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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丹碎 她的人生, ...
可正如淳一宫主所问——荼熙自己怎么想的呢?难道荼熙这个人天生就该为别人的事业奉上所有、哪怕亲友离散也在所不惜吗?
荼熙自己的志向呢?荼熙想过的人生呢?荼熙这个独立人格的恩怨爱恨、遗憾悲凉又该安置在何处呢?
想着想着,荼熙忽然头痛起来,脑海中有个尖锐的声音开始喋喋不休着嘲讽: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幼年时立下志向,说什么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到头来不还是什么都没做?
荼熙痛苦地紧皱起眉、抬手捂住额头,像是被戳破心事般、倏地恼怒起来: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大报负的人、一个言行不一的虚伪之辈啊,为什么要替旁人考虑那么多?为什么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她?
那个声音显然并没有被这份自贬求全的剖白打动,它仍旧絮絮着:看看,自己也承认了吧。
你就是个又虚伪又自私的胆小鬼,还有那么多人眼瞎了欣赏你,啧啧……你这种烂人的生命,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啊……
她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没有意义……
魔音绕耳不绝,荼熙的四肢百骸迅速渗入冷意,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颤。
旁边的沈澜川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方才见师妹不断摇头、神情痛楚,连着询问了师妹好几遍是否不舒服,可师妹都没有回答。
顾不上失不失礼,沈澜川连忙抬手去探师妹的额头,指节刚放上去便觉出掌下皮肤灼热滚烫……师妹怎么这个时候发烧?
修士通常都不怎么生病的,是以几乎没有谁会在身上备下这些日常丹药;但幸运的是,沈澜川自小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也略通些医术。
此刻他连忙扶住荼熙的肩,将逸散若游丝般的冰蓝灵力自师妹腕上灌进去;乾级水灵根自带镇痛清毒之效,沈澜川想借住它冲刷过师妹的全身经脉、以此实现降温。
淳一宫主见沈荼二人如此作态,也不由得皱起眉、招手唤人准备褪热丹。
可荼熙却推开了沈澜川的手,紧接着又止住了淳一的动作。
少女摇摇头,掐诀自封丹府、堵住灵脉,这才看向沈澜川道:“不是寻常发热——”
“我的金丹裂了。”
沈澜川闻言愣住一瞬,反应过来后一边抬手、想要唤出君泽扇,另一边满含焦急地询问道:“是要进阶了?我们现在便去寻一处福地。”
师妹如果要渡劫,便必须立刻离开妖域。因为天雷劈到下界便有了自己的意识,能分辨清正灵气与妖邪之气。
许多凡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里都有着“主人公做了孽被雷劈”的桥段,往往就是身怀妖心邪念之人被渡劫修士波及。
妖类天生属性邪佞,身为神弃之魂、无主之魄,他们往往不得天道垂青,是以也常常有“小精怪被雷劫误伤”的倒霉事件发生。
按理说妖域领地都设有抵抗天雷的护城大阵;但沈澜川从荼熙口中知晓她此遭雷劫轰动,最好还是遮人耳目、以防产生什么意外。
而荼熙本人在听清楚沈澜川的建议后,只是很平静地开口解释:“不是渡劫。”
“是道心,”她抬起右手尝试蕴起紫金灵团,但经脉就像是泄露了的管道、只能召出几截轻而飘渺、断断续续的灵烟:“它刚刚碎了。”
淳一和沈澜川俱是心神一震。
众所周知,修士进阶通常都会导致丹田灵府的边界外扩。
丹田可以容纳的灵力越多,修士打出攻击时可以附加的灵波就越强,招数便越有杀伤力。
古往今来,历史上也有金丹碎裂的修士,不过他们数量极少、还都是被雷劫劈碎了金丹。
俗话说不破不立,待这些人的雷劫过后、他们碎裂的金丹就会迅速愈合、坚固程度更胜以往。
这显然与荼熙的情况并不相同。
荼熙顶着沈澜川担忧的目光,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垂眸将丹府周围封印再加固一层。
所谓道心,其实就是每名修士最初筑基时立下的最高理想;荼熙九岁便筑了基,那时她认真想了很久。
当幼年流亡路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难民在她眼前不断闪回时,荼熙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要天下安定、人间丰收、山河太平。”
可是自从前世拜入了青衡宗之后,她的所言所行违背颇多。
于是就只能自欺欺人、说一些为了其他人好的空话,凭此在权势沉浮间求得片刻喘息之机。
前世的九年光阴,荼熙成功瞒过了自己的心;可重生回来不过月余,她无时无刻不在心神动摇。
今日更是在淳一宫主简单的一句问话过后,就这么突兀地、随意地、轻贱地,粉碎了十七年的信仰。
或许本来也该如此。
荼熙面无表情,向来乖顺的睫羽却在缓慢眨动间被不经意沾湿。
她的心早已不再纯粹,凭什么还能握住至纯至真的灵剑?
沈澜川再度抓住了荼熙的手腕,果然探出师妹的灵脉虚弱飘忽,只剩一道威压迫人的法诀苦苦支撑、遏止着灵气的逸散。
荼熙自封经脉既是阻拦金丹碎片在全身到处流转,也是为自己封存部分灵力、防止丹田干涸枯竭。
此刻她连最简单的御剑术法都使不出来,整个人便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放弃抵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澜川动作。
长久堆积的负面情绪在瞬间化作一片幽暗深邃的海,将荼熙所有的斗志都蚕食殆尽。
她想要让自己振作一点、努力去想想面前的难题该如何解决——就像以往无数次遇到险境时一样。
可她做不到。
她真的好累啊……
灵力对修士来说是能量,但也是镇痛药和兴奋剂。再厉害的修者,只要失去了流转的灵力,就会在瞬间变得和肉体凡胎无异。
荼熙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长期昼夜不休连轴转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干涩的脉络也痛得尖锐,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沈澜川感知到师妹的状态极差。
再有五个时辰小熙就要渡劫。
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他们耗不起时间了,要尽快回宗寻到三长老给小熙诊疗……沈澜川心急如焚,只觉得师妹的生命正在随时间一点点流逝。
青年伸出长臂揽住荼熙的腿、将师妹稳稳地打横抱起,只留下一句“解药我会派人来取”、便匆匆御剑离去。
淳一愣愣地点头。
她已经完全被这出事故吓呆了。
*
离地万里高空处,沈澜川一边御剑疾速前行、一边用揽住荼熙的那只手不断输出灵力、吊着她的意识。
因为害怕师妹被刮骨烈风吹难受,青年早早就甩出张避风符作为开路的辅助。
而就算是在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形之下,沈澜川也抽出空来、一刻也不停地和荼熙说话。
他略微颠了颠已经累得阖上了眼眸的师妹,温和清澈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诱哄道:“小熙,不要睡,马上便到宗门了……等三长老给你看过之后再好好休息。”
“……嗯……”荼熙迷迷蒙蒙地用个单音节敷衍过去。她仍旧不愿意睁开眼,只将脸颊往沈澜川胸口埋了埋,希望能借此隔绝外界的声音。
荼熙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她懒得再讲话,只想在当下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老实歇会儿。
师兄身上有股极为清淡的草木味,它柔和而隐晦、泛出一点微微干燥的涩意,就像是溪边成片生长的蒲苇。
浅浅的、清新的、安宁的,小时候总能帮她把紧绷整天的心情放松下来。
荼熙强自咽下喉间涌上的恶心铁锈味。
思绪渐渐逸散开来,她联想沈澜川居处挖开的那个清塘,水边也移栽着几丛蒲草:茎杆纤细挺拔、狭长的叶片带有割人锯齿,鸟儿们往往喜欢在里面做窝。
每到秋天,那些蒲苇的花序就会从黄绿色转变成银白色,摸起来蓬松顺滑、丝毫不觉粗糙。有些花序还是类似晚霞的粉色,看起来格外梦幻,就像团团雾烟云朵。
痛楚阵阵漫压过神志,荼熙难受地挣动腾挪着,直到两只手都抓住了沈澜川的臂腕才彻底安静。
少女艰难地睁开眼,紧紧揪住沈澜川绣着竹枝暗纹的襟口,怔怔地看了青年好一会儿,豆大的晶莹泪珠就那么无声砸落在沈澜川身上。
沈澜川本来就不平展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掐了个自行诀,收回的手迟疑着给荼熙擦了泪,探了探师妹的额头,随后问:“痛得越发厉害了么?”
荼熙没有回答。
她盯着沈澜川的目光复杂,片刻后缓缓闭上眼。
沈澜川着实被吓得不轻,怎么也不愿再给荼熙清净了。
青年担心师妹在遇到如此大的打击后精神崩溃,于是主动挑起话题、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给你讲讲月狮族的往事吧,想不想知道宫主这脾气是怎么养出来的?”
荼熙把沈澜川的话听得清楚,却仍旧没吭声。其实她大致了解:淳一宫主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夹在父母中间过得很可怜。
家族联姻之下,往往会诞生许多问题小孩,这种事情在妖域各大家族世世代代都有发生;但那些幼时吃尽了苦头的孩子,长大之后却都好像忘记了自己的曾经、纷纷走上父辈的老路。
对于那些妖族来说,自家领头人的强大妖力是他们整个族群能够屹立不倒的保证和基石。
从这个角度看,仿佛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那些得不到至亲关切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幼兽离不开父母,人与妖亦然。
沈澜川并不清楚荼熙在想些什么,荼熙却对沈澜川的心理活动了然于心。
青年讲述着老月狮家主的故事,寄希望于这个方法对当下情况有用:“淳一宫主的父亲名为尘卿,坊间传闻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二人很是相爱。”
“但可惜的是,尘卿家主的恋人出身比较低,月狮族众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就在棒打鸳鸯之后、替他迎娶了如今的夫人。”
“青梅被远送至他乡,尘卿家主对参与此事之人心生怨怼、消极处事,对新娶的夫人也不给好脸色。”
“淳一宫主的母亲名为尽欢,是一位很有傲气和风骨的女子。门第在月狮族中不低,本人的妖力和天资也很出众。”
“她本以为尘卿诚心迎娶,却不想他早就另有所爱,于是自觉受骗,结契第二天就回了自家领地……”
荼熙在沈澜川徐徐的讲述中跑了神。师兄确实很适合讲故事——嗓音温柔、娓娓道来,三言两语就能将听者拉入这桩众说纷纭的豪门恩怨之中。
青年见师妹的眉眼都沉静了下来,误以为她在专心聆听,于是继续讲道:“冠乔小少主的生父生母妖力悬殊过大,导致他天生体弱、兼之患有心疾,是以刚过三岁就夭折了……”
荼熙将耳朵贴近沈澜川的胸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风声似乎变小了一点,沈澜川的心跳反而愈发清晰。
砰、砰、砰……青年人的脉搏强盛有力,实话说有点吵,但荼熙并不厌烦。
她默默开始计数,猜想沈澜川的心脏会在回程上跳够多少次。
*
沈澜川抱着师妹踏进了苍岳宗结界。
往明烛洞天飞去的路上,荼熙视线朝后越过沈澜川的肩膊、远远地看见两名小师弟飘在天上打架。
他们的年龄均在八九岁左右,嫩生生的俏脸上都挂了彩,动手的架势可谓不死不休。
荼熙眼见二人如此骄横行状,出声制止道:“承瑞、阿珣,宗内禁止高空斗殴。”
沈澜川原本也瞧见了,但没打算管:他担忧着小熙的身体,其它事宜暂时都不太能顾得上。
可是师妹已经开口了。他也就转过身去、望向那两个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写满了惶恐的小孩,叹了口气道:“每人罚抄二十遍门规,明日前交给你们承冰师兄。”
*
明烛洞天。
姬子衿冷着张脸、往荼熙口中塞了一枚有着千年道行的蔷薇花妖内丹。
只要辅以合适的心法,短期内它也能代替金丹的功能、支撑修士的身体正常运转,也算是暂时吊住了徒弟的这条小命。
狐星竹诊过了荼熙的脉像,又询问了事情的具体经过,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道:“小熙及时封住了灵府,应对得很正确。”
“道心粉碎的人、我从前也见过几例。他们多数都心理问题严重,裂丹后接受不了仙途终结的现实,往往会做出自戕之举。”
狐星竹说到这里忽地看了荼熙一眼,眸中似乎蕴藏着幽微深意:“任何生灵、求生的本能和坚强的意志都无比强大;只要知道自救,便不怕找不到出路。”
“从实际理论上讲,修士筑基后聚气蕴火、神实凝生、便成金丹。本就是源自炁(qì)魄的混团精元,防着它别在经脉里冲伤心窍,应当无性命之虞。”
荼熙垂下眼帘、避开三长老那道洞若观火的视线,老老实实地在塌上仰面平躺着、也不吭声。
沈澜川凝望着师妹恬静乖巧的面容,忽然想到她从小就是这样——懂事得让人心疼。
如今小熙的性命是保住了,但是她在这许多年里积攒的修为呢?她的大道坦途、锦绣前程呢?她的未竟之业、恤民之心呢?难不成都要从此舍弃吗?
太突然了,沈澜川比荼熙还要接受不了……明明今天早上还是好好的。他带着掩盖不住的担忧问道:“师妹是因为道心出问题了才会如此。那是不是说,只要她能寻回道心、便能令金丹愈合?”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我不敢保证。”狐星竹取了纸笔开始写药方。
他没有撒谎:道心粉碎后又修复好金丹的例子并不多见。修士的身体毕竟不是面团泥巴、坏了捏一捏就好。
一片沉默中,姬子衿忽然开口发话:“金丹尽管碎了,该突破的境界也还是要突破。”
“现在应该关心的是,她的雷劫怎么渡。”
荼熙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她知道自己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将修士身体里的灵脉比作一条条盛满了天地清力的河流,那么丹府就是它们周而复始、源起终结的无边汪洋。
金丹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便是操控河流走向,并配合宿主当下的需求调度灵力、实现攻防。
不管是赋灵于器还是伏藏万法,修士都可以借助金丹、将普通物理级别的攻击提升到奇幻术法级别。
从血肉之躯至仙风道骨,每一次的蜕变都是冒着陨落风险在洗骨伐髓。修士的身体构造在不断地重塑着,早就与普通凡人相去甚远。
这也是前者较后者强盛千万倍的根本原因。
天雷就如同修者浴火涅槃的烈焰、推动进化的浩劫。如若没有法力傍身,荼熙真的会被劈成焦炭。
姬子衿深深地睇了荼熙一眼,见她全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顿时沉怒更增。
肯定不能让她生扛——最快的办法,便是找个人替她受劫。
姬子衿转头看向沈澜川,语气不容置疑道:“没别的选择了,收拾收拾准备结妖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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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丹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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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天一更新,每章五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