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2:《袅袅海棠》
上山快要满两月时,荼熙迎来了她的八岁生辰。
姬子衿先前离宗之际本来许诺过会尽早回宗为荼熙庆生,可惜由于诸多原因计划有变,姬子衿只能传讯三长老告知对方自己的归期待定。
荼熙倒也没有多失落——她甚至都不明了自己的父母是谁。平民百姓存活饱腹尚且艰难,哪里还有精力和心思折腾其它事。
那日摸骨拜师会上,荼熙也是这样如实说的。谁知姬子衿听了那番话后却拧起了眉,再三对着荼熙强调她的诞生应该庆贺。
常年在贫瘠困苦里挣扎打滚的荼熙听完后只觉新奇。
或许是出于对背誓的歉疚,姬子衿特意叮嘱三长老晚间带着爱徒下山吃顿好的。
本就认为生日不重要的荼熙并未把师尊的毁约行径放在心上。但令她属实没想到的是,除了师尊和三长老,那位沈师兄居然也记得她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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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搭建好楼阁第二层的明理堂前方,是已铺好了砖石、被充作弟子们习剑之所的开阔平地——苍岳众人都称呼它为明理台。
尚还是个孩童的荼熙此刻正处于练气之初,御剑飞行都不是很稳当。眼下她动作生涩地控制着木剑落地、正打算再比照着教材重试一次。
沈澜川就是这时出现的。
清瘦挺拔的少年人身着华服,面庞虽带着几分稚气、通身的气质却极为矜贵迫人。
他主动叫了荼熙一声“师妹”,而后边走近边扯起话题:“听说小熙的故乡位于洛芙江北,四季温凉有序、雨润霜轻。”
荼熙不闪不避,尽管允许对方靠近自己,却对谈话不做任何应答。小姑娘扯着粗布素裙的袖摆垂了眼睛擦剑,似乎沉浸在潇风凄雨孤身一人的世界里。
事实上她并不厌恶这位师兄,但与她长伴多年的警觉并不会因为些许好感消失。荼熙始终防备着苍岳宗的这些人,当然也包括那位于她有伯乐之恩的师尊。
但沈澜川知道她在认真听自己讲话——他的师妹至今仍然没有完全适应山上的生活,小孩儿始终紧绷着,心抽离于现实之外,一双透彻冷眼不动声色的审视观察。
“世人每每议论中州风情,都要说晚春时节、城中海棠开遍,市人争相走马看花。”沈澜川在荼熙面前半蹲下身,微微仰头与她对视。
“我早些年去过一次中州,却遗憾于错过了花开之时,未能亲眼得见。师妹长于江北,不知可否解我疑惑,那里果真有如此盛事吗?”
荼熙擦剑的动作一顿,旋即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回应传闻有夸大的成分,还是在说自己不能给身旁人解惑。
沈澜川又等了会儿,眼见师妹否认后就没了下文,只好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算了,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还是要慢慢来。起码现在师妹愿意给个回应,比刚认识时假装看不见他好多了,不是吗?
少年开解好自己,随后打开腰间悬着的储物芥子囊,抬指一挥间便将自己备下的生辰礼物取出,置在距离两人几步开外的空地上,温柔道:“生辰礼。”
沈澜川伸出手轻轻搭在荼熙稚嫩的肩膀上,语气里既含祈愿又有祝福:“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希望我们的小荼师妹都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知道对方没有恶意,荼熙抑制住自己躲开沈澜川手的念头,却终究没按捺下这个年龄段强烈的好奇心,抬眼朝前望过去:
只见莹润白贝琢成底座支架,中置一面绫织的屏风,上面绣了棵蘸香坠粉的垂丝海棠,香瓣层层袅袅、令人见之难忘。
“秾丽最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突然,这句诗突兀地浮现在荼熙脑海中,记忆的深湖翻起底层泥沙,而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是在何时听谁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