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给猫当伴娘》子墨玉生

20、二十粒米 在等我最好

　　随着有规律的‘沙沙’声响，卫社君的意识逐渐回笼。她猛然起身，发现自己不但不能动用灵力，还恢复了本体模样。

　　“醒了？”

　　这时卫社君才注意到身侧的苏十三，他正用猫爪子拨弄着脚下的沙石，似乎在埋着什么......

　　苏十三也是本体模样，蓬松的大尾巴随着动作优雅的摆动。他通体雪白，鼻头微粉，眸色呈湖蓝、冰绿异色....与卫社君在海中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一团白色的身影逐渐重叠。

　　卫娇娇没有苏十三好看，卫社君知道她不过是在那猫身上寻找几分苏十三的影子。

　　“咳咳，你怎么也进来了？”卫社君意识到她们该是进入了砗磲里的一方小秘境之中，并能隐隐感觉到渡厄人的气息。

　　此处的天空碧蓝碧蓝的，满地沙石。距离她们不远处有一汪青绿色的溪水，空中还有些长得像鱼但生有翅膀的生物四处游弋。

　　“不论上天入地，我总归是能找到你的。”

　　苏十三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轻轻用身体将卫社君往旁边挤了挤，又开始刨沙子。

　　卫社君狐疑的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恢复神志之后不自觉的拉了两颗屎出来，不觉羞恼得拔高了声音：“别埋了！”

　　苏十三把屎埋好，抬起爪子舔了舔，而后慢悠悠的说：“这里用不了灵力，识海里的东西也拿不出来。”

　　卫社君现在脸上滚烫，不用想都知道得有多红了，她很庆幸脸上的灰毛能够遮挡一二。回到下界后的一桩桩一件件，如今看来都是苏十三有意而为之，她不明白，但莫名觉得此时的苏十三或许能够愿意听她解释两句:“我从未想过当十二地支神，此次下界，也是为了完成父神给与的任务，以便从神位退下来。”

　　“嗯，你说，我听着。”

　　此刻的苏十三不再像当初在上界一般怒目而视，恶语相向，而是踱着猫步到溪水边，趴卧了下来。

　　怎么觉得苏十三变回她起先认识的模样了....卫社君狐疑的跟到溪水边，蹲坐了下来：“当初我们几个喝得酩酊大醉，汉云不放心我宿在你那里，所以用背驮着我先走了。他意识不清的跟我说他等不及三日后天门大开，要笨鸟先飞，他得在你们动身之前就往通路走，这样也能抢个好名次；我也稀里糊涂的回他，我就不凑这热闹了，等你们的好消息...”之前苏十三只要听卫社君说两句就会翻脸，所以她说到这里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然后呢？”苏十三难掩笑意，左右摆了摆尾巴。

　　“你还愿意听我说？”卫社君难掩欣喜，而后继续讲述，“...结果我就在他背上睡死过去了，汉云也以为他将我妥善安置到家里了，所以出了门......后来我破天荒第一次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开灵智之前，不知我去哪家的灯台上偷油吃...我一蹦高就能用爪子够到油了....然后梦醒，我从汉云的背上滚了下来，一脚踏过上下界线，成了十二地支神之首......”

　　卫社君委屈得红了眼眶，却是不敢哭。因为她知道苏十三比她更委屈，她当真没有资格在苏十三面前哭。

　　父神给出第一道神谕之后，他们十三个不日便能够飞升的灵修者早就达成共识，那就是卫社君等些时日再飞升，不去竞争十二地支神的神位。

　　这些人里不是天潢贵胄，就是仙门大宗的精英...只有卫社君是一介散修；而苏十三则是苏家极不受宠的一个旁支所出。

　　苏十三迫切需要那个神位来证明自己，来提高他母亲、妹妹等亲族在家族之中的地位；而卫社君根本无意于搅入十三进十二的纷争，也对神位无意。

　　可是明明都说好了，她却厚颜无耻的第一个踏入上界，还平白当了那十二地支神之首......

　　“原来如此...”饶是苏十三听过了很多次缘由，仍是假装初次听闻。

　　“你，你信我？”卫社君不自觉的往苏十三的跟前凑了凑，有意无意的用自己的小爪子去碰触苏十三的大尾巴。

　　她之前最喜欢玩儿他的尾巴了...不过他不常展露本体。

　　“信，你这鼠不太会撒谎。”苏十三每每待卫社君快要握实了，就将尾巴从她的爪子里抽走，乐此不疲。

　　“那你之前怎么不信？”卫社君说到这里就来气，相处百余年，他还不清楚她是什么脾气秉性吗。当初苏十三的目眦欲裂和如今的心平气和在卫社君的脑中形成了一幅十分割裂的场景，她觉得自己要清醒的走进某人精心设置的陷阱里了。

　　“之前也信，不过不能显露...”苏十三不欲多谈，起身后抖了抖前爪里陷入的砂砾，“...走吧，去找渡厄人。”

　　“嗯？你连这都知道？？？”卫社君直起身，而后就觉身上一热，眼中的世界也横了过来。

　　原来苏十三将她衔进嘴里，而后开始奔跑。

　　“阿狸，我晕....”卫社君被颠簸得头昏眼花，只觉苏十三似乎有很多隐情没有跟她说明，在故弄玄虚。她猜测苏十三是得知了她下界要做的事情之后，决定助她从神位撤下来....至于他有没有摒弃前嫌，就未可知了。

　　苏十三闻言将卫社君甩到了背上，不忘叮嘱她抓紧他的毛发。

　　他不愿这样驮着卫社君，因为汉云就总这样驮着她，这样做会让卫社君想起汉云的....心里别扭着，苏十三的脸上仍是不觉露出宠溺之色：“说了以后得叫我苏十三。”

　　“好好好...苏十三，你跑反了...”卫社君说着稍稍用力拉了拉左边爪子抓着的那一撮毛发，“...这边这边。”

　　苏十三不满的‘啧’了一声，而后换了方向，心说我真是欠了你的。

　　每一世的渡厄人的情况都会出现一点儿偏差，不过总体上大差不差的。

　　这个砗磲里的小秘境是上一届父神飞升之前留下的，再加上苏十三自己布下的结界，是以如今的父神师昼无法窥探。

　　循着渡厄人的气息，卫社君和苏十三来到了一间茅草屋旁。

　　茅草屋前有一条很长的板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和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女子分坐于板凳的两端，背对着背。

　　卫社君望着老太指尖的红痕，不禁喟叹这次的渡厄人竟是一缕幽魂。

　　而那个年轻女子应是某个灵修留下的残魂，小腿以下已经开始消散了。

　　“阿婆，你们坐在这里在做什么呀？”卫社君蹦上老太的膝头，仰起脸问她。

　　“哎呦，小耗子会说人话呢...”老太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而后将卫社君捧到手心，随后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欣喜和哀伤交杂，“...我终于能说话了。”

　　苏十三知道五感正在逐渐消散的残魂在这么远的距离听不太清老太的声音，于是跑到她跟前叼着她的袖子往长凳的另一端拖。

　　残魂很轻，苏十三没怎么用力就把她拖到老太的附近。

　　卫社君见状蹦到了地上，与苏十三并排一起蹲坐，或许他们接下来将会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执念能够令一缕幽魂和一缕残魂都不愿入轮回，滞留在这人世间。

　　“我呀，在等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原谅我...”老太感觉到了长凳上的些微晃动，于是拖着小耗子也往后蹭了蹭。在感受到后背抵靠到了什么之后，才舒心一笑，“...我叫九月，我背后靠着的那个臭丫头啊，叫度春澜。我们幼时在一年乞巧节上相遇，因为争一盒红果相识....”

　　九月的表情在提及青葱年岁时，沾染上了几许明媚；而她身后的度春澜则是揪住了自己的长衫下摆。

　　原来二人在乞巧节发生了争执，后不打不相识，成了互通书信的密友。

　　度春澜在信中讲述她跟随师父走过的山河大川，还有各种奇珍异兽。

　　九月艳羡着度春澜生活之中的五彩斑斓，也因着自己贫瘠的词汇和生活而感到自卑。

　　三年之间，两人在书信之中无话不谈，友谊愈发深厚......过后整整一年，九月都没有再收到来自春澜的只言片语。订婚夫家的催婚和心底对春澜的担忧日渐啃食九月的内心，她终于鼓起勇气跟她娘说，她想在婚前去湘州看一次她的好友，她把秘境、异兽等恐怖的字眼儿都说给她娘听。她再次跟她娘诉说对婚姻的恐惧和对挚友的担忧...

　　结果当夜九月就被她娘和她哥捆在了床上。原来她娘和她哥藏起了春澜邮给她的信件...她娘说，春澜见过山，见过海，她能用她那颗长野了的心，把九月的心也带得野了......就不会安分守己的嫁人了。

　　九月最终结婚生子，履行了她娘口中的一个女人应该做的所有事情。待儿孙满堂，又亲手伺候走了丈夫，这才拄着拐杖走上了去往春澜家的路。

　　春澜那么长时间都没有给我写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个想法折磨了九月诸多年月，又在诸多年月之中逐渐褪色，只剩下想要与春澜见一面的执念。

　　身后的呜咽之声似是愈发难以抑制，九月缓缓回过身，揽过度春澜的肩头：“春澜，你终于愿意听我说了吗？”

　　度春澜深知自己不日便将消弭于这天地，所以才任由这两只误入的异族修者从中调和....只是她万万都没有想到，在她这个修者眼中弹指一挥间的岁月里，九月是受尽了怎样的磋磨才得以踏上来寻她的路。于是她也颤着声音，讲述自己多年以来的心中愤懑。

　　原来度春澜久久得不到九月的回信，心灰意冷的随着师父飞升上界...但是她留了一缕残魂在下界，只要九月去她家寻她就会被传送到这个砗磲的秘境当中。

　　只是上界的度春澜陨落之后，在秘境之中的残魂日渐消弭。她忘记了一些事情，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期盼她的好友能够来到这里与她相见。

　　日积月累的失望和气愤，最终被时间磨砺得变成了怨恨的形状，度春澜固执的在秘境中设下禁制，她们二人谁都不能说话。这样她就听不到九月编织的那些能够令她内心动摇的谎言......

　　岁月流逝，逝去的九月的身躯化作了一方长凳，她的神魂也因为心头执念太深无法再入轮回，只留一缕幽魂固执的坐在长凳的一端...直到这两只误入的异族修者闯入，禁制才被打破。

　　两股执念令挚友相见却静默着对峙多年，亦是因为这两股执念，令这一对挚友终于解开了心结。

　　九月和度春澜相拥而泣，喟叹执念会让人得到也会让人失去。

　　卫社君感同身受，红着眼攥紧了苏十三尾巴上的长毛。这次他没有傲娇的将尾巴抽出去，还用大尾巴将她的身体圈了起来。

　　荡魂铃声在卫社君的脑中荡开，九月指尖的红痕消失了。随着一缕幽魂和一缕残魂纠缠着升空，长凳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砗磲内的秘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本是围在周身的蓬松温暖的尾巴被收走了，卫社君的心里也是一空。

　　方才还能感受到脚下砂砾的触感，而后身体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包裹。

　　望着那一团白影如来时奔赴向她的时候一样，不知又奔赴向了何方，恢复了人族模样的卫社君勾了勾唇。

　　管他苏十三是真的还是演的，以后的日子总归要变得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