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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石沉大海 咯血,希望 ...

  •   缝完伤口后,兰月如照例用针灸为谢重湖驱寒。
      “怎么样?有感觉了吗?”她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重湖穴位拔出,用蘸了酒的棉团擦过后小心收入针囊。
      “嗯……”谢重湖屈起食指放在唇下作思索状,目光却悄悄瞟向兰月如和言青溪。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不料刚将视线投去就听兰月如冷笑道:“说实话。想在大夫面前遮遮掩掩,我看你是冻坏了脑子!”
      谢重湖无奈苦笑:“我这不是还没说呢。”
      兰月如才不买他的账,“你那一看就是要编瞎话的表情,和陆羽仙小时候一个样!你倒真是越活越回倦了。”
      谢重湖百口莫辩,尴尬地低头搓了搓手指,他也曾是混迹官场的人,迎来送往与察言观色的本事虽称不上一流,但也勉强过关,可在亲近之人面前,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被心细如发的兰月如识破也就不奇怪了。
      “有一点,但不多,效果远没有上次扎针时的好。”体内泛起微末暖意,后背缝过的伤口传来痒酥酥的刺痛,谢重湖下意识伸手去摸,还没够着肩膀,手背便被人“啪”地打了一下。
      “别乱碰!”兰月如冷着脸收回手。
      “嗯嗯嗯!”谢重湖点头如小鸡啄米。
      旁人若看见威风凛凛的谢元帅被人像教训小孩一样打手背,估计得惊掉下巴,但谢重湖本人并不觉得难为情,鉴于兰月如与陆鹤玄的关系,他早在心里将对方当作自己的长辈,而被长辈管教的感觉于他而言既新奇又怀念——毕竟曾经管教他的人不是老了就是死了。
      “伤也看了病也治了,还愣着做什么?穿衣服,慢走不送。”兰月如头不抬眼不睁地收拾东西,因着连日操劳,就算对着熟人她也没有过多耐心。
      许是谢重湖脾气本就极好,又或许是一点私心使然,即便被直接下了逐客令,他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着道了声“打扰”,从言青溪手中接过新衣服。入手沉甸甸的,谢重湖不禁“咦”了一声,旋即从袖袋中摸出一个锦囊——不必打开,仅一捏形状便知里面装的是灵石。
      “咳咳……你拿着吧。”言青溪摆了摆手,没有多做解释。
      攥着硬邦邦的锦囊,谢重湖心头涌上一股暖意,言青溪一片真心,他也没有推就,郑重道了声谢便将锦囊放进怀里揣好,几块冰冷的石头贴在胸口,他却生出一种身体逐渐热起来的错觉。
      言青溪跟兰月如取了自己的药,转身却见谢重湖仍坐在原处慢吞吞地系上衣的襟带,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似是困倦非常。言青溪的确没有看错,谢重湖从昨日开始就没合过眼,刚刚还是因为受伤才被贺识从城墙上拖了下来。
      与敌人交战时精神一直高度紧张,这会儿骤然放松,倦意自然也随之而来,谢重湖迷迷墩墩将衣襟理好,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起身时脚下毫无征兆一软,若非言青溪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他保准要一屁股坐到地上。
      摸到谢重湖胳膊时,言青溪反射般地打了个寒战——对方身上太冷,比起扶着个人,更像是拿着一块冰坨。
      “你……”言青溪刚要哑着嗓子说话,却被谢重湖打断,后者缓缓站直身体,虚弱笑道:“静澄,你替我一会儿好吗?我……我想睡一小会儿。”
      瞧着对方比死人还差的气色,言青溪狠咬了一下牙,下颌线条猛然绷紧——谢重湖极少求人,能在紧要关头说出这话,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言青溪半晌没能说出话来,直到谢重湖试探地晃了下他的手臂,才重重点了下头,沙哑答道:“好,你放心。”

      辞别兰月如后,谢重湖婉拒了言青溪送他回去的提议,催促对方快去城墙上照看着点,言青溪虽不大放心,却还是听从了安排。
      走出郡府的大门,余晖已退下长街,凛凛朔风呼啸而过,卷得衣角翩飞,谢重湖却不觉得晚风寒冷——他不信在这座城中还能寻出比自己更冷的东西。关节仿佛生了锈,即便走得很慢也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谢重湖苦中作乐,天马行空地编排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辆老旧牛车,破破烂烂勉强能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轰地一声彻底报废。
      希望距那一天来临还有些时日……两年吧,两年足矣。
      谢重湖缓慢踱步,手掌虚虚扶着墙面,忽然摸到一片温热,他下意识抬头向西望去,果见城外远山还泛着一圈极淡的暖红光晕,而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层薄纱似的晚霞便被夜色浸透,悄无声息地融入沉寂。
      他反复摩挲着那面矮墙,贪恋夕阳照过的余温,也贪恋一段天真的回忆。在遥远的曾经,他曾无数次蹲在这堵墙下,在墙的另一面,耐心地等待谢婉灵。十四年前高过头顶的院墙,现在仅堪堪到胸口而已,等再过十四年,说不定已老旧坍塌,新的墙壁也将在废墟上立起,就如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踏过埋葬祖辈的土地。
      思量间,风突然刮得紧了,谢重湖似是呛了一口,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扶墙咳嗽起来,却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紧紧捂着嘴,却挡不住丝丝缕缕的鲜红从指缝渗下,血一落地,便结成朵朵艳红霜花。
      喉咙似被冰碴堵住,又涩又痛,谢重湖半弓着身子,额头抵在墙上,揪着衣衫前襟大口大口地喘息,呼出一团团铁锈味的白气。不知是否出现了幻觉,透过砖墙的孔洞,他看见了一只满怀期望的稚嫩眼睛。那眼睛,一看便知是自己——十四年前的,未受苦难与伤病磨损的眼睛。
      为了分散些许注意,谢重湖不着边际地瞎想,他小时候常喜欢透过院墙的孔洞看日薄西山,彼时照入双瞳的余晖,究竟来自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呢?而彼时凑在墙上的明净眼眸,又是否瞧见了十四年后那点行将熄灭的余烬呢?
      谢重湖想,大抵不会。
      暂且不去搜寻记忆,从道理上讲,一个孩子很难窥见他的未来,而一个成人却可轻而易举回首他的曾经。人们垂垂老矣时,记忆往往颠三倒四,却偏把那段似真似幻的童年时光记得清晰,大概是因为人们总是对失去之物耿耿于怀,而你一旦试图追忆童年,就必然永远地走出了那段光阴。
      天彻底黑了,就连孔洞中似有若无的眼睛也隐没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呕完血后,谢重湖伏在墙头缓了一会儿,撑着凹凸不平的砖石直起身来,低头望向自己脚边,注视着鲜红的冰碴一点一点化进土里。他用鞋底蹭了蹭沙土把血迹盖住,若无其事地走了,只不过走得比来时慢许多,腰背也没那么挺直了。

      咯血时咳得五脏欲裂,将喉头涌上的腥膻吐尽后身体反而舒畅了一些,谢重湖本以为自己要磨蹭好久才能一步步挪回去,没成想走过两条街后,沉重的身体竟然变得轻飘飘的,就连肺腑的闷痛也淡化了许多,若非手脚更冷了些,他几乎要以为沉疴旧疾变戏法似地一朝好全。
      所谓回光返照指的就是这样吧。
      但管他照不照的,谢重湖已没精力在意那么多了,他们这一城亡命徒朝不保夕,能撑一天是一天吧。
      穿过大街小巷时,认出他的百姓纷纷停下来打招呼,他也微笑着一一回应,城外兵戈声短暂地停歇,一切平和得仿佛幻影。梦似的祥和中,一小片雪白倏然落上眼睫,挡住了他的视线。
      ——下雪了。
      这是汝南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初来乍到,端着矜持与腼腆,与阳关大雪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温柔得近乎孱弱,仿佛北风一吹便要散去。
      分明是一阵再小不过的细雪,谢重湖漫步其间,却给人一种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的错觉。霜花飘舞着扑在脸上,迟迟没有融化,他伸手接住一瓣,端详着掌心晶莹的六角,忽然笑了。一看到雪,他就想起了老国公寿宴的那个雪天,因与某人同行一程,下雪在他这儿便有了特别的含义,一看到雪,他就想起了他的小仙鹤,他那无处不好的陆羽仙。
      “陆羽仙……”谢重湖轻轻合拢五指,将那瓣雪花攥在掌心,“我会活下来的。”
      那支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军已然成为全城军民的希望,但苦守孤城的人不知,求援之信确实抵达了雍州,却根本没送到陆鹤玄手中。

      ***

      几日前,雍州前线。

      夜幕低垂,主帅帐内透着朦胧火光,一面布帘将帐篷隔成两半,范宁坐在临时搭起的简易桌案后,借着烛火帮陆鹤玄整理军报,他刻意将火苗压得很小,手中动作也轻。
      忽而一阵冷风起,桌上烛火猛地跃动一瞬,掀帘而入的传令官正欲高声通报,范宁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帘帐之后。传令官会意立即住了口,将一个贴着黑色封条的信封递给范宁,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禀将军,这是豫州传来的战报。”
      豫州?范宁摩挲着那象征紧急的黑色封条,眉心不禁蹙起褶皱——莫非谢重湖那边遇到了麻烦?
      思索间,他用镇纸将信封压在一叠战报的最上面,压低声音对传令官道:“知道了,陆将军醒后我会交给他的。”
      传令官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告退。对方走后,范宁目光重新落上新送来的战报,斟酌片刻,他将信封抽出,小心拆开。此举并不算僭越,陆鹤玄曾经嘱咐,自己不在时,他可代为处理军务,而他也一直将一应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没出过半分纰漏。
      范宁将那张薄薄的宣纸从信封中取出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蓦地变了脸色。按理说,如此重要的战报,他合该交给陆鹤玄过目,但此刻却忽然拿不定主意了。
      原因无他,雍州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若陆鹤玄得知豫州的情况,必会毫不犹豫地派兵驰援,但先不提豫州能不能得救,分兵后雍州前线的将士,甚至连陆鹤玄本人都会陷入极为危险的处境。
      思及此处,范宁眉间褶皱愈深,他从桌案后站起,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走到陆鹤玄躺下的小床边。
      陆鹤玄显然睡得很不安稳,他身量颀长,临时搭建的小床根本躺不开,只得侧身蜷起腿脚。不过在凉州历练三年后,陆鹤玄早就不是金陵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了,对衣食住行也不过多讲究,能穿、能吃、能睡就成,此刻睡得难受则是因为病了。
      自冀州沦陷后,各个州郡都有所防备,雍州镇将颇具先见之明,早早秣马厉兵,北府军远道而来,与之陷入了拉锯战。陆鹤玄比任何人都想快点拿下雍州,此时陆懿率领的平叛大军已从司州开拔,正浩浩荡荡地北上,如果援军到达,战局只会愈加不利。
      另一重缘故也很显然——他在逃避与父兄对阵的局面。陆鹤玄知道自己与家族之间迟早有一战,但是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连日来,陆鹤玄一直在前线奋战,难免休息不足,前日偶感风寒,也一直因战事紧急而强撑着不管,直到今晚起了热症才不得不喝了药躺下。
      范宁无声站在床边,神色复杂地注视着睡去的年轻将领。许是因为身上发冷,陆鹤玄猫儿似地蜷成一团,散开的长发凌乱压在身下,额头汗津津的,几缕微卷的发丝黏在脸颊,将人衬得比白日又憔悴几分。
      范宁可以用性命保证,他对陆鹤玄是绝无二心的,他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后来做了亲兵统领,受命于陆懿,在对方将家族大权交给长子后,又听从陆望舒的命令。再后来,陆望舒命他与陆鹤玄同去凉州,离开富贵繁华的温柔乡,远赴偏僻荒凉的边陲。而如今,他奉命要保护的人揭竿而起,与自己的旧主势不两立,他也二话不说地伴随左右,无怨无悔。
      西平陆氏忠于朝廷,而他忠于每一任主人,二者之心并无高下。
      也正因如此,与陆鹤玄麾下的其他将领不同,比起下属,范宁对自己的定位更倾向于忠仆,而一名忠仆是绝对无法坐视主人陷入危险的。
      范宁望着陆鹤玄艶美又苍白的脸,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拳——他必须做出选择,选择的结果关乎许多人的性命,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正当他纠结时,陆鹤玄忽然低声咕哝了一句,他心中一惊,忙侧耳去听。
      “谢……谢重湖……”陆鹤玄闭着眼紧锁眉头,将被角攥得更紧了些,就好像要奋力抓住一个即将离他而去的人。
      听清那三个字的瞬间,范宁眼底卷过狂潮,心脏狂跳不止,似被庞大的恐怖笼罩,脸色也跟着惨白起来。他看了陆鹤玄很久,最后俯身将挂在水盆边的毛巾打湿,拧干后敷在对方额上,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布帘之外。
      范宁坐回原位,盯了战报半晌,还是将那张薄薄的宣纸塞回信封,微微抖着手将其放在火上。信封被火舌舔了个角,马上燃烧起来,火光在他瞳孔跃动,掩去了眸中神色。
      烛火贪婪地吞吃纸上墨迹,将千里之外的呼救一并咽入肚里。注视着纸张一点一点卷曲烧焦,范宁心里反而逐渐平静。须臾,战报化为小小一搓灰烬,望着焦黑的纸灰,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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