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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盟 同生共死, ...
整个密室几乎要被各种橱柜占满了,只有正中留了小片空地,六张洁白的貂皮蒲团围成一圈。
荼熙感到奇怪……宗内掌门加上长老也就只有五个人,多出来的那个坐垫又是给谁准备的?总不能是大促销买五送一吧。
她想着想着,被姬子衿直接用灵力绑了、拽进屋子中央,重重地丢在蒲团上。
荼熙仍旧不愿意结契。可她先前就碎了金丹,然后又被下了禁言咒,现在连拒绝也说不出口——以她如今的实力,还根本无法和自己的师尊抗衡。
姬子衿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命沈澜川跪在荼熙身侧的蒲团上。两个徒弟排成排方便她后续的操作。
女人收回落在其它方向的目光,眼皮漫不经心地撩起,接着指尖在空中一划而过,荼熙和沈澜川的掌心顿时渗出了殷红的血液。
荼熙挣扎起来攥紧手掌,血珠便沿着握紧的拳滴落、沾湿了光洁的地面。
沈澜川见状微微皱起眉。他轻轻握住荼熙的手腕,一根根掰开少女泛红的指节,将自己的五指嵌进去、与师妹的手牢牢相扣。
荼熙有些恼火,被制住的身子却无法支持她做出幅度稍大一点的抽离动作。她想,沈澜川铁定是脑子有病,就该让三长老给他开点治疗智力障碍的药,天天喝他个百八十剂!
可不管她心中如何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她的手到底是被沈澜川扣上了。荼熙心中戾气大盛——行,既然沈澜川非要抓她,她就给沈澜川抓。
荼熙狠狠用力、夹紧五指,威力应当不输拶(zǎn)刑,沈澜川却半声没吭生生忍下。他在痛,反倒是荼熙更不好受;于是她松了力道、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脑残人士拉着。
两道一模一样的伤口相触的瞬间,血流霎时止住,二人的血水相融、又从伤口钻入对方的身体。
妖契的第一步,血盟。
已完成。
两人动作期间,姬子衿已经在虚空中将古老而繁琐的阵纹绘制完毕。
她一挥手,金色的法阵便平铺在地上,荼熙与沈澜川赫然就在阵图的最中心位置。
妖契的第二步,筑阵。
已完成。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约誓。
荼熙意识到师尊想干嘛,竭力张口要吐出花妖丹,可姬子衿早就用咒术制住了她。
少女努力与师尊进行术法缠斗的时候,一旁的沈澜川已经虔诚地闭上眼、无声约誓:
“我,沈澜川。”
“血承神兽重明,今自愿奉修士荼熙为主。”
沈澜川抬起空闲着的那只手,食指与中指并起、蓄出冰蓝灵力,无声地划过额前。
一瞬间,只见那道带着长长拖尾的冰色灵光将两人交握的手腕一圈圈缠缚在一起,似乎象征着两人从此命运交织、不可分离。
荼熙依然在坚持不懈地挣扎,牵动着两人的手也摇摇晃晃。这场面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小熙这孩子,心性那确实是坚定。
沈澜川早已无暇他顾,他端正跪于蒲团之上、心中继续默念道:“此后我将为她战斗,听她差遣;同生共死,无有怨言。”
“不欺瞒,不背主,不降敌,不独活。”
“玉清元始天尊在上,皇天后土为证。”
“恳求成全。”
最后一个“全”字砸在心底,沈澜川顿时睁开双眼,眸底明明无波无澜、却又让人见之生哀。
他所在那半边的法阵光芒大盛、亮得有些刺目。而这代表——天尊同意了他的请求。
该轮到荼熙发誓了,可她却封闭心神、倔强地不肯任人摆布。这法子可能对别人奏效,但姬子衿是谁?她有的是办法收拾逆徒。
女人面上的表情不甚在意,径直抬起手准备施法控制荼熙发誓,沈澜川却对她摇了摇头、恭敬道:“师尊,您让我同小熙说两句话。这种事情总要她同意了才最好。”
姬子衿思索片刻,还是放下了正欲掐诀的手势,接着她背过身去,捏了个隔断咒罩住两人、不欲旁听祂二人交谈。
荼熙身上的禁言咒早已解开了,可她坚决不肯说话,甚至宁愿闭上眼睛也不要和沈澜川对视。智力残缺万一能通过视线传染怎么办?
沈澜川轻叹口气,用空闲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荼熙的发顶,开始温和劝导:“我知道你不想师兄被妖契束缚住。”
“师兄原本也不想。可是师兄刚刚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件事和你有关,想知道是什么吗?”他在试图勾起师妹的好奇心。
荼熙的眼帘懒懒掀起,也只是颇为不给面子地垂眸沉默。
沈澜川轻笑起来,自顾自陈述:“就像你冒着被青衡宗发现的风险带回了银朱姑娘。”
“世界上永远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得到了一些,就必须放弃另一些。”
“失去一些安稳,冒一些风险,救出一个人。当时你认为值得。”
“现在我亦如是。”
荼熙终于冷冷发话,却是在出言威胁:“救我,值得吗?就算此刻值得,以后呢?妖契一旦结下,除非重损双方、否则不可解开。你拿什么保证自己日后的安稳?”
她扭头轻蔑地扫了沈澜川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目视前方:“我不怕告诉你,结了妖契,我便不会再当你是师兄。”
“从今以后,为我端茶倒水、替我做牛做马、俯身当我的坐骑……”
“师兄也愿意吗?”
荼熙早已被这一顿折腾作出满身火气。
她的师尊、师兄、三长老,都在逼迫她做一件本不想做的事。
她不喜欢被迫。
哪怕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被世道人心推着走,少有选择的机会。
命运不断夺走她深爱的一切,再装模作样给一些虚名当做巴掌后的甜枣。
这样的人生,荼熙过够了。
她目光失焦地望向面前琉璃展柜里的雀鸟嬉戏图,脑海里不自觉闪过自己短短二十七载春秋的一幕幕迭起转折。
幼时因饥荒战乱流离失所;
稍大一些亲历水灾、阿婆惨死,她却为求活命放弃寻找她的尸首、头也不回地随难民离开家乡;
失去唯一的亲人后,为了饱腹不得已去偷去抢,被抓起来吊着打,被无数人指着鼻子骂小毛贼……
再后来,师尊测出了她的乾级雷灵根,带她上了山。
她开始不再为了基础的活命需要而求生,她开始为师尊想要完成的事业添砖加瓦。
能够吃饱穿暖,师长同门在侧。
多好的日子,所以她要听话。
师尊让学剑,她便学剑;师尊让修炼,她便修炼。这些年来,她时刻把宗门师长的恩情牢记在心,从未忤逆。
秘境、考核、试炼,受伤、昏迷、闭关……一步步走过来,她竟也对手中折寒剑生出喜爱。
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真的遭受重创、不治而逝,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可偏偏,她又被迫去了青衡。
师尊待她恩重如山。
那么宗门要她卧底青衡,她便折弯剑骨、去陪那群世族子弟玩弄权术。
在那之后很久,荼熙才明白:
原来领掌天藏院的荼司主,同多年前的小毛贼并无不同。
亲情、友情、宗门、自由……她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珍视的转眼便成空。
八岁上山时她孑然一身孤楚,九年后被囚也徒有一具躯壳。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这样苟活下去,又有什么价值。
沈澜川在听完那些警告后半晌不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眸子、用指尖温柔地理好师妹在挣扎中乱开的鬓发,这才像是哄闹脾气的孩子一般道:“小熙,别说气话。这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荼熙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心中愈发难受:她的本意并非是、强迫受害人低声下气地放低姿态来劝受益者。
他的自我呢?他的怒火和反抗呢?
荼熙要的是这个。
所有无由来的馈赠将来都会变成勒住咽喉的枷绳,荼熙这几年愈发明白这个道理。
这么大的恩情,她也不想领受。
沈澜川看着师妹冷若冰霜的神色,舌底更是像生咽了口黄连般苦涩。
可他还是再次发问道:“你向来都很有主意,师兄知道。但当我们面前放着最优选时,偶尔采用保守方案亦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你不是还有许多想做的事吗?难道你要拿自己曾经许下的愿望来冒险吗?”
他不是看不出师妹的心里装了事,此前不曾提及、单纯是不想再给荼熙施压。
孩子该如何教育才能算养得好?这是个太过复杂的问题,没有人敢说自己的方法论百试百灵。
小熙从未有过叛逆期。沈澜川想到自己的十七岁——那时他带着年幼的师妹四处游荡。虽说多了个师尊,但姬子衿根本就顾不上管他;少年人敏感多愁的岁月里,沈澜川自己试探着野蛮生长。
他那时的心理状态可谓是非常糟糕。若非有小熙陪伴在身侧、充当那根系着风筝的线,沈澜川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在人生无价值无意义的巨大空虚感下踏上死路了。
他自己的青涩少年时期未曾接受过亲长管教,也就只能从旁人和书册之中了解几分正常小孩儿的叛逆心理。
青少年普遍都天性不驯、热爱自由。她们站立在大人与孩子的分界点上,多数都反感来自年长者的说教和规训。
沈澜川不想被荼熙讨厌,更不想成为她眼中迂腐唠叨的长辈。
所以他选择了“暗中从旁观察、有不好的苗头时再出面进行沟通”的教育方式。
虽然中途发生了师妹魂灵穿梭之事,沈澜川的观察却未曾停止:她毕竟身体年龄才十七。身与心配合协调、人才会健康,并不存在哪方完全压倒哪方的假设。
更何况,如果荼熙上一世未至及笄便离开了苍岳,那想必自己也没有尽到教养职责,此生更该补偿。
但沈澜川未曾想到,他自以为的宽松与开明,反而导致了师妹的问题在潜移默化中越加严重、甚至走到了道心碎裂这一步。
青年自浓重的愧疚中回过神来。他抬眼凝望着师妹的眸子,希望能看懂少女眼底的心事重重:
“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来去自由,无牵无挂。任何时候,千方百计地活着都要比坦然赴死难多了。”
荼熙听着他一番肺腑之言,眸光微闪。
忽然觉得师尊好算计——仅用同门情谊与孝义师恩便拴死了苍岳宗所有弟子。
可纵使自己看破,又能如何呢?
受了她十年的悉心教养,荼熙早已身在局中,逃不开前尘牵绊、枷链缠身。
荼熙微微侧头躲开沈澜川的手,任由鬓边发丝再度垂落,挡住她晦暗的眸:
“师兄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沈澜川却反驳得很快。
他道:“我明白。”
他明白,自己的妖族少主身份不过是个好听好看的空架子罢了。
自五岁父母亡逝,一直到十三岁入宗。
整整八年,他在华羽族明里暗里受过数不清的嘲讽和冷眼,对人性早就不抱什么期望了。
妖契这种将身家性命一并交付于他人的术法有多阴毒,他又怎会不懂?
荼熙却未被他的表态触动。少女有些勉强地勾起唇角、眼眸却冷似寒铁,断言道:“师兄若是真清楚,就不会蹚这浑水——”
然而她的尾音未绝,另一道朗如清泉的男声就突兀地插了进来、生生截断了荼熙的未尽之言:“只要对你有益,我情愿牺牲。”
荼熙的表情瞬间愣住,接着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原本微启的唇也缓缓闭紧。一时之间,两个人周围仿佛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情愿牺牲?荼熙觉得沈澜川这话很怪,然而心口却有股不甚明晰的隐秘焦渴破土而出、不断滋生壮大着。
砰、砰、砰……荼熙听见自己左侧胸腔内的肌肉群齐齐跳动鼓噪、连绵着耳根都开始发热,然而她却早已无暇顾及。
少女低垂着眼,鸦羽般的弯翘长睫轻颤了几下,那一刻、连她本人也分不清,那句紧追而来的问话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就算付出所有,师兄也认为值得吗?”
值得吗?
不考虑别的,只是为了我。
荼熙不想为了求生妥协——她的生命分量太轻,担不住另一个灵魂的全然托付。
但在此生死关头,她却忽然企盼着、想知道自己在沈澜川心中价值几何。
还有,他愿意属于她吗?不论是出于哪种原因,他想要让自己的余生都和她牢牢绑定在一起吗?
鬼使神差地、仿佛被蛊惑一般,荼熙的目光深深凝进青年眼底,保证自己不会漏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隐约预感,结果会如自己所愿。
只要能亲自见证这个答案……荼熙想。
沈澜川明显感受到了师妹的态度松动。他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荼熙道:“当然值得。”
荼熙的神色有种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后的茫然,沈澜川见状将二人握扣着的手又紧了紧。
这是个刻印在荼熙遥远记忆中的小动作。那个相比现在青涩得多的少年常常以此宽慰年幼的师妹:放心好了,万事有师兄顶着。
确认了师妹不会再做出抗拒之举后,沈澜川有些决绝地闭了眼又睁开、敛起面上表情、借助符玉毕恭毕敬地呼唤姬子衿:“师尊,我们好了。”
于是姬子衿就表情淡漠地转过身来。女人并不说话,只有沉冷的眸看向荼熙、静待着她的最终表态。
荼熙张了张口,终于在沈澜川第二次用指腹轻轻按揉她手背时、出声屈服道:“师尊……弟子愿意订契。”
她暗中深呼一口气,接着抬眼直视自己敬爱多年的师尊,顺畅地吐出违心之言:“这段时间以来,弟子因为心境不稳,言行多有不当,还请师尊责罚。”
姬子衿神色仍是难看,却还是微微颔了下首、算是接受了荼熙的服软。
妖契确订只差荼熙的誓言。
荼熙又偏头睇了一眼沈澜川,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悔之意。于是少女闭上眼,并起三指朝天,于心中默默约誓道:
“苍岳宗,荼熙。”
“今与重明之后沈澜川结契。”
伴随着誓言的填补,乾级雷灵根标志性的紫金色灵力经由花妖丹调动、瞬间流淌上二人交握的手。
在所有苍岳宗弟子的印象中,荼师姐的灵力素来清正冷然、神圣庄严。然而此刻,那威望甚重的紫金流光却与沈澜川的冰蓝灵力丝缕交融,紧密缠绕、缱绻勾连。
于是荼熙的思路就不知被什么卡顿一下,心誓停住片刻、又很快接上:
“今后——当尽主职,严束其行;赏罚依律,不逾规矩。”
“立约四则:不偏袒。”
她要偏袒。
“不纵容。”
她就纵容。
“不娇惯。”
她偏娇惯。
“以身作则。”
这句更是倒反天罡:她自己的规矩都还是沈澜川教的呢,哪来什么以身作则。
“玉清元始天尊在上,皇天后土为证。”
“恳求成全。”
几乎是一瞬间,荼熙满身灵力在碎裂金丹的催动下都变得兴奋起来、纷纷想要涌向外面贴上青年,少女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拉了回来。
而后她缓缓睁眼,只见地上金色的法阵已经被全部点亮,倏的、又一道妖异红光沿着阵纹没入身旁青年体内。
沈澜川很快感知到、自己的锁骨与左腕同时泛起灼烧般的疼痛。
他抬起空闲着的左手放在眼下,借用灵力将衣袖往肌肉紧实的小臂上推了一截。
月牙白的织缎叠起,青年露出的腕骨宛如白玉细瓷般精致;偏偏却又不羸弱、反而极具力量感。
荼熙斜睨过去,但见一朵拇指大小的艳红宝相花赫然绽于腕上,为这温温润润的人平添几分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她看着那朵花纹,慢慢垂下了眼帘。
成功了。
看来玉清天尊也分辨不出真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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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血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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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天一更新,每章五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