一北方时势如破竹,但面对从军多年的兄长,陆鹤玄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与谢重湖将渡江之策反复推敲,想遍了每一种可能。
北府军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十分有限,在短短半年内造出供四十万大军渡江的船只简直是天方夜谭,唯一的办法就是靠浮桥渡河。陆鹤玄料定,以兄长的经验不至于猜不到北府军的打算,必会想方设法焚毁河桥,而最方便的手段就是从上游放下火船,因此他早早安排麾下士兵准备小艇和铁锁,借着烟气掩映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火船通通套走。
对岸官兵见势不妙,忙派出载满弓箭手的船只,弓弦挽如满月,一支支燃着的火箭对准了小艇上的士兵。
“准备!放——”指挥官话至中途,突然被尖锐的破空声打断,紧随其后的是箭镞深入血肉的闷响,他难以置信地将眼珠转向插进脖颈的羽箭,“噗通”一声坠入水中,荡起了今日第一圈猩红的涟漪。
数艘小船飞快地从河桥两旁驶出,将官兵的船队截成数段,北府军士兵迅疾登上官船,两军士兵战作一团,刀光交叠,剑影纵横,短兵相接声与尸首落水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哟!打起来了!你们只管拉船,让本将军去会会周朝的水鳖!”程颖在岸上极目远眺,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绳索给身旁士兵一塞,旋即轻点脚尖飞身而起,仅一眨眼的功夫就掠出数丈之远。
程颖无需乘船,只凭一身炉火纯青的轻功便在江面如履平地,足尖过处水花朵朵,宛如青莲重重绽放,她自浩浩江面翩跹而过,衣袂与鬓发飘飞如云,好似冯虚御风的化外真仙。
“嘿!你姑奶奶来了!”程颖抽出腰间软剑,纵身一跃稳稳落上官船,不复方才天女下凡的出尘飘逸,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倒像浴火而来的修罗赤练。她这般武艺的高手对上寻常士兵,好比猛虎扎了绵羊堆,软剑灵蛇似地卷过,霎那间风云激荡,血雨连绵。
陷入苦战的北府军士兵见己方大将亲身驰援,仿佛见神兵天降,精神为之大振,官兵则如遭灭顶之灾,退却连连,更有甚者慌不择路,竟跳船凫水而逃。
江水南岸,副将见河桥一路铺展,北府军浩荡奔来,不禁焦急道:“世子,敌军的先锋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我们是否准备迎敌?”
陆望舒凝视着江面黑压压的军队,沉声下令道:“你带中军后撤五里。”
副将闻言微愣,眸光旋即一亮,“世子可是要设伏?”
陆望舒点头,道:“传令下去,中军佯作颓势,左右两拒埋伏在芦苇中,一旦敌军进入圈套,中军便立即调头,杀他们个回马枪。”
“是!”副将领命,匆匆策马而走。
将船上官兵尽数剿灭后,程颖几个闪身跃上江中浮桥,翩然落至陆鹤玄面前,一双杏眼被水光映得澄亮,“对面的虾兵蟹将都被我们收拾干净了!现在一股作气,全军渡江?”
陆鹤玄举目望向对岸,隐约可见江边沙土飞扬,视野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缩小,官兵似在撤退。他道:“前方恐有埋伏,我现在便去知会闻卿一声。”
程颖奇道:“你怎么知道?”
陆鹤玄强笑道:“我的兄长我还不清楚吗?他用兵虽然稳重,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我们虽抢占了先机,但两军尚未正面交锋,兄长断不会临阵脱逃,定是佯装败退使我们掉以轻心。”
程颖听他这么一分析,顿时冷静了不少,她见对方面露苦色,生怕引出人家的心结,连忙错开话题,“敌军既有埋伏,我们要不要稍作停顿?”
“不,不仅不能停,还要全速通过。”陆鹤玄摇头,紧接着又道:“阿颖,交给你件事。现在就去队伍末尾,待队尾走到江心,就立即从北岸把河桥烧掉。”
程颖嫣然一笑,“这我懂!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嘛。交给我包放心的!”
言罢,不用陆鹤玄催促,她便朝来路反身掠去。
长江南岸,第一批北府军士兵已在贺识的带领下登上河滩,陆望舒却没急着发动袭击,仍率军隐在芦苇中按兵不动。
他在等待时机。
偷袭的最好机会是对方半渡之际,彼时半数士兵已然上岸,另一半还留在江上,若在此刻命左右两拒同时出击,将敌军队伍从中截断,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岸上的士兵想要后退,江上的士兵却还不明情况,而河桥再怎么宽阔也不比平地,两拨人狭路相逢必然引发混乱,届时中军闻讯包抄,便可将敌军瓮中捉鳖。
不过,在北府军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奇袭便不成立了,但陆望舒万万没想到,这一仗,他并非败于陆鹤玄对自己用兵之道的了解。
他正屏息凝神观察北府军的动向,突然听见军队后方传来一阵骚乱——敌军还没动,自己人反倒坐不住了。
北方败讯频传,主将弃军而逃之事屡见不鲜,官兵久闻北府军的威名,方才又在江上吃了败仗,心中愈发忐忑,此刻见中军退却,又迟迟接不到进攻命令,不禁怀疑主将畏战潜逃。
而士兵一旦躁动不安,藏身之处就暴露无遗。
陆鹤玄见官兵阵地动摇,毫不犹豫地主动进攻,二十万大军鸣鼓齐进,杀喊声直冲云霄。
江心河桥上,队尾士兵看不清对岸状况,远远听见前方声势浩荡,不禁萌生退意,就当他们萎顿不前时,一道倩影倏然飘落,𠳐𠳐𠳐连敲了一串头盔。
“哎哎哎!想什么呢!都不许当逃兵!胜利就在眼前!”
士兵们见是程颖,连道不敢,这就要提着兵戈大步向前,程颖却不急着催他们,促狭地指了指后方。
众人回头一看,那还了得!只见熊熊大火狂卷而来,离他们不足百步!
程颖不失时机地往他们背后搡了一把,“还等什么呢!再不跑,大火烧屁股喽!”
若说刚才还是迫于军规军纪,众人此刻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夺路狂奔,在烈火的穷追猛赶下,士兵们勇往直前,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全军便渡江而过。
官兵本就不战而怯,又见北府军个个势如猛虎——哦,确切而言,是势如被猛虎追着咬大腚——纷纷自乱阵脚,全军溃散。军资甲仗,数百里间,委弃山积。
《伐周檄》引用并改动自隋文帝伐陈檄,可参见《隋书·高祖纪》。
拒——即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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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再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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