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白鸷

108、他乡故知 遭遇，相逢

　　“难道是前来探查情况的豫州驻军？”程颖眉头紧锁，眸光沉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莫非今日不宜用兵，她甚至有些后悔出门前没看黄历。
　　谢重湖心中虽也颇为凝重，却没表现得像对方那般担心，峡谷中的爆炸震天动地，堪比一场小型地动，余威绵延数十里不止，除非豫州那些当官的都是聋子瞎子，否则不可能全无察觉，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来得如此之快，毕竟离此地最近的汝南郡都有十多里的路程。
　　不过敌人既然来了，纠结这些已无大用，他略一沉吟，很快做了决断，“不要慌，敌人应只是来探查情况，所带兵马不会太多。阿颖，赵将军，我们兵分三路藏进山林，暂且按兵不动，若敌人意欲搜山，则听我号令偷袭。敌明我暗，胜算不低。”
　　“是！末将领命！”赵越与程颖闻言立即整顿兵马，三支队伍迅速在林间藏好，不忘用树枝将脚印扫去。
　　谢重湖隐在一块山石后面，全神贯注倾听敌军的动向，脚步声与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夹杂着车轮的辘辘声，他神色不由愈发凝重——难道自己的推测是错的？从声音与地面的震动判断，敌人不在少数，几乎与他们现存的兵力相当，若只是探查情况，何须调遣这么多兵马。最令他费解的还是车轮声，无论是侦查还是迎敌，驾着马车都未免多余，莫非敌人还带了什么需用马车运输的新型兵器？
　　然而更令人疑惑的还在后面，敌军越来越近，北府军士兵甚至可以远远望见那一个个攒动的黑点，可随着敌军逼近，所有人都闻见一股美妙但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味道——饭菜的香气。
　　不仅普通士卒，就连谢重湖都有些发懵——这是要干什么？不辞辛苦跑到深山老林里野炊吗？
　　谢重湖朝身后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离开藏身之处，悄无声息地朝远处的军队靠近，几个闪身越上一颗枝繁叶茂的松树，鸟雀般轻灵落于枝头，将刀锋似的松叶拨开一条细微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敌军动向。
　　谢重湖看了片刻，瞧出些端倪，这支军队从装束判断显然是豫州驻军，装备还颇为精良，大抵是精锐部队，那一辆辆蒙着白布的马车十有八九是饭香味的来源，可他还是没琢磨清楚，敌人为什么非要带着饭菜来打仗，总不能是为了就地庆功吧？
　　他目光在一众士兵身上徐徐扫过，瞧见于队伍中段策马而行的两名将官时，眼睛不禁微微睁大了，眸中霎那间云开雾散，疑惑与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远处的树林中，程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不断逼近的敌人，忽然见谢重湖从藏身之地掠出，竟毫无防备地朝敌军大步流星而去。她心中一惊，正要率军驰援，可思及谢重湖先前的嘱咐，又咬紧牙关藏好，不敢轻举妄动。
　　豫州官兵突然看见一道人影掠出，正要将其团团围住，不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官兵们听到号令，纷纷退至两旁，两人一前一后越众而出，策马走在前边的人未到近前便迫不及待地滚鞍下马，朝那自林间闪现的不速之客快步跑去。
　　迎面而来的青年目中喜色难掩，谢重湖亦弯了眼眸，不觉加快了脚步，他心情鲜少这般激动，上一回还是在城墙遥遥望见陆鹤玄的时候。
　　“静澄……唔！”谢重湖刚喊了一声对方的表字，正欲张开双臂，不料腹部猛挨一拳，话音也戛然而止。
　　这一拳没得丝毫水分，甚至可以说是怒气腾腾，谢重湖毫无防备下被打了个正着，五官立刻痛苦地扭作一团，好在对方不习武功，否则他这会儿就没法站着说话了。
　　“咳咳……静澄你干什……”谢重湖捂着肚子咳嗽几声，刚想直起身体却被另一人猝不及防地抱住，力道之大令其不禁怀疑，对方是否怀着将自己勒死的念头。
　　“谢清嘉你个混账东西！这三年死哪儿去了！”言青溪用尽全力给了谢重湖一个熊抱，本想骂他几句，可刚一张口却险些声泪俱下。他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又口不择言，慌忙“呸”了三下，可他心情本就激荡，刚才好不容易憋回了鼻涕和眼泪，这会儿“呸”的时候鼻腔一用力，又咕嘟咕嘟地冒出鼻涕泡来。
　　言青溪本就因失态而颇觉难堪，一张白净面皮红了个透，当然，以言大少的性子是断不可能反思自己的，便自然而然把责任归在“死”了三年的谢重湖头上，并毫不客气地揪起对方银甲下的衣料，擤了一把鼻子。
　　不过他显然忘了，谢重湖刚经过一番搏杀，浑身浴血，与一张好用的鼻涕纸相去甚远。洁癖的言大少刚用对方染脏的衣服擦了把脸，便被浓重血腥味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羞怒之下忍不住用力锤了一把那人肩膀，却正好砸到了盔甲上，痛得他呲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叫出声来。
　　也正在这时，言青溪发现了另一件极为恼人的事情，在他的印象中，谢重湖的个头一直与他相差仿佛，甚至还略矮一些，可如今三年过去竟比他高了！于是，言大少忿忿地松开谢重湖，憋着脸不说话，立志将自己胀成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谢重湖自不可能清楚言青溪曲折复杂的心路历程，只当对方在埋怨自己的不告而别，他瞧着言青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表情，歉疚地笑了，将其好生打量一通，又轻柔地捏了捏对方左边肩膀，关切问道：“静澄，在灵矿受的伤可好全了？没留下什么后症吧？”
　　言青溪小嘴淬了毒，一副好心肠却比谁都软，他乡遇故知，喜悦远胜愠怒，刚刚是拉不下面子才故意横眉冷对，这会儿听谢重湖第一句话就在关心自己，终是没能忍住，红着眼圈吼了句“要你管”，便没出息地扭过头自个抹眼泪去了。
　　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小声憋出一句：“都好了，用不着你操心！”
　　言青溪是个淋漓尽致性情中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谢重湖非但没觉得对方失礼，反被逗笑了，刚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大人。”
　　谢重湖闻声回头，见贺识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眼神欣喜却犹豫，似是不知该不该上前。他看看自己昔日的属下兼友人，又转头感激地望了言青溪一眼，真诚道：“静澄，真的麻烦你了。”
　　三年前灵矿发生爆炸时，谢重湖自知遭了沈枢的暗算，也看清了后者的真面目，便在最后关头建议言青溪辞官回家，顺带捎上一直与自己相交甚好的贺识，没想到昔日一起共事的三个人如今竟在此情此景下相逢，缘分何其玄妙。
　　回过神来，谢重湖见贺识仍站在原地，便笑着走上前抱了他一下，后者风雨不动的面瘫脸上罕见地流露一抹惊慌神色，“大人不可……”
　　但不待贺识将话说完，谢重湖便礼貌地打断了他，“闻卿，我早就不在朝为官了，你我也不再是上司与下属，从今往后仅是朋友而已，无需再喊什么‘大人’了。”
　　贺识眼底微红，不过他远比言青溪擅长控制情绪，只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便恢复正常，下意识答道：“是，大人……”
　　话音未落，余下两人都笑了起来，贺识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这时，谢重湖忽然在言青溪身后的队伍中瞥见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不禁诧异道：“静澄，你这是？”
　　言青溪向身后士兵招了招手，两人立即将被捆成粽子的秋荣押上前来。言青溪厌恶地瞥了那像豆虫一样扭动的人一眼，淡淡道：“如你所见，我与贺识本要做和北府军一样的事，却被你们抢了先。”
　　他边说边走到一辆板车前，掀起盖着的白布，果然是热气腾腾的蒸馍和熏肉，“家里还不知道我的打算，因此明面上我还是朝廷的人，我便想借这重身份做掩护，以慰军为由让秋荣放松警惕，我在这些吃食了下了蒙汗药，本想等药效发作便发动偷袭，不料还没遇上他们就先听到了爆炸声，我猜和北府军有关，就连忙赶来，没想到竟是你亲自上阵。”
　　这番话的信息量属实有点大，比起言青溪学会用兵设计，令谢重湖更为惊讶的是，养尊处优的言大少竟然就这样水灵灵地反了！
　　见谢重湖面露诧异之色，言青溪反而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怎么，你和陆羽仙能造反，我就不能？当初前线的消息传来后，我一听描述便有八分笃定是你，后来陆羽仙又临阵倒戈，我就猜是你准没错。我想着你俩都反了，朝廷估计没几天好日过，就干脆也反了。”
　　言青溪做事很少瞻前顾后，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什么家族啊前途啊烦得很，他才管不了那么多。言青溪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让他和谢重湖或是陆鹤玄兵戈相向，他不如先找个柱子撞死，但言大少显然舍不得自己金贵的命，做降臣俘虏又太没面子，于是他灵机一动——不如也一起造反算了！
　　言青溪语气过于轻描淡写，谢重湖几乎分不清他是故意装得平淡还是真的心大天地宽，只好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这桩奇事若载入史册，绝对是历史上最随意的造反理由。
　　言青溪被谢重湖盯得有些难为情，气急败坏地解释道：“哎！其实也没我说得那么随便，我与贺识做此决断还有另一人的功劳，这个人你也认识，但我打赌你绝对想不到。”
　　“叫你的人都出来吧，我带你们进汝南郡，到时候再跟你细说。”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暗影浮动的山林，挑了挑眉毛，“如果还信得过我，不怕是鸿门宴的话。”

作者有话说

　　言怼怼回归！！造反小队人快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