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柳暗花明 曙光，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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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是陆鹤玄从雍州来了吗？
谢重湖拄着春风不渡挺直腰背，吃力地仰头眺望，视野的尽头，一支军队浩浩荡荡从远处奔来，自东山泻下的晨光铺展万丈，为冲入敌阵的士兵们披上金红色的战袍。
“元帅！是援军！我们有救了！”初升的圆日映入少年墨似的瞳眸，将他惊喜交加的面庞照得澄红，李照激动地摇着谢重湖的胳膊，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不单是这位少年，劫后余生的喜悦潮水般在守城士兵中蔓延，低靡的士气再度高涨，方才还疲惫不堪的士兵个个犹如打了鸡血，挥舞着兵戈愈战愈勇。
局势请顷刻逆转，高寅见势头不妙，忙召集军队突围，可麾下将士经历了一夜血战，体力大打折扣，很快就被那支骤然出现的神秘军队包围，被迫向城门口退缩。守城士兵受了一夜的窝囊气，此刻见时机成熟，迅速打开城门鱼贯而出，与援军共成包抄之势，将官兵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城楼上的官兵仓皇逃窜，有的在突围时被守城士兵所杀，更多的则干脆扔了兵器举手投降。
“元帅，我去帮他们！”李照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不甘袖手旁观，提着手中卷了刃的长剑就要冲上前去。
“回来！”谢重湖忙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却忘了自己已经力竭，不仅没拉住对方，反而险些踉跄着跌倒。李照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谢重湖受伤不轻，连忙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重湖撑着李照的肩膀站直身体，嗓音沙哑，语气却郑重非常，“先前怎么说的？你要平平安安地回去，见母亲和妹妹。”
如今大局已定，他是断不肯放这些本不该上战场的少年们以身犯险的。
李照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垂着头惭愧地摸了摸鼻子，他毕竟年少，刚刚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多杀几个敌人，早把这事忘在脑后。
谢重湖莞尔一笑，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将目光重新投向城下战场。李照见状不禁问道：“元帅，你在找什么？”
谢重湖没有回答，他正急切地在两军之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可率领援军冲锋的净是些陌生面孔，他心中不禁起疑，目光在一张张人脸上飞掠而过，途径一人时蓦地顿住。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陆鹤玄，而是一位骑着高大黑骊的年轻姑娘，清透秀丽的眉目与谢重湖有三分相似，神韵却少一分破釜沉舟的孤绝，多一分进退自如的疏朗，她未穿甲胄，未持兵戈，被一众士兵簇拥在中间，周遭杀喊声震如雷鸣，她却置若罔闻，泰然自若。
三年未见，谢盈的容貌并没改变太多，顶多褪去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的美丽，可谢重湖遥遥望着她，却忽然有些认不出了。仿佛脱胎换骨。
可转念一想，倒也释然——或许谢怀袖本就是这样。
如果将谢重湖比做刀，那么谢盈便该是剑，同有她兄长的锋芒，内里却平和中正。曾经宝剑藏匣，霜刃未示，如今利剑出鞘，势不可挡。
四面八方都是兵马踏起的喧嚣，谢盈又是不通武功的普通人，按道理是察觉不到什么的，可好似心灵感应一般，她忽然仰起头，精准迎上了谢重湖的目光。
兄妹二人隔着千军万马对望，两道目光相碰的瞬间，一切倏然宁静。
谢盈仿佛早有预料，对着城墙上吃惊的青年英气地一扬眉毛，唇齿轻启，俏皮地摆了个口型。
——哥，我来救你了。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朝霞自大地尽头喷薄而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卷涌而来，瑰丽又奇幻，奔泻到谢盈身后时却安静地停驻，恭顺地为她披一件庄严的冕服。
谢重湖遥遥看着她，和她身后斑斓畅丽的霞光，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抿了几下干裂的嘴唇，傻里傻气地笑了。与胜利的欢欣不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极致喜悦，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描述，他恨不得立即将心魂敞开，让天，让地，让十三州的一切生灵都来看看。
心潮正翻涌澎湃，轰然震耳的巨响却猝不及防地将他拉回现实——城下，高寅见大势已去，自知被俘虏也是死路一条，便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在最后关头命砲手轰击城墙。
“不要停！临阵逃脱者按军法处置！”高寅挥剑斩了一名逃窜的官兵，飞溅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将其狰狞的五官衬得愈发恐怖。
他怀着一腔建功立业的豪情主动请缨，本以为能速战速决，没成想与北府军交战了整整十日，好不容易将其逼至绝境，却突然杀出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不但加官晋爵化为泡影，就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从云端坠入泥地的打击令他近乎失去理智，也不管城楼上还有不少自己人，只想拉着敌军主帅一起下地狱。
城楼的台基是用泥土夯实的，投石机再怎么砸都塌陷不了，砖砌的女墙却不然，一夜激战过后，墙体早就残破不堪，不少薄弱之处在石弹的轰击下崩毁坍塌。没了掩体，许多士兵被飞上来的石弹砸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快跑！走角台的楼梯下去！”谢重湖见身旁的少年还在发愣，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往城下冲去。
也是奇了，他刚刚连站都站不稳，这会儿突然有了需要保护的人，竟回光返照似地又榨出些许力气。
城楼不过几丈高度，若在平时谢重湖大可以施展轻功带着李照飞下去，但若以现在的体力干这事，保准双双摔成肉饼。路面震个不停，垮塌的墙壁堵在甬道上，谢重湖不得不扯着李照手脚并用地爬过。威风凛凛的谢元帅平生头一回经历如此狼狈的时刻，他本就只有一只手好使，此时既要抓刀又要抓人，还得在摔倒时撑一回地，真不如就此昏死来得轻松。
好在他们的位置离角台不远，否则还没等下城就得被砸个粉身碎骨，谢重湖翻过一块大石，手臂猛然发力，抡麻袋似地将身边的少年甩到楼梯上。石弹的攻击还没停下，墙壁抖得像年迈的老太太，大小石块劈头盖脸地砸落，谢重湖根本没精力去挡，只顾带着李照从石阶飞奔而下。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到后来根本分不清是跑还是滚。突然间，头顶又是一声巨响，仿佛地动山摇，谢重湖被震了个趔趄，身体蓦地向前一扑，刚要爬起却忽见一片阴影在身前投下，且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千钧一发之际，他虽来不及分辨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把身旁的少年往前推了一把。
李照被搡了个狗啃泥，但他毕竟没受多少伤，几乎瞬间就原地爬起，脑袋虽然晕乎乎的，却不忘去拉谢重湖起来。他扯着对方的胳膊使劲一拽，却没能拽动，看清状况后不禁失声惊叫道：“元帅，你的腿！”
——倒塌的内墙正好砸在了谢重湖腿上。
李照又心焦又自责，忙去搬压住对方腿脚的残壁，可使出吃奶的力气却不能撼动分毫。谢重湖趴在石阶上，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咬紧牙关挣扎着将双腿往外抽，右边尚且能动，左边却压得很紧。讲实话，他现在已经没了任何知觉，也不知道自己的腿到底在还是不在。
城墙还在不断坍塌，李照急得快哭了，谢重湖却冷静得出奇，还一本正经儿地朝他勾了勾手指，说道：“你过来点，站那儿使不上力。”
“这样呢？”少年闻言连忙挨近了些。
“对，很好……”谢重湖话音未落，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掌拍在他身上。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掌谢重湖连下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李照哪儿能料到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使诈，毫无防备下直接飞了出去，好在此处离地面不远，少年人身体又结实，他虽摔得眼冒金星，却未伤筋动骨。
李照在地上滚了几圈，额头磕了个大口子，血淌了一脸，糊住视线，他呲牙咧嘴地爬起来，用力眨去睫上血珠，不顾察看自己的伤势，下意识就要往谢重湖那边冲，可没跑两步就听见轰隆一声，烟尘扑了满面。
李照被震得往后坐了个屁股蹲儿，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望见不远处的废墟却愣住了——倒塌的墙壁掩埋了他刚才逃生的楼梯，和带他逃跑的人。
眼前不知黑了多久才漏出一丝光亮，隐约有人声从狭缝传来，仿佛隔了一个人间，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三二一！”
“再加把劲儿！来个人抬一下那头……”
“能看见人了！小心……小心点！”
谁在说话？
“再来！三二一！”
一声遥远的号子落下，黑暗蓦地移开，白灿灿的日光刺得谢重湖闭上了眼，而这一闭就懒得睁开。
“人还有气！快抬出来！”
“兰夫人来了！”
“……他的胳膊和腿！”
手和腿？怎么了呢……
浑浑噩噩间，谢重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左半边身子好像轻了许多。
“哥……哥！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袖……袖儿？
熟悉的嗓音落在耳畔，谢重湖心脏一颤，挣扎着将头扭向声音来源，自以为拼尽全力，却只是将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
“别都愣着！来个人把他的断肢捡起来！”
“没听见我说话吗？害怕就一边待着去！别碍事！”
声音的主人听上去火气很大，是兰月如吗？
“我来！”
一个人影飞快蹲下，站起来时手中捧了两件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自己的手和腿吗？
眼皮越来越沉，仿佛再也没力气睁开，谢重湖下意识动了动嘴唇，“吓、吓……”
“哥你说什么？”
似有一只耳朵贴在唇边。
失去意识前，谢重湖极轻地呢喃道：“哥……哥吓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