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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无骨之冢 碑林,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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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颖望着那恍恍惚惚的人,担忧地问道:“谢大哥,你怎么了?我刚刚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谢重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向来善于掩饰情绪,熟练到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只消将上下眼皮轻轻一碰,再度睁开时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宁静,若只看那双平和得近乎淡漠的眼,没人能想象出,眼的主人有一颗怎样感情丰沛的心。
“我很好。抱歉,让你担心了。”谢重湖歉疚一笑,停顿片刻后还是如实相告,“故地重游,难免睹物思人,我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我就知道。”程颖轻叹一声,却并未怪他,谢重湖如此,她又何尝不是。
谢重湖在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城门口,他见程颖是从反方向来的,便问:“阿颖,你是从军营过来的?”
程颖点点头,“嗯,刚刚议完事回了一趟,一切都好。”
她说完后并没急着离开,谢重湖见她言犹未尽,便主动问道:“找我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刚刚听百姓说碑林有谢将军和我父亲的冢,我想过去看看,我猜你大概也想去。”程颖露出一抹复杂的笑,与谢重湖不同,她的喜怒哀乐总是毫无顾忌地写在脸上。
谢重湖将对方情绪尽收眼底,却故意调侃道:“你莫不是怕鬼想找个伴?”
“少胡说八道!我何时怕过什么!鬼怕我还差不多!”程颖顿时瞪圆了眼睛,摆出金刚怒目的表情,而后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嗔怒很快化为狡黠,“谢大哥,你最好小心点,我如今可有人告状了!”
“你告谁?陆羽仙还能治得了我?”谢重湖话说得硬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别处。
“怎么不能?你分明就是心虚了!”程颖虽因着年龄喊谢重湖一声哥,行事却没分毫顾忌,向来乐于抓他的小尾巴。
谢重湖主动败下阵来,无奈摆了摆手,“好好,我算是服你了。要去就快走,天马上就黑透了,你胆子大,我还怕真有鬼来呢。”
闻言,程颖轻哼一声,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脚步比起来时轻快不少,谢重湖跟在她身后,望着那道重新焕发活力的背影,唇角翘起几不可察的细小弧度。
二人先回军营牵了马,旋即直奔郊外而去,骑了几里路后在山脚停了下来。“碑林”听着文雅,其实就是山沟沟里一处没人照管的荒地,不知从何时起,当地人将无人认领的尸首埋在此处,让无家可归的孤魂入土为安,曾有文人感念百姓善举,便大笔一挥为这乱葬岗题了名字。也正因此地既不归官家也不属于私家,昔日的“乱臣贼子”才能在死后有一方容身之处。
再往前就是往来行人踩出的野路,马匹上不去,他们便将马拴在树上,步行前往。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野草蔓生的小径,谢重湖砍下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棍,削去枝叉又仔细打磨光滑,确保不会刮伤手后才将其递给身后之人。
程颖不解,觉得对方多此一举,“我要这干嘛?要是走个山路都能摔跟头,这身功夫也算白练了。”
谢重湖淡淡道:“不是怕你摔,我刚刚发现这里有蛇……”
他话音未落,程颖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自脚边枯草传来,还不等她抽出腰间软剑,便觉一条冰凉滑腻的带子贴着脚腕游过。
崩溃之情油然而生——谢大哥,您这嘴是开过光的吗?!
尽管认知上并不怕蛇,论武力就连蟒都不是她的对手,诡异恶心的触感还是令程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她一改先前的嫌弃,忙将树棍夺了过来,“要!我要!”
谢重湖莞尔,温声道:“嗯,当心。”
碑林并不远,二人走了一阵功夫,便能隐约望见起伏的坟头与绿莹莹的磷火。
程颖胆子大,自告奋勇地与谢重湖换了位置,走在前面领路,“我听城里的百姓说,当年离开汝南的人中有一部分舍不得故土,多年后又辗转回到此处,悄悄给战死的将士们立了冢,其中便有我父亲和谢将军。”
“嗯,人总是想回家。”谢重湖应了一句,并不多说什么,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天南海北的人有统一向往的地方,那么便该是“故乡”。
程颖边走边用树棍扫着道旁枯草,她来时还有几分近乡情怯,此刻听着戚戚嚓嚓的摩擦声,心里反而变得宁静,“家乡……谢大哥,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儿呢。”
谢重湖想了一会儿,略显惭愧地笑了,“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这里吧。”
不是敷衍,谢重湖真的说不准自己的故乡究竟位于何处。
他生在粗旷豪迈的北地,有一个旖旎纤柔的南国名字,幼时随母亲行遍十三州的山水,无论是地广人稀的平原,巍峨高耸的山峦,奔流不息的川泽,还是孤烟茫茫的大漠,都曾留下他们的足印。
后来,他在芳草如茵杏花如绣的金陵度过少年光阴,赴过琼林盛宴,也闯过龙潭虎穴,一次次山穷水尽,又一次次绝处逢生,终为自己争出一条长大成人的路,又在葬送了那个早该死去的古老家族后告别了这座奢华荼靡的城。
相较之下,他在汝南待过的光阴不值一提,却无端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像他的故乡。
故乡,从不必是出生的地方,而是一种背井离乡后才会产生的印象。当你离开了那个安逸温暖的怀抱,启程之处,便是故乡。
人生在世,无非赴一场追寻圆满的苦旅,一辈子始终在路上,记忆是通关文牒,每行过一程,印下一串足迹,也被盖上新的图章,有所失,有所得,就如狗熊掰苞米,边捡边扔。
照这个说法,将汝南作为故乡的确最为恰当,他曾在这里被碾成一地残片,来不及喊痛就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拼好,匆匆忙忙踏上未曾料想的旅途。
第一次碎得彻底,莫得经验,毛手毛脚,旧的没能拾掇干净,又胡乱将新的塞进来,而心灵的容量有限,被自立填满后就难以装下天真了。谢重湖改换得太多,犹如重新出生了一遭,而这“重生”与另一人的故去脱不开干系——谢婉灵的句点成为了他新的开端,他出发之处正是对方埋骨的地方。
仔细想来,祖祖辈辈,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似乎都是这样启程问路。
“就这儿?”程颖问。
“嗯,就这儿。”谢重湖答。
程颖安静了半晌,忽然说道:“那我好像也是。”
但她明明不生在这里。
走着走着,已能看到一些熟悉的名字,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无论权力大小,身份高低,均平等地占有一席之地。需要纪念的亡人太多,高高低低的石碑逼仄地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坟堆浪似地铺陈,生前并肩作战的人们死后也交相枕藉,听着潮声卧在堤上睡一觉,醒来后携手踏入历史的长河,高歌着走向来生。
夜幕低垂,荒草萋萋,久居大山的风在林立的石碑间呜呜咽咽地穿过,犹如逝者低喃。二人漫步在郊外荒坟,非但没觉得恐怖,反而因那一个个记忆中的名姓颇感亲切,磷磷鬼火像是故人点起的风灯,怕他们走夜路摔坏了,跌疼了。
立碑的百姓自发地来,自发地去,相互之间没有约定,祭奠的对象也难免重复,凡遇到认识的名字,二人便停下对石碑行一个礼,一路走过,腰背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酸麻,但好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妨碍。
二人本漫无目的地在碑林中穿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领路的人由程颖改为谢重湖,方向也变得明确。程颖察觉后略带诧异地问道:“谢大哥,你要去哪?”
谢重湖用长刀敲打着草丛探路,平静地道:“我去金陵前回来过一次,给我娘还有我还记得名字的人立了冢。我从先生那里得了些她的旧物,挑了几件烧了,一并埋在了这里。”
程颖听后半晌无话,她突然很想快走几步,追上身前的青年,侧过头看看他的表情,但终没有这样做——对方的神情大概也和他的语气一样平淡吧。
那人向来如此。
谢重湖领着程颖穿过一座座或新或旧的坟茔,拨开一树树枯枝残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七弯八拐,最终行至一小片隐蔽的空地。程颖环顾四周,许是因为道路格外难走,此处的碑与坟相比前边少了许多,也难为他寻这么一处清净地方了。
去金陵之前,谢重湖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半大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间行路,见昔日朱颜皆作孤坟荒冢,又是怎样一副心情呢……思及此处,程颖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谢重湖目光在大大小小的坟间巡梭一周,落在某处时忽然顿住了,程颖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两道目光在远处交汇又很快分开。程颖收回视线,惴惴不安地瞥了谢重湖一眼,本想安慰几句,却觉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低矮的土包还在,刻着故人名字的石碑却早已倒塌崩坏,裂缝中长满青苔,枯藤蛛网般将残损的石碑覆盖,也许过不了几年,坟头的黄土也会被山风荡平,除了立碑之人,没谁会知道此地曾经承载了一位少年刻骨的怀念。
碑林无人照管,风霜雨雪日复一日,坟茔损毁乃是常态,完整反而成为稀罕,残破之景他们一路走来见得太多,可落到自己身上终归是不好受的。谢重湖越是没有表情,程颖便越不放心,以她的了解,那人即便内里碎成八瓣,面上也能装作无事的人一般。
犹豫片刻,她试探着问道:“谢大哥,要不我们重立一个碑?”
不待谢重湖说话,春风不渡便激然一震,他将刀鞘推开,比刀灵的形象更先出现的是她的声音。
“用不着!”少女清冷的嗓音在林间回荡,许是此地氛围使然,话音中的愠怒都显得凄凉。
刀灵落在谢重湖身侧,凝视着那方残破坟墓,龟裂的石碑上依稀可见故人名姓,笔画略显稚嫩,却已隐隐有了刀刻斧凿的锋锐。刀灵看见的,程颖自然也看见了,只不过她认识谢重湖更早,知道的比刀灵更多——比如,谢重湖小时候的字并不这样,而是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句温润清隽的秀丽。
字映人心最是不假,春去秋来,时过境迁,柔风也会化作霜雪。
但这不是刀灵所关心的,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残碑,冷冷道:“如果她当年肯带我走,何至于落得这般尸骨无存的结局?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你怎么说话呢!”先不提谢重湖怎么想,程颖自个就听不得这话,她愤怒地转向刀灵,却忽然没了声。
只见刀灵神色复杂地盯着那方残破的石碑,又或是透过它看着早已远行的人,那眼神像是恨极了,可恨着恨着就簌簌滚下两行泪,在少女冷白面颊上结出两道更加惨白的霜。可任她怎么爱怎么恨,她爱与恨的对象都不会再知道。
沉默中,刀灵的身影渐渐消融成一团淡淡的雾,轻烟似地飘回了漆黑的刃中。
程颖见这喜怒无常的小祖宗终于收了神通,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刚想说几句话打破尴尬,却听另一人道:“我刚认识她时也很惊讶,我小时候常听我娘提起小春,她那时并不是这样。”
程颖听了这话不禁发愣,谢重湖还刀入鞘,轻轻摩挲着刀鞘陈年的纹路,抱歉地笑了笑,“她说的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程颖哑然失笑,她本想安慰别人,到头来反被对方劝解了一通,她对坍塌的石碑扬了扬下巴,问道:“那我们还修吗?”
令她意外的是,谢重湖摇头道:“不用。”
没有必要。
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深,谢重湖也慢慢通晓了些少年时代并不懂的道理。谢婉灵从不需要靠一个牌位被人记住,那个在无数人脑海中难以磨灭的身影本就是屹立不倒的丰碑,在大大小小的艰难时刻给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以力量和希望。
谢婉灵从来没有死去。
言罢,谢重湖不再说话,仰头望向头顶高悬的明月,银辉洒落之处,马蹄踏起尘土,集结的朝廷官兵正向汝南行军,而他绝不可能想到的是,此时此刻,一支远在雍州与益州之交的军队刚刚涉水而过。
夜色中,一位武官从队伍末尾策马行至中段,追上并驾而行的一男一女,“禀使君,先生,全军已渡过河道。”
被称作“使君”的男人莫约不惑之年,旁边的女子却颇为年轻,说是个大姑娘都不为过,但男人并未因此流露丝毫轻视,言语间反而毕恭毕敬,“先生,您看是原地休整还是继续行军?”
女子果断地道:“继续前进,豫州情况危急,耽搁不得。”
明月在天,将她的眼眸映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