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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山穷水尽 决战,坚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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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是被锣鼓惊醒的。
他有个鲜为人知的小习惯——起床时需要坐着发上一小会儿的呆才能完全清醒过来。但自从这场守城之战打响后,他只要听见锣鼓声就能瞬间切换至应战状态。
昏暗的营帐内,唯篝火不受外面嘈杂所扰,在角落中安静燃烧,帐帘的边沿不时被风卷起,漏出一角漆黑的夜——此时应该还是晚上。
半夜偷袭是敌军惯用的手段,北府军已多次领教,今夜故技重施也在意料之中。谢重湖飞快扯过压在枕下的发带,三下五除二束好长发,干练地蹬了靴履起身,可许是因为起得太急,他刚一站起眼前就蓦地发黑,脚下虚浮无力,仿佛踩了两团棉花,身子晃了两下又摔了回去。
帐外铜锣敲得“梆梆”直响,声音之大足以叫醒聋子,谢重湖却觉得那声音很远,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怎么也听不真切,相较之下心悸声反而更响一些,他撑着床沿眯眼环顾四周,周遭的一切也雾里看花似的朦胧不清,用力甩了几下头,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锣鼓声才回到耳畔,他也才回到人间。
真是万幸……谢重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横在枕边的长刀,垂眸时忽然发现自己右手虎口裂了一道狭长口子,洇出的血不多,凝在肤上,徒留一条暗红霜痕。
什么时候弄的?睡前似乎还没有。
思索间,帐外一名士兵喊道:“元帅,敌军又开始攻城了!比前几日的阵仗都大!”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谢重湖应了一声,用力搓了把脸,将万般杂念抛于脑后。他将手上松脱的绑带勒得更紧了些,咬紧牙关拄着春风不渡站起身来,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而去。
形势不容乐观,比起前几次的试探与骚扰,敌人这回是抱着决战的架势来的。城门外,一辆辆投石机列队整齐,宛如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虎视眈眈地凝望着城楼残破的女墙。砲手们低喝着合力拉紧绳索,随着将领一声领下,大大小小的石弹飞上夜空,又冰雹似地坠落墙头,砸出一片连绵不断的轰鸣与惨叫。
第一波石弹过后,官兵立即架云梯攀上城楼,高耸的墙壁爬满了人影,密密麻麻犹如蚁附。箭楼早在前几日的攻城中被毁得七七八八,没了箭雨阻拦,官兵登城容易了许多,不多时,爬在最前的那波人即将翻上城头。
高寅首战吃了大亏,麾下士兵起初也被守城军队的胆气所摄,可随着战局倾斜也渐渐找回了士气。胜利在望,攻城士兵眼中纷纷亮起火光,不过下一刻他们便发现光亮并非源于眼眸,而是夜空中一道道下坠的流火。
“准备——点火!放箭!”
城楼上,随着程颖一声令下,士兵们挽弓如月,只是搭在弦上的并非箭矢,而是沾了火油的木棍和树枝。箭矢在前天就消耗殆尽,但早在敌军攻城之初,谢重湖便令城中百姓帮助采伐树木,几根绑作一捆,再用布片裹住其中一头做成简易火把,以备不时之需,没成想还真派上了用场。
火光在官兵眼中不断放大,转瞬便落在身上,树枝捆成的火把杀伤力固然远不如箭矢,可云梯上行动不便,一旦被烧着衣服,连打滚儿灭火都做不到。攀登的士兵很快骚动起来,不少人难耐灼烧,惨叫着从云梯上坠下,跌落的士兵又砸倒了后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掉下来一片。
“接着放箭!不要停!”程颖一面指挥士兵一面亲自动手,将火把接连不断射下,分明是寒冷的冬夜,她额上却渗出一层薄汗,跃动的火光映入双瞳,将本就漂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澄亮。
在守城士兵猛烈的火攻下,敌军被迫退下城楼,程颖眸中却不见分毫喜色,反而凝重非常——这才仅仅是个开始,五千对两万,谈何容易。
官兵从二更天开始攻城,火把在四更时分用尽,没了火焰的威慑,兵力占优的官兵不久便将颓势扭转。
“禀将军!火把用完了!”一名士兵急急跑上城楼,不慎被地上散落的石块绊了一跤,踉跄几步才狼狈稳住身形。
赵越挥舞板斧将正欲翻上城垛的敌人砍翻,不顾抹去溅上脸颊的血迹,扭头吼道:“火把用完了就用火油泼!火油倒完了就拿石头砸!扔上这么些大石头,通通给他们还回去!”
赵越与程颖皆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二人所守区域内,爬上来的官兵还不算太多,而在一些兵力薄弱之处,守城军队已与敌军短兵相接。
一名官兵将言青溪踹倒在地,举起长剑意欲结果了他的性命,滴着血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劈下,距对方脖颈不到三寸时却忽然不动了。
“停……停下。”言青溪嘴唇微动,艰难挤出两个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字来,话音刚落便不住咳嗽,齿缝源源溢出鲜血——他早将剩下的灵石一股脑儿塞给了谢重湖,此刻也不过凭借一副血肉之躯强撑着罢了。
喉咙巨痛,仿佛火在烧刀在割,他强忍着一把拨开悬于颈间的白刃,捡起落在身边的佩剑挣扎爬起,视死如归般撞了过去,以近乎跌倒的姿势将剑刃送入对方心口。那士兵眼睁睁看着利刃没入胸膛却动弹不得,惊恐地瞪着眼珠仰面倒下。
言青溪不习武,仅会的一招半式还是临阵磨枪现学的,体力也自然不如正经儿武将,一个多时辰的殊死搏杀已将他本就不多的力气消耗殆尽,敌人中剑仰倒后,他身体没了支撑,竟也随之栽倒。
突然间,耳畔轰隆一声巨响,连带整面墙都颤动起来,大大小小的石块坠个不停,砸得他后背生疼,眼前红白交替。
该死……投石机又来了!
言青溪暗骂一声,啐了口血沫,本想手脚并用爬走,全身却瘫软如泥,连一丝力气都挤不出。
难道就要死在这儿了吗?被大石头砸死未免也太没脸了吧……
死前须得做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得让那帮人刮目相看——言青溪如是想道。
又是一声巨响,城墙再度震颤,土灰簌簌落下,蒙了他满头。
言青溪浑身是土,向来白净的面颊也乌漆麻黑,脏得像叫花子,可就在这时,他半阖的凤眼却忽然亮起一点难以言喻的光,像是一道百思不解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言公子小心!”一位壮硕男子见言青溪半死不活地趴在摇摇欲坠的墙下,忙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拖。
但这一切言青溪均已感知不到了,视野彻底变黑前,他极轻地吐出一句细若蚊呐的话来。
“我们一定会胜利。”
颍川言氏,言出法随。
随着时间推移,所有火油均倾倒殆尽,待到天过五更,城楼的甬道上已挤满了搏杀得难舍难分的士兵。高寅见城门迟迟不破,便一改全面围攻的打法,试图集中优势兵力将守城士兵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在冲车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加固多次的城门抖得像筛糠,北府军不得不分拨兵力死死顶住城门,城楼上的战斗也因此愈加艰难起来。
大批官兵涌上城楼,守城士兵只好以一敌多,而敌人仿佛无穷无尽,无论打倒多少都会有新的冒出来。谢重湖先前还能分心照看全局,可随着体力不断透支,精神也渐渐昏沉,只顾得上机械击杀眼前的敌人。
即便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经过这几日的生死拼杀,也淬炼出了敏锐的战斗直觉,他们一开始还对谢重湖心存忌惮,但察觉对方气力不济便源源不断聚了过去,犹如鬣狗成群结队狩猎一匹受伤的独狼。
春风不渡的反噬早已令这具破败不堪的躯体濒临崩溃,可不战必死,战还有望争出一线生机,过往的每一次绝境中,谢重湖也皆靠顶住这口气度过难关,他强逼自己打起精神,将极限皮筋似地一次又一次撑开。
四五个官兵将谢重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按捺不住,高举长剑纵劈而下,谢重湖横刀抵住,雪亮剑刃与漆黑刀刃野兽般抵齿撕咬在一起,迸出一串金铁相击的火星。斩杀敌军将领必能升官加爵,另一士兵不肯叫同伴独占功劳,亦大吼一声从左边扑过去,抡刀砍向谢重湖小腿,后者勉强用刀鞘别住,冻得白里透青的手腕却不断发抖,随他用力裂开道道细长口子。
就在三人僵持时,又一官兵瞅准机会,抽刀直取谢重湖脖颈!
谢重湖左右手均不得空,本欲用力将压在胸口的长剑荡开,但通身经脉早被寒气阻塞,内力也所剩无几,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刃瞬息即至,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灵光一现,趁面前的官兵将注意力集中在上身,猝不及防抬腿跺向对方脚背。生死关头,他毫无保留地用上了十分力气,落脚处响起一道清脆的骨骼崩裂声,紧随其后的是对方的惨叫。
那官兵首战领教了谢重湖的厉害,做梦都没想到武功高强的三军主帅能使出这等兵痞打架才用的昏招,脚背传来的剧痛令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泄力,身形也摇摇欲坠。谢重湖自不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好机会,毫不迟疑地飞起一脚踹中对方膝盖,将其踢翻在地,同时借力后退,不但以毫厘之差避过另一人的斩击,还顺势回刀抹了左边那人的脖子。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城楼上的马道因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雪而泥泞湿滑,满地又都是散落的碎石,谢重湖仓促后退时无心看路,不慎踩上一块,竟脚下一崴失去平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方才一刀落空的官兵见谢重湖下盘不稳,忙对准他心口举刀刺下。那人武艺平常,落刀速度并不算快,放在平时谢重湖就算闭眼都能躲开,但他此刻周身关窍大穴受寒气侵染,四肢僵硬麻木,头脑虽能反应得过来,身体却慢了一拍,只能堪堪避开要害。
后背重重撞地,利刃从锁骨左下斜着刺入,将其整个人钉在地上!
那官兵其实没料到谢重湖危机之下能躲过这致命一刀,不禁愣了片刻的神,然而战场瞬息万变,生死的天平亦在一次次偶然中来回倾斜。将谢重湖砍倒时,那官兵也因用力过猛向而前扑去,为了止住去势,他不得不跨着对方跪下,又因双手都握着刀柄,身前被迫露了一个大空门。
谢重湖上半身动弹不得,腿脚却是自由的,趁官兵晃神的刹那,遽然屈腿踹向对方小腹,那人毫无防备下挨了这记“兔子蹬鹰”,直接喷血后仰。谢重湖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在他仰倒之际纵刀疾刺,漆黑长刃径直洞穿了对方胸膛。
然而,危机远远没有解除。不待新的尸首凉透,剩下的官兵便一拥而上,刀与剑交叠着向谢重湖砍去,后者自不肯做砧板上的鱼肉,强撑着昏蒙的意识,再度提了一口气,正想拔去插在身上的刀刃奋力一搏,却忽见冲在最前的官兵齐齐倒下,犹如被收割的麦子,而令他更为惊讶的是,从倒下的官兵身后冒出的,是一张张堪称稚嫩的年轻面孔。
一群少年挥舞着刀枪棍棒从阶道冲上城楼,他们中大的不过十七,小的将将十五,气势却毫不逊于成年士兵。少年们迅速与官兵战在一起,一头戴黑巾的男孩快步跑至谢重湖身侧,半跪着小心扶他坐了起来,但瞧着卡在对方身上的刀刃,却手足无措了。
谢重湖偏头咳了一回,蹙眉轻声道:“无妨,拔出来吧。”
“可万一血止不住怎么办?”少年犹豫不定。
谢重湖没心力多做解释,见他不动便亲自上手,少年吓了一跳,忙道:“还是我来吧!”
言罢,少年试探着将刀刃往外抽了一寸,吃惊地发现竟没渗出多少血来。谢重湖不失时机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后者会意,极轻地将长刀整个拔出。
少年将刀撇在一边,从随身口袋中取出干净布条,麻利按住谢重湖左肩伤口,后者见他手法熟练,奇道:“谁教你的?”
少年道:“我娘。娘和妹妹都在兰夫人那里帮忙。”
谢重湖了然,趁那少年为自己包扎,将对方仔细打量了一遭,见其一身麻衣,头上又缠着黑布,便问:“你为何人戴孝?”
“我爹。”少年答道,语气中坚毅胜过悲怆,“我爹前天战死了,我想顶他的缺,保护这座城,保护我娘和妹妹。他们跟我差不多,都想出一份力。”
他边说边扬起下巴指了指和官兵战在一起的少年们。
谢重湖顺着他所指望去,半晌无话——那些不久前还与街坊邻里嬉笑逗骂的少年好似一夜长大,个个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这时,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元帅。”
谢重湖回神,温声道:“多谢。”
他肩膀先被箭矢所伤,又挨了这一刀,新旧伤痕交叠裂了一条骇人的口子,那少年怕他活动时伤口扯开,特地用布条把他大臂和躯干紧紧绑在一起。
谢重湖在对方的搀扶下站起,轻轻抬了一下左手,虽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手指却愈发难以活动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谢重湖却不大在意了,没了左手他还有右手,就算双臂均被斩断,他还可以用牙齿撕咬,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放一个敌人过去。
眸中掠过一抹森冷寒光,杀气似要凝成实质,他振刀甩去刃上血珠,正要迎击冲上前来的官兵,却忽然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答道:“李照。”
“好。”谢重湖轻点了一下头,“你要活下来,活着见你母亲和妹妹。”
少年眼眶蓦地一热,不由攥紧了手中长剑,用力喊道:“是!”
战斗从夜半持续到天明,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谢重湖身边只剩下零星几名士兵和那位唤做“李照”的少年。
甬道堆满了尸体,高与墙齐,谢重湖意识早已游离,举刀落刀全凭本能,他不知自己杀了多少官兵,也不知身上新添了多少伤痕,这副躯壳仿佛已不属于自己,就连严寒噬骨的刺痛都感觉不到了。皮肉无声地绽开口子,伤口却结满冰霜,流不出一滴血,他就像一座裂纹遍布的冰雕,或许再挨一刀,就会稀里哗啦地碎上一地。
谢重湖刚用力将刀刃从一人胸口拔出,转身时忽见一名官兵突破防线,正要从角台跑下。
角台顾名思义,位于城楼四角,壁面多开箭窗以加强防御,两侧亦建有可供士兵上下的阶道,若让官兵由此下城,城内必受威胁。
必须把敌人拦在城楼上!
双腿沉重犹如灌铅,谢重湖仍踉跄着举刀冲了过去,那人闻声回头,立即横剑格挡,谢重湖低喝一声,将全身重量压在刀上,于刀剑相接之际直接将那人撞倒。两人摔跤似地在地上翻滚,撕、咬、打,用尽浑身解数至对方于死地。须臾,这场几近原始的野蛮缠斗以官兵被抹了脖子,与另一人被划破腰腹而告终。
谢重湖将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狼狈翻了个身,艰难地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抖着手去摸怀中装有灵石的锦囊,却只摸到了软塌塌的一袋石屑。
唉,那就看这副血肉之躯还能支撑多久吧……他暗自苦笑,偏头呕出一口暗红冰碴,肩膀抵住残破的女墙,拄着春风不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肺腑似被冰碴刺破,呼吸都带着腥膻,谢重湖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唯脊背仍挺拔如雪岭孤松。
手中长刀震个不停,恍惚间,谢重湖似乎听见刀灵在喊他的名字。
“谢重湖!你停手吧!”
“再这样你会死的!”
“我让你停下来!”
“谢重湖!”
被喊的人仍在挥刀,仿佛生来就该一往无前。
刀灵从气急败坏到仓皇无措,最终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喊新主,还是呼唤那个早就一去不回的人。
拖着哭腔,她颤声喊了一句,“婉灵……”
“乖了,小春……我不会死的。”谢重湖含混不清地安慰着,眼皮却愈发沉重。他熬尽了神魂,榨干了骨血,即将把自己熔铸进这座岌岌可危的城,碎也要和它碎在一起,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仿佛是死前的幻觉,谢重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跟在他身边的少年却猛然抬头,望见远处那支杀入敌阵的军队后,激动地高声喊道:“元帅你快看!是援军!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