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以身祭天》金鲤鲤

23、崔玉番外（第一卷完） 明珠蒙尘，

　　他要死了，自己的一生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慢放。

　　他不是个有天赋的修者，天赋修者看一遍就会的剑招，他要看五十遍才可以。在那个天才遍地的时代里，他付出百倍努力才侥幸比凡人多活了几百年。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幸运，少不更事为求仙问道离家出走，入门时选了剑道，却发现自己没这方面天赋，等意识到自己在阵法上颇有兴趣后，收到家中来信——父亲建安侯通敌叛国，不堪其辱自杀身亡……
　　他的母亲，自缢于梁上。他的弟弟，死于流放途中。自己因为已入仙门逃过一劫。他这才明白尘世诡谲，功高盖主，得民心者会召来天子忌惮。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

　　往后多年，他避世不出，苦心钻研阵法。再后来生了心魔，同心魔纠缠了几百年，从青葱少年到垂垂老矣，回忆起来好似这一生运道实在不好，没什么让人留恋的。

　　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起码死前见到了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故人……

　　1

　　“小珍珠？什么破名字，不好听。”少年一袭红衣趾高气昂，“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

　　小珍珠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是先生这样叫我的，我觉得好听。”

　　小姑娘一身黄裙，看着天真不谙世事，背后背着用长布条缠着的包袱，没人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少年没兴趣知道，他对这个小姑娘比较感兴趣，于是道：“你的先生是谁？”
　　他洋洋得意：“我的先生可是国子监的杜太傅。”

　　小珍珠一愣，她好像还不知道先生叫什么名字，但她没空听他说什么杜太傅李太傅的，她只想快点赶到神农架，好好将先生安葬。

　　“诶？”
　　“诶——”少年见小珍珠绕过他就要走，顿时急了，“你是哪家的小珍珠？”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喂！？”

　　小珍珠加快脚步，走得更快了，一眨眼便没了身影。

　　少年崔玉摸了摸后脑勺，眼看着姑娘的身影消失。路上的行人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就能看见神农架了。
　　他本来想找个伴同行，但这姑娘似乎不太愿意。
　　崔玉抹了额间一把汗，他好不容易才从侯府偷偷溜出来，得赶紧到仙门拜师，不然父亲找上来了非得打死他不可！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暗。
　　崔玉是世家出身，娇生惯养哪里受过风餐露宿之苦，此刻累得瘫倒在地。
　　还有一个月便是他的十八岁生辰，他自小向往神农架，听说好几个仙门都在这里。前几日梁国来了个术士，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会呼风唤雨，还能让老虎口吐人言。

　　把崔玉看得心痒痒，奇术仙法，他也要学！
　　于是在一个晚上，他临时起意出走了。身上只带了一点干粮和一大把银票。

　　待休息够了，他正要爬起来继续走，突然听到异响，他躲在灌木从边，扒开一看——
　　竟见白日偶然遇到的那位小珍珠，正从地上爬起来，她瓷白面容上沾满泥土，一身黄裙变成泥色，像个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
　　小珍珠没顾上自己，急匆匆去抓散乱在地上的包袱，一点一点将掉出来的东西拾起，装进去，如珍宝般……

　　崔玉细细一看，顿时惊掉七魂，这是——人骨……

　　包袱旁边还有一个人，不，准确来说不是人！
　　因为这东西实在恐怖又丑陋至极，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是魔！

　　小珍珠还在安安静静的捡骨头，小心翼翼放在布条上，再一圈一圈缠好……

　　对面魔头不耐烦了：“好了没有？收完了可以乖乖把血给我了？”

　　小珍珠不语，似乎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崔玉左看右看，找趁手的工具，看看能不能救下小珍珠，结果捡起一根柴棍，还是烂的……

　　小珍珠打上最后一个结，冰冷无神的眼睛终于抬起看向魔头，瞳孔绿纹一闪。她瞬间移动到魔头跟前，伸手掐在魔头脖子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眨眼间便捏碎了魔头的脖子。

　　狠厉的样子令崔玉惊了片刻，随即而来的是兴奋，他扔掉烂棍急忙扒开灌木丛，兴冲冲对着小珍珠道：“你是仙人！”
　　肯定的语气。

　　不等小珍珠反驳：“古书说神仙的血可令百姓长生，令枯木开花！但必须是神仙自愿赠与，所以，你就是神仙！”

　　“这魔头等了半天还不杀你，就是想要你自愿赠与！”

　　“不管，你一个人也是走，两个人也是走，带上我，我要和你一起！”

　　“诶？别走啊，带上我嘛！”

　　“诶？你这背的是人骨头吗？”

　　“是谁的骨头呀？”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是建安侯，我有个五岁的弟弟，可乖了！”

　　“你怎么不说话？”

　　对方停住：“话多，别跟着我！”

　　崔玉闭嘴，安静了没半刻钟，又继续道：“你准备拜入哪个仙门？”

　　“……”

　　“不对，你这么厉害，是不是早就拜入仙门了？”

　　“……”

　　“你是哪个仙门的？”

　　“……”

　　对方不为所动，崔玉只好使出大招：“我有钱，我带了很多钱，带上我可以让你吃好喝好睡好。”
　　实际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处花钱。

　　小珍珠一顿，眸光流转，抿唇：“好吧。”

　　脑中画面落幕。
　　这是初见，崔玉想。

　　2

　　“崔师兄，有你的信——”

　　崔玉正在擦剑，他在剑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只因入门时师父让他选个趁手的兵器，他想起小珍珠身边就有一把剑，于他便挑了一把剑。直到最近他发现自己对阵法比较感兴趣。

　　他展开信，是看着他长大的管家何叔写的，信里说建安侯受人诬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伪造侯爷笔迹，写了一封通敌叛国的书信，皇帝当即治了建安侯的罪。

　　树大招风，权利大了招来皇帝忌惮，父亲不堪受辱，身穿战甲自刎了，留下遗书表忠心希望皇帝能饶妻儿一命。

　　这封遗书没能传到世人耳里，皇帝铁了心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还是百官求情，最终只判得阖府上下流放。

　　这封信正是流放前夕写的。

　　崔玉赶紧收了剑，急匆匆往回赶。
　　前几日约了小珍珠论剑，本来今日要去山脚下找她，告诉小珍珠他对阵法有兴趣的，看来要失约了。

　　他的家在渭州，此去渭州几千里，他又是御剑又是用阵法，紧赶慢赶才赶到渭州，到时已经过去了七天。

　　一路上他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家出走会不会不一样，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隐忍的眼神，一会儿是母亲慈爱的笑容，一会儿是弟弟温暖的手心……他觉得自己太自私。
　　父亲已逝，他不敢沮丧。他要接走母亲和弟弟，还要救下府上其他人。

　　然而等他到了渭州才发现皇城变了天。
　　皇帝荒淫无道，令忠臣惨死，用命换取功名的武将不服，举兵谋反，誓要为建安侯讨公道。

　　崔玉当然知道，父亲只是个起兵的名头。
　　除了家人，没人会在意父亲生死，不然早在父亲生前便谋反了。

　　他从小在渭州长大，看惯了尔虞我诈，所以他不喜欢这里，他只想快点找到家人离开。

　　他越过重重尸首，奔向建安侯府，街上死了好些百姓。这些人怎么也想不到曾经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战士们，也会倒戈相向，兵刃相见。

　　他到了建安侯府时，等着他的是母亲悬挂于府门下的尸首，和掉了一半的建安侯府牌匾。

　　街上都是逃蹿的百姓，一路上尖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但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撑着他好几天的一口气，突然散了。

　　他不敢踏进门，不敢看母亲，更无颜面对父亲，自从十年前离家出走，他便再也没回来过。
　　没想到再见，竟是永别。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是怎么把母亲埋下的，父亲的尸骨找不到了，他立了座衣冠冢，同母亲葬在一起。

　　他坐在父亲母亲的坟前，第一次觉得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如同无根浮萍，前途迷茫。
　　支撑他的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找到弟弟。
　　他沿着岭南的路跌跌撞撞……

　　小珍珠就这样又一次闯进他的世界里，那个姑娘咬着牙背着奄奄一息的弟弟来到了他身前。

　　十年未见，弟弟已然变了模样，只是远远看着自己，便湿了眼眶，他哭喊着唤了声：“哥哥。”
　　千言万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夜，弟弟同他说了好多话，说起他不在的这十年，渭州好多变化。说起父母恩爱，镜前簪花。说起自己进士及第，似锦繁华。说起邻家有女，初慕芳华。说起父亲思念他生出了白发，说起母亲抚摸他儿时物件涌出泪花……

　　那夜很长，又很短。
　　弟弟死在他怀里。

　　这世上，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其实求仙问道，没什么意义。

　　这是离别，崔玉想。

　　3

　　渭州变故后，他潜心研究阵法，彻底放弃了剑道，不求长生，不求奇术，他寻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他才知晓，渭州变故时，小珍珠左等右等等不到他来，便来找自己了，只是突逢巨变，怕自己伤心，便远远跟在自己身后。
　　怕他沉湎悲痛，先他一步找到了弟弟。

　　他钻研阵法几乎疯魔，隔几天便要去山脚下找小珍珠请教，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忘掉不痛快的事情。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变了，心情一日一日好起来，总期待去找小珍珠的那日，奇怪的是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生了心魔。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好几日，他想，自己是沾染上小珍珠所说的秽气了。
　　他不敢面对小珍珠，设阵法将自己困了半个月，再出阵法时他便一改常态，如同换了个人。

　　他将心魔秽气连同记忆都剥离出来，痛苦的，快乐的，也包括那份未宣之于口的情意。

　　他给剥离出来的怪物取了个名字——仙桃。仙桃……仙逃……神仙难逃……

　　仙桃承载了他的记忆，看起来比他还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日仙桃被小珍珠发现，他第一次看小珍珠发了那么大的火，他心痛极了，可仙桃不能死，仙桃若死了，那些记忆——父亲母亲弟弟，还有他未宣之于口的情意，就都没了。

　　同那场架吵的不止小珍珠，还有他的敏感自卑心。

　　小珍珠聪明善良，天赋异禀，如绝世独立的青莲，而自己天赋极差，悟性不高，能和她做朋友走过一段路已是幸运。

　　再次见她，是神农架突降天罚，睡梦中雷电自天上而来，劈在房上、地上，电光火石间燃起大火，百姓避之不及，仙门派人保护百姓，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撑着一方阵法，苦苦守着一对母子。天罚加重，眼看要筋疲力尽时，他感觉身上一轻。
　　他抬头看见小珍珠布下一道结界将众人护住，然后以一己之力，提剑迎头而上，带着孤勇的决绝……
　　他想尽他所能助她一臂之力，可惜最后被震飞了出去，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天罚停了……小珍珠死了。
　　他发疯了一般去找她的魂魄，却发现天地之大，竟找不到一丝她存在的痕迹，他失魂落魄，拼命研究阵法，想在阵法里窥得救小珍珠的奇迹。

　　后来听说天道开恩，小珍珠飞升成了神官，他远远见过她一回，她变得不一样了，成熟了些，稳重了些。
　　只这一面确认是她，自己便安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决定同自己的记忆一起沉睡下去。

　　在阴阳八卦阵的日子里，他为小珍珠修了一座道观，他永远忘不了小珍珠独自抵抗天罚的那一幕，如九天之上悲悯众生的神，孤独决绝又勇敢。
　　他每日清扫上香，日子倒也安稳。他想，人活这一辈子，经历过就够了，人生八苦，他可不想都一一体会。

　　后来听说小珍珠被信徒所害，死于非命。彼时他已渐渐苍老，迈不出这座道观了。
　　他的心魔日渐强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日，有个人来找过他，问他要了个阵法，是小珍珠死后他用尽毕生所学钻研出来的——重聚神魂的阵法。
　　将阵法交与那人时，他才惊觉昔日的小珍珠，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明珠蒙尘，亦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他始终觉得，小珍珠会再回来的。

　　这是求不得，他想。

　　＊

　　他这一生，很不幸，少年时离家出走，未能尽孝，所爱不得，修行坎坷，生出心魔。
　　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垂死之际还能见到年少时满心欢喜的人。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放不下，幸好没有叫他一一体会。
　　幸好，他没有长生。
　　幸好，他死在了亲手修建的道观里。
　　幸好，小珍珠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