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兵临城下 宿命，对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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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军入驻汝南后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守城之战，军民上下同心，士气空前高昂，壮年男子纷纷报名参军，一些殷实人家甚至贡献出了存粮。北府军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感激不尽，个个决心血战到底，谢重湖欣慰之余亦生出些许惭愧，汝南百姓的义举何尝不是兰月如那日诘问的回音——你以为，难道只有你们才心怀勇气？
不过勇气是一回事，现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民众的热烈反应固然可喜，谢重湖心头的凝重却未曾减轻——敌我双方兵力实在过于悬殊了。
汝南身处内地，既非军事重镇，又不是豫州治所，驻军原本不足万人，先前在言青溪与兰月如的秘密筹划下才有所扩张，可即便如此，加上谢重湖带来的军队与招募的新兵也不过两万之众，而据探子来报，朝廷得知押运灵石的队伍遇袭与汝南反叛的消息后，立即从与豫州接壤的南阳与淮南调集了当地驻军，六万兵马正浩浩荡荡地挥师北上。
谢重湖早在进驻汝南之初便向兖州前线的大部队与身在雍州的陆鹤玄去信求援，可垮塌的山体早已将兖、豫二州间的近路封死，援军绕道而行颇费时日，这样一来与豫州西北比邻的雍州就成了目前最大的希望。当然，前提是陆鹤玄那边一切顺利，以及他们能活着等到援军。
南阳与淮南的官兵来得很快，在北府军接到消息后的第三日就行至汝南，由淮南太守高寅统一指挥，次日一早两军便对阵城下。
虽是清晨，却因连日大风而并不见雾，唯余点点露水结在盔甲，将杀气森森的冷铁衬得更为阴寒，两军士兵在城外排成整齐的方阵，相隔二十丈肃整地凝望对方。队伍的最前方，两位主帅亦默不作声地隔空对视，天高地广，朔风万里浩荡，翻涌的旗帜在苍茫的寂静中猎猎作响。
高寅横跨一匹健壮黑骊，借着熹微晨光远远打量着白衣银甲的北府军将领，二人虽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以习武之人的目力却足以看清对方的长相，他早就听说叛军有位十分年轻的统帅，而面前之人的年纪、着装和兵器皆与描述符合，想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人了。
传闻中战无不胜的神话就在眼前，高寅却并未萌生退意，心中反而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这倒不是他因谢重湖相貌年轻就对其有所轻视，恰恰相反，无论是山谷伏击的谋略还是身先士卒的勇气都是他所认可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对方有再大的本事，兵力都是硬伤。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蛟龙无水也只能困于沙滩，思及此处，高寅仿佛已经预见了对方的败局，不禁扼腕叹息——可惜了，也是一代英才。
只不过感慨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建功立业的豪情取代，此一役虽有捡漏的成分，但能斩落叛军主帅的首级，虽不敢奢求封侯拜相，升职入京也指日可待了。
既如此，那便让他给这位乱世枭雄的戎马生涯画上句号吧。
高寅打量谢重湖时，后者也同样端详着他。敌人心里正想什么，谢重湖无需看对方的表情也能猜个大概，心中却并无愠怒，亦没觉着对方目光短浅——高寅想的是事实，这无疑是北府军自起兵以来面临的最艰难的一场战役，没有里应外合的奇袭，亦没有占据地利的伏击，只能依靠将士们以命搏命的厮杀，与统帅排兵布阵的方略。
可即便有孙子之才，一力还降得了十会呢，谢重湖也还没狂妄到把自己与兵圣相提并论的地步，在用兵这块，他同谢婉灵相比都是大有不如的。
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谢重湖骑在白驹之上，左手攥着一根飘带，顺着丝绦翻飞的方向，昂首眺望敌军主帅与他身后的千军万马，目光所及之处，披坚执锐的士兵连成一堵堵铁壁铜墙，晨曦的映照下，森森战甲闪烁着喋血寒芒。
面对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谢重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就如他的名字。他握紧了手中长刀，波澜不兴的眉眼映在春风不渡漆黑的刃上，两点春水盈盈生光。时至今日，他对豫章谢氏的感情已十分复杂，他曾一度痛恨这份与诅咒无异的肮脏血脉，却又庆幸自己体内流淌着谢家人的血——正是这份血脉令他得以拿起举世无双的名刀，让他能以凡人之躯将拥戴他的百姓护在身后。
而谢婉灵——谢家史上最为璀璨的明珠，当年苦守孤城时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风势愈加猛烈了，吹得五色丝绦舒卷飞扬，谢重湖缓缓举起手中长刀，刀尖不偏不倚对准正前方。
娘，如果您在天有灵，就保佑儿子这一次吧。
他松了手，彩绦飘摇着飞向敌军，与此同时，身后战鼓声起。
北府军先发制人，采用步兵在前轻骑在后的阵型向官兵冲锋，高寅见状立即向掌旗兵发号施令，“步兵从中间分开，由两翼后撤，将后方重骑调到最前，冲散敌军！”
掌旗兵闻讯接连扬起几面颜色各异的战旗，排列整齐的方阵从正中裂开一条大口子，全副武装的重骑兵手执长矛，以山洪决堤之势奔腾而来，大地在成千上万只马蹄的践踏下震颤不休，朔风在战士们野兽般的低吼中呜呜咽咽——这就是重骑兵的威慑力，犹如地荡山摇，势不可挡！
重骑的杀喊声转瞬便将北府军的战鼓与号角淹没，轻骑与步兵面对这支劲旅宛如矮马对上巨象，身处其间之人不禁想起三百多年前的古战场，彼时从大漠与戈壁崛起的羯人就是依仗重骑扫荡边关，夺走了西北大片土地。
谢重湖凝望着浪潮般席卷而来的铁骑，神情并无丝毫变化，抬头瞥了眼残云卷尽的天空——风依旧很大。
“传我命令，按原计划执行。”
谢重湖身边的掌旗兵得令后立即竖起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冲在最前的步兵看到信号，立即放慢了脚步。
闷头向前的重骑很快发现，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沙暴凭空而起，尘土与砾石扑面而来，迷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喉咙与脸颊亦火辣辣地痛。
“继续撒！不要停！让对面尝尝沙子的滋味！”赵越用布巾蒙住口鼻，闷声指挥。身后士兵麻利地将所负行囊抖开，沙土、纸灰与稻草源源不断地飘出，被朔风卷向敌军呼啸而去。
上天还是眷顾北府军的。城门坐北朝南，冬天又常刮北风，官兵攻城时只能逆风而行，谢重湖便借天时地利，提前准备好细沙与土灰，令士兵用麻袋装了负于背上，待敌军冲到近前就人为制造一场沙尘暴，干扰对方的视听。开战前他一直拿在手中的丝绦就是用于确定风向，若不然，难道还闲得没事翻花绳玩吗？
这办法虽然土，成果却是斐然的，骑兵的战马被沙土迷了眼，不安地原地嘶鸣打转，不少士兵被受惊的战马甩落，没死于敌军之手，反被脱缰的战马踏死，原本势如破竹的重骑兵顿时骚乱一片，全然没了冲锋时踏平一切的阵仗。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谢重湖又低声对掌旗兵吩咐几句，后者立即放下黄旗打起赤旗，明艳朱色迎风飘展，犹如火焰熊熊燃烧。新的旗帜飘起后，步兵立即有条不紊地后撤，轻骑取而代之，策马行至队伍最前。
望着陷入骚乱的重骑，程颖高高举起手臂，喝道：“准备——放箭！”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后万箭齐发，一支支拖着火尾的竹箭尖啸着破空而出，点燃了敌军衣衫与飞扬的稻草。
箭雨来得猝不及防，骚乱的骑兵疏于防备，很快被烧得焦头烂额，不得不翻身下马在地上打滚灭火。战马本就因骤起的沙暴受惊，又被四溅的火星燎着了尾巴，竟直接发起了狂，在队伍中横冲直撞，许多官兵刚扑灭身上火苗，还没等爬起便被踩踏至死。
风沙中，副将不住掩口咳嗽，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问道：“咳咳……使君，此时风向不利，我军前锋阵型已乱，需要撤退吗？”
高寅用手掌半遮眼帘，从指缝远远望着乱作一团的骑兵，眉头紧锁，却没自乱阵脚。沉吟片刻后，他给出了副将意料之外的答复：“不，不仅不能撤退，还要主动出击。”
“使君！”副将满脸愕然。
高寅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对方惊讶的表情，向掌旗兵下令道：“让骑兵撤回后方，步兵持长盾牌顶上，跑步前进！”
掌旗兵挥旗后，高寅才对副将解释道：“汝南并非要塞，即便加上入城的叛军，总兵马也不过万余，对方刚刚用沙土故弄玄虚制造骚乱，正说明他们兵力不足，不敢正面对抗。敌人越是要吓倒我们，我们越不能顺了他们的意，在绝对的兵力差距面前，任何花招都不过雕虫小技。”
副将听后恍然大悟，连忙称赞“使君英明”。
在战旗的调动下，退至队伍中后的步兵再度自两翼聚到前方，第一排的士兵手擎高逾一人的盾牌，将风沙与火箭尽数挡下，如此一来，军队冲锋的速度虽然慢了许多，却胜在稳扎稳打，骚乱的骑兵也渐渐恢复秩序。
肃整有序的脚步声节奏分明地拍打着大地，无数高举盾牌的士兵齐头并进，连成一道移动的铁墙，不断向北府军推进，不多时便跑过了弓箭的最佳射程，而此刻北府军的沙土也倾倒殆尽，狂风将灰尘卷尽，露出惨白的天空。
高寅见状大喜，立即下令：“扔掉盾牌，全速前进，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望着冲杀而来的官兵，谢重湖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对掌旗兵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旋即策马消失在队伍中。
“杀！——”撇下沉重的盾牌后，步兵行进速度顿时快了许多，只是须臾便与北府军士兵短兵相接，骑兵亦从步兵的间隙杀出，策马在队伍中肆意扫荡。
刀与剑，枪与矛，目光与目光，紧密撕咬在一起，来自不同阵营的杀喊声犹如两条对流的大河，如出一辙的澎湃，如出一辙的激昂，轰然相撞激起千层浪。
刚刚还在挽弓搭箭的轻骑不知所踪，步兵难当锋锐，抵抗了不一会儿功夫就败下阵来，官兵士气再度昂扬，重骑雄风重振，一往无前，长枪似地径直楔入，把北府军的队伍撕开一个大口子。
副将远望溃散的北府军，不禁喜上眉梢，拱手贺道：“多亏使君英明神武，指挥若定，识破叛军诡计，下官在此恭贺使君旗开得胜，想必不日便可拿下汝南了！”
高寅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虽未明说什么，得意之情却溢于言表，他不紧不慢地捋着胡须，眯起眼睛观摩一边倒的战局，仿佛看见了触手可及的功名利禄。然而，他笑着笑着，嘴角却忽然僵住了——只见北府军的队伍中，一面玄色旗帜缓缓升起，摇荡数回又降了下去。
正常情况不是该鸣金收兵吗？黑旗又代表什么？
高寅虽是一郡太守，却出身行伍，战斗直觉令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被胜利冲昏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七分——战场上每个信号都具有重要意义，敌人这么做肯定另有安排。他本想发令退兵，却舍不得近在咫尺的胜利，一时举棋不定。
战场瞬息万变，就当高寅犹豫不决时，队伍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冲锋的号角声随之响起——来自“溃不成军”的敌人。
北府军一改先前的颓靡之态，以惊人的速度从两翼向中间收缩，犹如地陷，前一刻还志气昂扬的官兵大吃一惊，奋力拼杀想要突围，被坚执锐的士兵却源源不断涌现，将他们的退路尽数封死，官兵仿佛踩入流沙，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撤退！敌人有诈！撤退！”此刻再怎么贪功的人也该醒了，高寅忙下令撤退，指挥士兵们掉头拼命往回跑。
可一切已经晚了。
三队轻骑突然鬼魅般地自步兵中冒出，正中那支骑兵锋锐如利刃出鞘，以迅雷之势将官兵的队伍拦腰斩断。谢重湖率军凌厉锐进，雪白披风猎猎飞扬，身后呐喊声如潮如浪，气势摧山倒海，好似沉眠已久的远古巨人一朝醒来，再度畅快淋漓地奔跑在辽阔无垠的大地，坤灵为之震颤，川泽为之鸣泣！
漆黑长刀寒芒夺目，所过之处风雪凛冽，冷气砭肤刺骨，朵朵血花绽于刃上，又在刀尖结成赤红霜花，霜花狂飞乱舞，扑在谢重湖脸上身上，与熠熠生辉的银甲上，分明是一道瘦削得堪称单薄的影子，迎面奔来时的肃杀之感竟比重骑的冲锋还令人窒息，不少士兵吓得肝胆俱裂，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而逃。若干年后，就连一向严肃的史家在记述这场战役时也忍不住写下了诗化的文字：
千军万马避白袍。
兵戈声晨起昏息，血色接天连地，染赤了夕阳，北府军首战告捷，大挫敌军士气。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兵临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