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共天涯》苗树谦

13、躲在这里做什么 你和萤

　　你和萤火虫有两个共同点，一个在我眼里都会发光，一个是我们许久没相见。
　　晚自习放学铃声打破了最后一丝宁静，叶苒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只剩寥寥几个，才背着包慢吞吞走出教室。
　　夏夜的晚风裹着凉意，吹得刘海贴在额前，篮球场方向传来熟悉的篮球声，脚步不听使唤地拐了过去。
　　这是她这周第三次，借着“路过”的名义，来偷偷看他。
　　沈砚枫果然在。黑色球服被汗水浸出浅浅湿痕，他正弯腰捡球，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叶苒慌忙躲到香樟树后，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又怕看不够。
　　她躲了一会再探出脑袋去看，沈砚枫却不见了，她正感奇怪四处张望寻找，熟悉的声音却在后面响起。
　　“躲在这里做什么？”
　　叶苒被吓了一跳，转身时撞在树干上，后背传来钝痛，手里的书包带差点滑落。抬头就撞进沈砚枫的目光里，他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阿萨姆奶茶，瓶身凝着水珠。
　　叶苒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脸颊发烫，不敢抬头。
　　“没、没什么，路过。”
　　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篮球场在学校的最西侧，学校大门在最东侧，哪里来的路过。
　　沈砚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也没拆穿，只是把阿萨姆奶茶递了过来。
　　“刚买的，没人喝，你要不？”
　　他总这样嘴硬，把心意裹在“没人喝”“顺手买的”里，像小学时雪天把围巾塞给她，说“我不冷”。
　　叶苒接过后捏着冰凉的瓶身，指尖传来的凉意压不住心底的发烫，小声说了句“谢谢”。
　　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没人先开口，却也不觉得尴尬——暗恋里的沉默，从来都不是空白，是藏了太多没说的话。
　　“元旦晚会的旁白…”“分科…”两人又默契地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叶苒笑了笑，害羞地说。
　　沈砚枫重新开口，声音很轻柔：“裴之年说，你推掉了自己的舞蹈节目。”
　　叶苒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知道，她小声地嗯了一声：“舞蹈节目挺多的，你的节目没了多可惜。”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觉得有些直白，赶忙找补：“你们人都找齐了，我还没报名呢。”
　　叶苒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他从眼睛里看出自己的情绪，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鞋带开了，她却不敢蹲下身系，怕他不再等她，就这样错过这一次并肩放学的机会。
　　沈砚枫转头瞥了一眼叶苒的脸，发现她一直在低头，沈砚枫也低头看去，目光聚集在她散落的鞋带上，犹豫了两秒他开口说：“等一下。”
　　叶苒听到呼唤停下了脚步，沈砚枫蹲下身，指尖碰到她鞋带的一瞬间，叶苒的腿瞬间僵住，不敢再乱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叶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夹杂着刚打完球的汗味，和记忆里小学六年级一模一样。那时沈砚枫在场上打球，她就在场下正大光明地看着，手里拿着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茉莉蜜茶。
　　那时候的他们，无所顾忌，她可以揪着他的衣角喊他书呆子，他可以任由她欺负，说“以后本小姐罩着你”。可现在，只是一个系鞋带的动作，就让她的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
　　而如今，她只能用这种偷看的方式看他打球，也再也不能送水。
　　“走路还总是不看鞋带。”沈砚枫说完就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宠溺和几分无奈。
　　“坏毛病，改不了了。”叶苒撒了一个小谎，她早在沈砚枫不能再帮她看鞋带、系鞋带的时候就把这个坏毛病改掉了。
　　“真是一点也没变啊，还是那么喜欢穿帆布鞋。”
　　是啊，叶苒倒是一点都没变，她还是喜欢穿帆布鞋，还是喜欢喝阿萨姆奶茶，还是不擅长理科，还是会看他打球，最没变的是，还是喜欢他。
　　“还是变了一点的，不过没有你变化大。”
　　“那你说说哪里变了。”
　　变高了也变帅了，变得更勇敢了，变得不再粘着她了，变得不再找她，最重要的也是最令人痛心的是：好像不再喜欢她了。或许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吧。
　　这些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变高变帅了行吧。”
　　沈砚枫听后笑了几声：“这个我认。”不要脸倒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叶苒没有回答，沈砚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转移了话题。
　　“分科的事，你想好了吗？”
　　叶苒的心揪了一下，这是她这段时间来最不愿意去想的问题，她真有很多瞬间想选理科，她想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付出一次，可平静过后又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那差到连大学都考不上的理科成绩。
　　“嗯，选文科，物理化学实在学不会。”叶苒小声地说，说完抬头瞟了一眼沈砚枫。
　　沈砚枫点了点头：“我选理科，应该是最好的班——清北班。”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让心底的那点期待，落了空。初中分班的错过还在眼前，现在分科，又要隔着文理楼，隔着无数节晚自习，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好像总在为彼此努力，却总被命运错开，连并肩走的路，都走不了多久。
　　想到这些叶苒不禁感到失落，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沈砚枫看她垂着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顿了顿，轻声说：“理科清北班和文科清北班应该是邻班。”
　　叶苒的脚步猛地顿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喜，像蒙了雾的星星，突然亮了起来。
　　“真的？”
　　“骗你做什么？”
　　叶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她想起六年级的雪天，他们在走廊栏杆边约定，要一起去上海看雪；想起初中，他为了她，故意空了大题错过火箭班，她为了他，拼尽全力放弃青中考实验中学；想起初中，他们隔着误会，隔着楼层，却总在不经意间，被对方的温柔接住。
　　这次上天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
　　走到校门口，他们就看见陈林晞和裴之年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笑得眉眼弯弯。看到叶苒，陈林晞松开手跑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好巧啊，明天该我陪你。”
　　陈林晞和叶苒约定了每天交替着陪叶苒和裴之年放学，起初叶苒想着陈林晞只陪裴之年放学就好了，自己不会再生气了，陈林晞却还是坚决要抽出时间陪她。
　　“明天你还是陪他也没关系。”
　　陈林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阿萨姆奶茶，再看了看身后的沈砚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偷偷朝她使了个眼色，拉着裴之年说：“那我们先走啦，你们慢慢聊。”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叶苒和沈砚枫站在路灯下，桂花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晚风轻轻吹着。
　　“我妈来接我了，在那边。”叶苒指了指不远处的车灯，心里藏着一丝不舍，却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那我先走了。”
　　“拜拜。”沈砚枫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拜拜，下次见。”叶苒一溜烟转进车里，只剩沈砚枫还停留在原地。
　　叶苒在车里回头望去，沈砚枫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方向，晚风拂起他的碎发，温柔得不像话。
　　何秋实看叶苒这么高兴，也忍不住打趣：“今天这陪你放学的是谁啊？”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那我也知道，他长得可是很面熟啊。”
　　叶苒听后顿时有些慌了，但她还是不相信隔了那么长时间何秋实还会记得。
　　“那你说是谁。”
　　“这不是小学经常陪你放学的那个吗？他长大了呀。”
　　叶苒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原来就连何秋实都没忘记她们之间美好的回忆。
　　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都藏在每一次偷偷的相望，每一次刻意的路过，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里，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