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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故地重回 汝南,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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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士兵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行至城下。
本以为落入山重水复的绝境,不料忽然柳暗花明,北府军的将士们皆沉浸在恍惚的欢欣雀跃中,赵越遥遥望着大开的城门,策马追上谢重湖与其并驾而行。他向来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性子,欣喜之下早将规矩抛在脑后,大大咧咧地拍了两下谢重湖的肩膀,笑道:“元帅还真是朋友遍四海,这回绝处逢生算是沾了您的光了!”
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赵越不禁有些尴尬,还以为是自己出言无状冲撞了对方,但转念一想,谢重湖又不是这般斤斤计较的人,平时也乐得同他们开玩笑。赵越心里直犯嘀咕,虽有些忐忑,还是忍不住微微倾过身子去观察谢重湖的表情,却见他直直地望着城门口发呆。赵越莫名生出一种错觉——落在谢重湖眼中的,似乎是另一重迥乎不同的光景。
“元帅……”赵越刚要出言询问,却忽然被一人拉住手臂,扭头一看发现是程颖。也正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平日里最为活泼爽朗的姑娘在出山之后竟罕见地一路无话。
程颖摇了摇头,将食指竖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眸光暗沉,仿佛笼罩了两片云雾。此刻,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赵越懊恼地一拍脑门,偷偷瞄了那一言不发的年轻人一眼,本想说几句宽慰之语,奈何笨嘴拙舌,吱唔半天也没憋出个子丑寅卯,急得满头大汗。
程颖见状轻拍对方的肩膀,朝他摆了个口型:“不用。”
赵越为难地挠了挠头,但他素来拙于言语,实在不是安慰人的料,纠结一番后还是叹着气拨马走开了。
谢重湖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前不远的地方——他最后看见她的地方。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幻影纷至沓来,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飘转盘桓,似一段亘古不变的旋律,又仿佛一只只不愿离世的鬼。
但鬼影又如何?鬼影又怎样!
即便是鬼影,他也忍不住在一个个似真似幻的梦境里张开双臂,即便是鬼影他也忍不住向那团模糊朦胧的影像大步跑去,他没疯,他知道谢婉灵早已故去,他只想再看一看她的眼睛,仅此而已。
梦境里或是现实中,谢重湖想道:即便是鬼我也要追上去。
于是,他策马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入一片血红的雾,走入暌违已久的曾经,走入一位至亲仓促的结局。杀喊声震天动地,似心声一般呼啸澎湃,轻而易举就淹没了马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喧嚣嘈杂中唯有一个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喊声格外清晰,刺得他心脏骤缩,胸痛难抑,脑内一片浑浑噩噩,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往昔。
下意识地,也无数次地,他轻唤了一声:“娘……”
“谁是你娘?”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梦境。
谢重湖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时,发现竟已走到了城门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正了神色,嘴唇抿得发白,耳朵却红了个透。然而,当他看清说话之人是谁时,面上的羞愧不禁转为惊诧,“兰令……夫人,你怎么在这儿?”
“你能在这儿,我就不能了?”兰月如以其惯常的幽雅与美丽报以一笑,白皙的双手交叠着放于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蕙凉见过谢元帅。”
年轻的医者几乎没有变样,依旧高挽着发髻,露出修长挺拔的脖颈,即便没穿那身华美官服,仍自成一派恰到好处的威严端庄,只是与三年前相比,褪去了迷茫,又添了几分阅尽世故的老成罢了。
谢重湖忙翻身下马,同样恭敬地抱拳回以一礼,“见过兰夫人。”
既然能在此地见到兰月如,谢重湖思忖对方大抵已像三年前说与他的那般辞官了,用官职相称明显大不合适,他便改了口,唤对方一声“夫人”。
兰月如温柔地将他搀起,弯着眼眸打趣道:“只是三年不见,你便与我生分了,我不是早说,让你同羽仙一样喊我姐姐便好?”
闻言,谢重湖本已褪色的耳朵再度泛红,连带着面颊也隐隐发烫,兰月如唇角笑意更深,善解人意地给他放了个台阶,“当然,是私下。”
言罢,她意有所指地越过谢重湖向他身后望去,后者会意,转头见赵越和程颖在不远处驻足,好奇地看着他们寒暄。
谢重湖正要介绍彼此认识,还没等张口就被另一人急匆匆抢了先,“都站在城门口干什么?喝风吗?叙旧又不差这一时半刻,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言青溪本已先一步入城,久久不见谢重湖进来才原路折返,却见对方正与兰月如说话,坏脾气的言大少登时就不耐烦起来。
“是我考虑不周了。静澄你先去,我稍后就来。”谢重湖朝对方歉疚一笑,心情却比先时疏阔许多,他轻轻甩了甩头,将纷繁杂念抛于脑后,立即有条不紊地安排北府军在城外驻扎。安顿好一切后,他便带程颖与赵越入城寻言青溪去。
一行人赶到郡府时,屋内除言青溪与兰月如外还坐了几位生面孔,看衣着应是汝南太守应琳与其僚属。谢重湖目光极快地巡梭一周,见主位空虚,便猜大抵是留给自己的,但一见面就反客为主似乎有些失礼,便询问地向言青溪递了个眼色。
“看我干嘛?专给你留的位子,赶紧坐下,还有事跟你说!”三年过去,言青溪的性子仿佛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横冲直撞的炮仗,不等将话说完就起身一把拽过谢重湖的胳膊,强行把他按在主位坐下,“你也不用顾忌,这儿我说了算,如今我听你的,所以你说了算。你说一,绝对没人敢说二!”
言尽时,他刻意瞥了太守一眼,后者连忙点头,恨不得举双手双脚支持对方的决定。
谢重湖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说得他像个强盗头子?但好笑归好笑,他自然明白言青溪是一番真心实意,因此非但没觉得对方霸道蛮横,心中反而暖意融融,表情也柔和了许多。
程颖与赵越先前见言青溪对谢重湖毫不客气,还暗暗有所不满,这会儿看他们二人关系甚笃,便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了,更何况他们也皆是性情中人,对言青溪这般直来直去的爽利人自然谈不上反感,反而怀了几分“臭味相投”的惺惺相惜。
太守与幕僚们见谢重湖落座,纷纷将视线投向这位年轻的将军,目光中不乏好奇与狐疑,他们早对北府军的头领有所耳闻,虽知其年岁不大,却没想到传闻中那自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人竟是这般温和清隽的气质,打眼一看说是文弱书生都不为过。
赵越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心里却升起一股幸灾乐祸。三年前,他头一次见长大以后的谢重湖也是这般反应,时间隔得太久,在他的印象中,对方还是当年那个跟在谢婉灵屁股后边转悠的小豆丁,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在他颇为不服地提出与对方比试一场后,不出二十个回合便被倒栽葱种在了地里。
那时赵越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武学造诣毫不逊色于他的母亲,而在亲眼目睹对方驰骋沙场的英姿后,赵越更是心服口服,不得不承认,谢重湖仿佛就是为战而生的,甚至比起他的母亲还要多一份毅然决然的孤绝,如一把用血与火锻造的绝世名刀,锋芒出鞘,无往不利。
尽管他不曾知晓,这其实并非出于谢重湖的本愿。如果有选择,号令三军的元帅也想以寻常人的身份与境遇长大,从安静温柔的孩子平庸地长成沉静如水的青年,再平平淡淡地老去,老成黄土一抔。
谢重湖自然也察觉到了众人怀疑的目光,但无论出于何种缘故,在北府军陷入困境时,是这些人向他们伸出了援助之手。于是,面对众人各异的神色,他只是平和地笑了笑,礼貌而客气地道了谢,“应使君雪中送炭,此等恩情北府军铭记在心。”
谢重湖眉目温润,最是一副文静的好相貌,谈笑时音色清朗,更令人如沐春风。可分明笑容和语气都十分温和,望着那言笑晏晏的青年,应琳却莫名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身子下意识地一哆嗦,忙低头回避了他的视线,神色亦不复方才的犹疑,“不敢不敢,元帅乃民心所向,又是言公子的故交,若有需要您尽管吩咐,我等必竭尽所能。”
一干僚属见状亦纷纷附和。言尽时,应琳刻意看了言青溪一眼,目光中不乏讨好之色,后者轻哼一声,虽未出言表态,但对他这番表现还是颇为满意的。谢重湖亦注意到二人之间涌动的暗潮,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管如常同言青溪说话,“静澄,你为何会来汝南?我先前以为你直接回颍川了。”
“阴差阳错罢了,你出事后不久我就辞官了,回颍川的祖宅待了些时日,被我们家那些老顽固的酸腐味儿熏得不行,就往北跑到了这里。家主起初也不同意,又奈何不了我,或许他也发觉,比起我,还是对他言听计从的老二更适合做接班人……”言至此处,言青溪面上浮现一抹嘲弄的神色,似有些忿然,却无所谓地扬了扬眉毛,“汝南地方虽偏了些,却也是言家的地界,家主最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言青溪语气轻描淡写,谢重湖又怎可能相信事实真如他说的那般轻松。三年前,言青溪既能在灵矿公然与家族相抗,以他的性子事后也必不可能善罢甘休,同家里大吵一架都算轻的,也不知说了多么决绝的话。
言大少爱面子,说是家主奈何不了他,倒不如说是家主放弃了他更为恰当。以六姓世家为首的名门望族,谢重湖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最不缺的便是子嗣,即使自己没有称心如意的孩子,也可从旁支过继。总而言之,言氏家主需要的从来不是儿子,而是一个令他满意的继承人,就如曾经的谢庭那样。
思及此处,谢重湖心中五味杂陈,言青溪受家中排挤固然有其性格缘故,但若不是因为言家间接导致了自己的“死”,事情大概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士族中的人情世故谢重湖没少领教,但言青溪和他不同,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在外人面前虽仍撑着一副趾高气扬的少爷架子,可谁又知被家族骤然冷落后,那人究竟遭了多少白眼呢。
别看言青溪平时像一只逢人就炸的炮仗,某些时刻却罕见地敏锐,他见谢重湖眸光沉沉似有所思,心中不禁涌上一股羞愤之情,却不肯服软,只狠狠咬了一下牙,蓦地绷紧了下颌线条,不待对方说话,就毫不客气地将其抢断,不耐地摆了摆手道:“打住,收起你那套酸唧唧的,我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乐意!我没什么朋友,就一个你,一个陆羽仙,你们俩要是真想谢我,就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兰月如莞尔一笑,不失时机地插道:“若真要说,言公子如今倒向北府军,少不了我在旁边煽风点火呢。”
闻言,谢重湖眸光一闪,有些意外,兰月如抿嘴微笑,耐心解释道:“羽仙去凉州后不久,我就辞官了,一路走一路行医,十三州天南地北逛过一遭。羽仙率领凉州驻军脱离朝廷的消息传来时,我恰在豫州,然后很快收到了如秋的来信,他希望我能说服言公子帮助北府军。”
谢重湖诧异之色更甚,“尘家长公子?他为何会支持北府军?”
“不仅是如秋,而是整个尘家。他还说,必要的时候,尘家可从宫中想办法。”回想起信中的字字句句,兰月如也觉得不可思议,“如秋没有告诉我缘故,但尘家世代以天命为行事准则,我想如秋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吧。”
说完,她又转向太守与一众僚属,温和笑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多亏应大人与诸位深明大义。”
应琳猝不及防挨了一顿夸奖,惶恐地连连摆手,“夫人谬赞了,我等无甚大志,只是顺应民心罢了。”
他边说边心虚地望向言青溪,后者察觉他的视线,略一点头,淡淡道:“使君谦虚了,您的付出我们皆看在眼里。”
应琳连忙点头,除了附和不想发表任何意见,立志将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应太守本人并无什么争雄称霸或是为生民立命的远大志向,只想平平安安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料突然被言家甩了一个烫手山芋。不管言青溪如何不受家主待见,名义上还是颍川言氏的嫡长公子,不是他一个小小地方官得罪得起的,他不敢怠慢了言家长公子,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本以为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成想这只大山芋还给他出了一个掉脑袋的难题。
自冀州起事以来,郡中百姓呼声不断,应琳每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他既不想同北府军交战,又怕汝南百姓哪天也揭竿而起,半夜割了他的脑袋悬于城墙示众,而就在应琳胆战心惊之时,言青溪和兰月如找上了他。
应琳是个得过且过的守成性子,从没想过造反,可那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对他威逼利诱,言青溪还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动用了言出法随之术,待回过神来,倒霉的应太守发现自己竟已签字画押,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应琳被半哄半强拐上了这条贼船,只能祈祷北府军神兵天降,赶紧把朝廷灭了才好,乱世中他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希望一家老小平安无忧罢了。
谢重湖先前就察觉言青溪与应琳之间有些蹊跷,对方虽未明说,他也不难从言青溪和兰月如的话中猜出大概,看向应琳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同情,语气也愈发真诚,“难为应使君了,使君既接纳了北府军,我便以性命担保,屠城之事绝不会在汝南发生,北府军定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绝不负您与汝南百姓的恩情。”
“元帅只顾着自己豪言壮语逞英雄,莫不是把我们都忘了!”一直没说话的赵越爽朗笑道:“要说搏命,怎能不带上我一个?”
赵越话音刚落,程颖亦嫣然笑道:“就是,元帅这就做得不妥了。”
众人闻言,无论熟还是不熟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严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谢重湖亦翘起了唇角——能与这样一群有志之士并肩作战,是他的幸运,也是谢婉灵为他结下的善缘,此地是谢婉灵生前最后守护的地方,即便赌上这副血肉之躯,他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应琳见北府军上下团结一心,也略微松了口气,无论是否出自他的本愿,汝南已经对北府军大开了城门,在朝廷眼中他已与反贼无疑,即便出卖北府军也落不到好处。应琳虽无甚大志,却并未泯灭良知,算是个胆小的好人,既然造反之事已板上钉钉,他也只能竭尽全力配合北府军保下汝南百姓。
以谢重湖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不难发现应琳神色的微妙变化,投向对方的目光也因此愈发柔和,反叫后者有些不好意思了。应太守将自己定位成充数的滥竽,谢重湖却不认为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越在紧要关头越要谨防纰漏,即便强如谢婉灵也为一时的疏忽付出了代价——当年她被迫苦守孤城不乏叛徒走漏风声的缘故。
见应琳等人放下怀疑,谢重湖微微一笑,说道:“好了,闲话少说,灵石供应被截断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届时朝廷必会发兵围攻汝南,既然大家都在,正好共同商议日后的对敌之策。”
随后,众人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大小事务安排妥当,散会后谢重湖正要离开,却忽然被人轻柔地叫住。
“元帅请留步。”
谢重湖回头,见兰月如站在门边,温和地朝他弯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