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前尘（飞升） 前尘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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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一轮弯月升上天际，宋轻岚扛着一把锄头背着一把剑摸黑上了山。
她在山下守了六十年，数着日子就为了等今天。
她把锄头往肩上抻了抻。子时一过就是六十年整，她得提前将先生挖出来。
先生死时曾对她说，一个甲子后就会复生。先生说自己是神，神永远不会死。
宋轻岚信了。
不仅信了，还将先生的尸骨挖出来了。
然而她等到了子夜，又从子夜等到了卯时，骨头还是骨头，没变成人。宋轻岚怀疑是棺材阻挡了先生复生，于是小心翼翼将先生骨头请出来，晒了一夜月光，还是没活过来。
先生从来不骗人。
她又掰着指头数日子，六十年，今天就是第六十年的最后一天。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地方？
地方没问题，是神农架最深处，先生说将他的尸骨埋于神农架深处，他就会复生。
尸骨？
宋轻岚检查了一遍，先生的骨头她看了百八十遍了，也没问题，这就是他的。
那是哪里有问题？
是不是还要等一等？
宋轻岚守啊守，从夜里守到白日，又从白日守到夜里，守了三天三夜，骨头还是那副骨头，没有一丝生气。
但宋轻岚不信，先生从未骗过她，先生知晓万事，懂得许多道理，他说不会死，那就一定不会死。
会不会是她记错了，先生说的是两个甲子？
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一个六十年。
等先生复活，她还要做回先生发冠上的小珍珠，听先生释道。她现在只是暂时帮先生守着神农架，守着这一方百姓。其他的就不是她一颗小珍珠能承受的了，等先生回来、等先生回来……
先生好像不会回来了。
先生骗了她……
宋轻岚又等了七个日夜，骨头还是那副骨头，棺材也还是那副棺材，不会有人温柔地叫她小珍珠了。
宋轻岚默默抱紧了手里的淬命剑，蜷缩在一团，在先生的骨头旁边沉沉睡去。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宋轻岚总是惊醒，总是梦到有关先生的画面。
梦到帝君凭空造物将她镶嵌在先生的发冠上，梦到先生和帝君立于九重天打了个赌，梦到先生孑然一身却泰然自若游走世间……
梦到自己突然开智的那天，一向波澜不惊的先生微微诧异，唤了声：“小珍珠？”
从此命运的齿轮迈向既定的轨迹。
宋轻岚醒来时，先生还是一摊骨头，她捡起扔掉的锄头，重新将先生埋了回去。
她有很多个六十年，总有一个六十年先生会回来。
她慢慢等，她选择相信先生，先生不会骗她。
挖开的坑又重新变成坟堆，宋轻岚想了想，又将这块地填平布了个结界。
万一有人闯进来，掘了先生的坟怎么办，到时候先生复生了她都不知道。这下只要结界里一有动静，她就第一个知晓。
收拾完一切，天又黑了，宋轻岚拍拍衣裙上的泥，抗起锄头准备往山下走。今夜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宋轻岚指尖点火照着亮一路前行，所幸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没走出多远，山上突然黑沉下来，比夜晚的黑还要暗沉，天边集结了一朵朵乌黑的云，怎么看都像要下一场大暴雨的样子。
宋轻岚加快步伐，她没用神力，对于先生的事，她想亲力亲为，徒步上山，也徒步下山。
况且先生在时，也不轻易使用神力。
天边的云集结的越来越多，乌黑绵密，随着大风刮过来，宋轻岚手上的火点燃又灭，反反复复好几次，直至再也点不燃。
宋轻岚只好凝力在眼前一划，眼中出现一抹草木神纹，再看周遭时已如同白天。
她这才看清天边的不是乌云，而是一团一团暗沉发紫的云，云层里隐隐有雷电翻卷，像是雷劫云，却不是修士渡劫的雷劫云。
突然一声震天响，一道闪电势如破竹打在地上，顷刻间天地亮了一瞬，如同白昼。
闪电过后是更剧烈的雷声，好似整片天都要塌下来，压抑、沉闷，令人呼吸不上来。
雷电劈下的方向正是神农架镇子上。
天地轰隆的那一刻，大地裂开了一条缝，早已歇下的百姓被震耳欲聋的雷电声惊醒，纷纷和衣起来看，只见一道鸿沟般的裂缝竟越来越大，大人惊慌失措，小儿啼哭不止，纷纷往安全的地方逃，然而更恐怖还在后面——
伴随着雷电巨响，一道道火光由远及近，从天边落下来，竟是一团一团的火苗，火苗被大风一吹，落在房子上、树上、枯草上，落地如同生根，眨眼间火苗变成巨焰，有些百姓避之不及活活被火烧死。
镇上轰然大乱，逃的逃，散的散。
山里的宋轻岚也未能幸免，好几道火苗冲着山里砸下，山里枯树多，一息间便燃起大火。
宋轻岚躲过火苗，抬眼看着天边始作俑者，只见云层集结的越来越厚，火苗越来越多，雷电越来越大……
还来不及细想原因，心上一根弦突然紧绷，不好，结界！
那些雷电和火光冲着结界去了！
宋轻岚急急拔腿往上，用神力御风，躲过火苗紧赶慢赶跑上先生的埋骨地。
只见地上被劈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坑，原先埋下先生的地方连棺材都不见了！
宋轻岚生平第一次慌了神，她顾不得雷电火苗，在地上翻土寻找，土被扬起聚成了新土堆，她将土堆一一刨开，生怕错过一分一毫。
几十个土堆刨完还是没找到，宋轻岚躲着雷电继续搜寻。
终于，在离土坑十丈外的半坡上找到了破裂的棺材，还有先生的尸骨。
宋轻岚拾起，重新布下结界，聚下法阵。
这里是神农架山上最高处，从山上可以远远听到山下镇子上的哀嚎，惨叫声求救声在整片山谷回荡。
宋轻岚置若罔闻，她重新用布条把先生的尸骨绑好，用神力修复了棺材。
这片雷劫云扰了先生安宁。
山下百姓的哀嚎声少了些，似乎有仙门的人赶来了。
宋轻岚还是置若罔闻，挖了个更深的坑，小心翼翼将先生尸骨放进棺材，刚要盖棺时不知被什么东西一划，手臂出现一道一寸长的血印，伤口足有三分深，血大滴大滴落在棺材上。
宋轻岚吃痛，目中疑惑。
棺材上平滑整洁，怎么会划伤自己？
将棺材再次埋进去填平后，宋轻岚才看向山下，那里已经有仙门弟子介入，只不过雷电火苗来势汹汹，这么点人根本阻挡不住。
宋轻岚背着剑，急急往山下赶。
她要替先生护住神农架，也要除了那片扰先生安宁的云！
仙门一部分弟子将百姓聚集起来，为百姓支起结界阵法，另一部分组织大地继续开裂。此前开裂的大地已经令好几个百姓掉下去了，倘若任其开裂后果不堪设想。
可仙门弟子能做的也仅仅只是维持片刻，力量有消耗殆尽的一刻，天上的雷电火苗何时才能休止？
有人忍不住崩溃哭道：“这是天罚啊！”
又有人哭喊：“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刚修好的房子，没了……”
“救救我，我相公和儿子都掉进了裂缝！”撕心裂肺。
“为什么要降下天罚？”
……
越来越多的声音崩溃、呐喊。
宋轻岚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有很多人她还认识。
一开始镇上有秽气作乱，刚巧她在，顺手处理了。渐渐地镇上的人有些头疼脑热，也会来找她治病。
百姓贫苦，神农架离皇城偏远，车马不便，来往商人都不愿来这做生意。百姓只靠劳作生活，付不起诊金，便会将地里新鲜的蔬菜瓜果送给她。
“宋娘子，别往前走了，快躲远些！”
宋轻岚扭头看去，是镇上的李大伯，上个月她刚给他看好了腿伤。
李大伯缩在仙门弟子的结界里挪了挪，继续道：“宋娘子，躲这里！”
结界里本就挤得不行，大家硬挪了挪，还真挤出了个位置来。
纷纷唤道：“宋娘子，快进来！”
见她迟迟不动，仙门弟子维持阵法本就耗体力，此刻更没好气道：“在外面就只能等死，不进来算了。”
宋轻岚抿唇：“多谢好意。”
然后她取下背后的剑，没进结界，反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方才在山上都没有这样。
她扫过镇上被火烧得焦黑的尸体，扫过落单抱在一团的百姓，扫过奋力为百姓争取一线生机的仙门弟子，扫过废墟下、火堆旁啼哭的婴儿，而后抱起他，为他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轻声道：“别哭，很快就好了。”
她有些明白心里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是懊恼，倘若她在山上没耽搁那么久，倘若她把百姓的命看的同先生一样重要，应当不会有这么多伤亡。
想必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的手才会被先生棺材划伤。
宋轻岚提剑，飞升上空，布下一层结界，结界温和罩在镇子上，仙门弟子身上一松，终于获得喘息机会，先前唤她躲避的百姓和没好气的仙门弟子，此刻愣愣地看着她，呆住了。
只见她手指翻飞，捏决又布下阵法打在开裂的缝隙上，下一瞬缝隙竟缓缓合拢。
淬命剑是先生的佩剑，没有认她为主。她发挥不出淬命的全部实力。此刻刚布下阵法，宋轻岚额间出了细密的汗，对付这片云，她还有些吃力。
她抬眸，眼神冰冷，对上云上雷电。
云上雷电似乎感觉到有人要对付它，呼啸的风吹打得更猛烈了，把宋轻岚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宋轻岚迎头而上，眨眼间消失在云雾里。
紧接着众仙门弟子看到另一道身影飞身上去，那是——崔师兄！
宋轻岚站在云雾之间，大雾间夹杂着雷电狠狠朝宋轻岚劈下，宋轻岚提剑一挡，雷电看见淬命便急匆匆往回收。
几番试探，宋轻岚发现端倪。
这些雷电害怕淬命。
宋轻岚将淬命横在胸前往前走，越往里走，雷电越稀疏，直到最尽头一道紫色雷电光柱岿然不动。
很粗，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
想来这个应该是始作俑者，可惜雷电不会说话，不然她非得问出个为什么。
宋轻岚没有迟疑，提剑往柱身一砍，未曾想非但没破坏掉，淬命反而被弹出去，“铮”一声震得宋轻岚虎口发疼。
光柱丝毫未动。
周遭云雾弥漫，唯有柱身发出紫光，三尺内布见云雾环绕，它同其他雷电不同，不怕淬命，莫非是它不惧玄铁？
任何事情，总会有破绽。
宋轻岚卸下剑，咬破指尖血，抬手画了一道符咒打在柱身上，紫色雷电黯淡一瞬，宋轻岚看准时机，提剑往柱身一挥！
紫色雷电被剑气划伤，光柱瞬间散开，四下逃窜。
“小珍珠小心！”
崔玉急声赶到，手上动作没停，飞快布了个阵法将宋轻岚背后的一道金色如手指般的光柱阻拦住。
宋轻岚回身提剑一斩，金色光柱敏捷逃窜。
周围的云雾全部消失了。
云雾一散，宋轻岚便看见好些仙门弟子也跟着提剑飞了上来，试图歼灭这道金色光柱。
一行人用阵法，用结界，把办法用尽都没将它困住。火苗还在继续砸，抑制大地合拢的阵法不动了，裂缝渐渐有冲破阵法的架势。
宋轻岚摸出一张符文，是先生从前留给她的任意符，符文一出，想什么便能做什么。
现下她想抹灭这道金色光柱。
宋轻岚扔符捏决：“天地威神，玄虚太元。神咒符命，普告九天。斩秽缚魔，万物形现——散。”
符文紧紧贴住金色光柱，霎那间好似天地力量崩坏，整个世界在摇晃，一道道金光自光柱体内散发，带着强大的杀意在一层一层往外波动！
这道符并没有彻底毁灭它，反而加重了它同归于尽的欲望。
最先被波及的是站在前面的崔玉，金光波动好似一张杀人无形的弦音，毫无预兆击破崔玉的脾脏，他口中吐血被震飞出去，没了声息。
接着是其他的仙门弟子，再然后是镇上的百姓，无一人幸免，包括宋轻岚，还有金色光柱，这些波动是它最后要同归于尽的倔强。
但宋轻岚没死，她还残留一丝气息。
她被震飞到地上，五脏六腑剧痛难耐，她眼睁睁看着大家被波及，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瞪着眼睛倒下，而那始作俑者化为了灰烬。
她全身痛极了，强撑着站起来。
乌云散开，露出了月亮，方才还吵闹的镇子，此刻万籁俱静。
没有人会唤她，宋娘子，躲一躲。
也没有人会唤她一声小珍珠了。
她缓缓抚上心口，这里有些不对劲。
淬命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轻岚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落下，天色渐亮。
还是很安静，她不太习惯，也不太喜欢。
她似乎有些明白先生为什么总装成凡人在人间界游历了。
这样安静的镇子，她不喜欢，先生也不会喜欢。
宋轻岚法指抵住额头，这里有她的灵府，她的神力来源于先生的血，神明之血，可令死人复生，枯木开花。
她法指破开灵府，里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珍珠，是那颗神明发冠上的小珍珠。
她轻轻地握住，捏碎了。
很痛，是四肢百骸的痛，她忍不住痛苦地惨叫出声。神明死后，会降下七七四十九天的甘霖。
她不是神，她只是个拥有神血的小珍珠，她用意念招来了一大片云，混着神明之血降下了血色甘霖。
甘霖落在大地之上，缝隙被填补，火势被淋湿，崔玉和仙门弟子率先醒来，接着是镇上百姓，连先前被缝隙吞噬的人也完好无损地睁眼……
淬命剑上，散发出点点金光。
三日后，神农架恢复生机。
＊
“小珍珠。”
“小珍珠。”
是谁？
是谁在叫她？
“小珍珠。”
小珍珠睁开眼，面前的人温柔悲悯，金冠白发，眼神柔和带着一抹心疼：“小珍珠，你受苦了。”
小珍珠惊喜道：“先生？”
小珍珠变回了珍珠，她高兴地一跳一跳：“先生你活过来了！”
面前的人温柔一笑：“小珍珠。”
“淬命是你的了。”
“我的？”
先生身影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远，任凭小珍珠怎么抓都抓不住。
“先生？先生！”
宋轻岚猛然惊醒，面前漆黑一片，她爬起来，自己还没死吗？
“宋轻岚，你为什么以身祭天救这些人？”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问。
为什么？
“因为答应了先生？”
宋轻岚迟疑道。
“不是。”冰冷的声音重复，“你为什么要救这些人？”
“因为，只剩我一个人太孤独了。”
冰冷的声音继续重复：“你为什么要救这些人？”
“因为……”
“因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生命，有感情，有家人，懂爱恨，会感恩的生命。”
冰冷的声音道：“重来一次，你会如何选？”
重来一次？
她想起先生尸骨被翻出，想起大火灼烧了整个镇子，想起李大伯唤她躲起来，想起废墟下的孤儿，想起拥挤着挪位置给她的百姓，不顾危险来帮她的崔玉和那些仙门弟子，还有安静死寂的镇子……
宋轻岚攥紧手心：“重来一次，我会在落下第一道雷电之前，解决它。”
“宋轻岚，你以一人救城，功德圆满，天道开恩，特允你飞升。”
“你是……天道？”
黑暗中沉默良久，冰冷的声音再没响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