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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打电话 ⁺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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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9月16日。
李梦洁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她拖着身子,把自己重重摔进椅子里,然后趴进了臂弯。
前面的同学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梦洁,最近怎么了?看你脸色很差。”
李梦洁在臂弯里呼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把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从初三开始学习美术,为了一纸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她几乎押上了全部人生。可如今,距离艺考仅剩数月,她付出的心血与所取得的成绩,离期望始终差着一线——那是天赋的鸿沟,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填不满的绝望。
她花了高价报了来自海市第一美院名师的私人集训课,却在那里遇到了徐佳。
徐佳的家境不如她,付出的时间似乎也没有她多,可每次作品被拿出来示范、被夸奖的,总是徐佳。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一只密闭的瓶子,瓶内气压不断累积,活活要把自己撑裂。
她死死盯着画板上徐佳那幅被老师赞为“灵气逼人”的色彩构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挂在那里的应该是我的作品!
为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
这种日积月累的嫉妒,就像一颗颗投入浓硫酸的蔗糖块。表面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暗流早已汹涌。只需要一份小小的“催化剂”,便能使其彻底崩裂,喷涌而出。
那天,有人在实验楼丢了东西,班长说要调监控,老师却摆摆手:“监控系统坏了,现在都还没报修。你的东西重要吗?不行你再自己找找……”
监控坏了。
这个词像火花在李梦洁脑海里闪过,点燃了心中蠢蠢欲动的罪火。她偷偷潜入了实验楼,布好了一个陷阱,规划好了一套看似“完美”的流程,即待请君入瓮……
“停一下。”赵海军打断上官长青的陈述,眉头紧锁,“我很认可你推理的逻辑。但是,你没发现其中的漏洞吗?第一,徐佳一个学生,怎么会面对一个刚相识不久的人,就同意潜入陌生学校?第二,把人体上下裹满石膏,过程极其复杂费力,需要时间、空间和大量材料。徐佳会不假思索地同意参与这种高危行为?这真的是一个即将成年的人应有的判断力和安全意识吗?”
上官长青还在沉思,黄囍忽然“咦”了一声,鼠标快速滚动:“找到了!资料显示,李梦洁和徐佳的成绩不相上下,甚至有几次比她还要好呢……”
赵海军刚想再说什么,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一把推开,午饭吃到一半被打断的小警员气喘吁吁:“赵局!楼下……楼下有两个未成年人,说有重要线索,非要见您!”
赵海军和上官长青对视一眼,飞奔下楼。
夏宇钧和林迁正坐在一楼接待处的沙发上。夏宇钧尤其脸色通红,显出不同寻常的激动。
“赵叔!”夏宇钧一个弹射站起来,举着手机,“我们知道怎么锁定凶手了!”
……
“所以,就凭一张糊到不行的照片?”赵海军看着屏幕上那张倾斜的石膏像局部图,眉头紧锁。
夏宇钧急于解释自己的发现,说得口舌干燥:“局里的技术科上网追踪啊!凭这张照片的EXIF信息,拍摄时间、设备型号,然后反向追查上传路径、最初发布者的网络痕迹……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当然……可能需要点时间和权限。”
上官长青眉头一挑,笑道:“呦,想不到你还挺懂行。不过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从这种匿名论坛追查原始发布者,确实需要时间,而且线索很可能中断。停课已经引起恐慌了,教育局和学校那边压力很大。我们必须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尽快破案,恢复教学秩序。”
夏宇钧喉结滚了滚,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林迁,可林迁好像没看见一样,感受不到一丁点焦急,还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小口喝着一次性纸杯里的温水。
夏宇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幸好有赵海军打圆场:“小夏,表现不错,有侦查意识。但是具体侦破工作还是交给我们专业的人。香囊已经送去检验了,如果能提取到有效指纹或DNA,与嫌疑人比对成功,基本就可以锁定并实施抓捕了。”
“那……那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夏宇钧忍不住追问,“凶手到底是谁啊?”
?
办公室内一片鸦雀无声。在场除林迁外的所有人,都投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一个高中生,追问警方侦查核心进展?
夏宇钧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不是警察。
他干笑两声:“哈哈,冒昧了冒昧了……那个……祝你们侦破顺利,有需要再喊我帮忙。”说完,他几乎是在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拽着林迁落荒而逃。
前脚刚出警局大门,后脚夏宇钧就开始原地抓狂:“啊啊啊啊!我恨!我现在什么内部情报都搞不到!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林迁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炸毛的脑袋,语气带着安抚:“至少你现在17岁,就能提供重要思路了。以后前途无量啊。”
夏宇钧皱着眉,一般不领情地甩开他的手,最终选择了破罐子破摔式的和解:“别摸我头发了!哼,不就是个小案子嘛,谁稀罕!我不参与了还不行嘛!”
他大步向前走着,赌气般说道,“我现在是一名高中生,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练好本领为国争光,努力成为一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警察!”
“哦?夏警官,”林迁笑着跟上去,“那一会儿回去准备做几套题啊?”
“你——”夏宇钧无语,好不容易被顺下去的毛瞬间又炸起来,“林迁!再说你替我做!一百套,一千套,一万套!!!”
“好啊,我帮你做。”林迁快走两步跟上,“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两人就这么笑着闹着地走在渐趋喧闹的大街上,将方才在警局的挫败感暂时抛在脑后。
烈日当空,少年无惧骄阳。
海东区刑侦支队的效率比想象中更快。没过几天后的中午,班级群里已经发布了次日返校的通知。
夏宇钧躺在床上刷着群,看着大家在没有老师的群里炸了锅似的讨论,大多是在悼念即将“逝去”的额外假期。
【孙诚伟:同志们兄弟姐妹们,明天就返校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温佳:呵呵,已死,勿念。】
【尹潇湘:[化学作业答案及解析(选必二单元练习).pdf]】
【孙诚伟:不舍啊我的小长假!请求学长学姐再次献身!】
【温佳:这么喜欢献身,不如你亲自去啊?】
【钟宁:支持支持,可以连起来放个寒假了。】
【孙诚伟:……】
夏宇钧在床上翻了个身,怅然若失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心里百感交集。
他终于知道了,赵海军说“想当年你上个支队长”的话,绝对不是在吓唬他。这个支队长,真的很厉害。他十年后要处理很久的案子,这个支队竟然在现在只用了一周多就接近收网……
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这么久。可一切又都如梦一般不真实。
深夜十二点,夏宇钧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还是给林迁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对面的消息回复得出乎意料的快。几乎是在发出的一瞬间,聊天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几秒之后弹出几条新消息:
【没。】
【还不睡,在看帖子?】
夏宇钧看着那冰冷的屏幕,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林迁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趴在床上,“睡不着?”
“嗯……”夏宇钧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想到悬案的事了。我……他们效率高,信他们,我……我应该相信他们。”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是我还是很难受。我也不知道难受什么,但就是……睡不着。”
林迁沉默了片刻,语气放柔:“我知道。你还是惦记着。”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似乎林迁也翻了个身。他继续说道:“无论十年后如何辉煌,现在的你还无法参与,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好,不是因为你破了多少案,做了多少贡献。是因为你是你,夏宇钧。所以,别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感压垮自己。”
“可是我没帮上忙……”
电话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台灯被关掉,黑暗笼罩下来。这声音似曾相识。
“夏宇钧,”林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笃定,“你没必要为了这些难受。你很好。”
“知道我上辈子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是夏宇钧。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说进了夏宇钧心坎里。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通过电流微微交错。
“林迁,”夏宇钧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林迁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喜欢你’那句?”
“不是!”夏宇钧耳根发烫,立刻反驳,又觉得不够,补充道,“是前面那句!说我不要……不要难受……的那句。”
“哦。”林迁拉长了声音,尾音又染上了一点笑意,“夏宇钧,你本身,就已经足够好了。”
夏宇钧感觉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酸酸软软地发胀。他鼻子忽然有点堵。“……你少来。我脾气爆,冲动,做事不顾后果,还总连累你。哪里‘足够好’了?”
“脾气爆,但是正直热血,对认定的事和人有一股傻乎乎的执着。”林迁不紧不慢地开始列举,“冲动,但往往冲在最前面保护想保护的人。不顾后果……这点确实该批评,但你的‘不顾后果’里,很少为自己考虑。至于连累我……”
他停顿了一下,夏宇钧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是我自愿的。”林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十年前,到十年后,一直是我自愿跟上你的。所以,不算连累。”
夏宇钧张了张嘴,感觉眼眶热得厉害。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嘴硬道:“说得跟你多伟大似的……那你上辈子,在医院的时候,干嘛总摆着一张臭脸给我看?好像我欠你八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林迁低低的笑声,带着点无奈:“因为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看着你躺在病床上,明明伤得那么重,还想着案子,想着别人……我生气,又心疼。生气你不爱惜自己,心疼你总是把所有人的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扛。可我那时候,没有立场说这些。”
“那现在呢?”夏宇钧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现在有立场了?”
“现在……”林迁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就算没有立场,我也想说。夏宇钧,你听好。破案很重要,当警察是你的梦想,这都没错。但你的价值,不靠这些来证明。你这个人,你夏宇钧,对我而言,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所以,别再把‘不够强’、‘帮不上忙’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往自己脑子里塞。你现在十七岁,就该做十七岁该做的事。烦恼可以是考试,是打球输给了隔壁班,是章鱼小丸子会不会出摊……而不是一个你暂时无法介入的案子。”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不是在打电话闲聊。
夏宇钧很久没有说话。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属于林迁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林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发现……你这辈子,话变多了。也变肉麻了。”
“是吗?”林迁不以为意,“可能因为‘死’过一次,发现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夏宇钧立刻打断他,“我们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嗯。”林迁应了一声,随即问,“还睡不着?”
“好一点了。”夏宇钧老实承认,“但……还是不想挂。”
“那就别挂。”林迁从善如流,“聊点别的?”
“聊什么?”
“聊聊……你上辈子,绝交之后在想什么?”
“想什么?”夏宇钧愣了。他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能想什么?想你这个大傻逼,竟然……竟然喜欢我。”
林迁那边似乎传来低笑声,又很快消散:“嗯,我傻逼。”
“你就是大傻逼!还有,还有你那时候干嘛哭……你知不知道你哭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刺挠……”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从蝴蝶标本聊到学校后门新开的奶茶店,从孙诚伟信誓旦旦说下周要跟连娜表白,聊到林浅最近的考试成绩……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夏宇钧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语速也慢了下来,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林迁问。
“有一点……”夏宇钧强撑着,“但你还没说,你上辈子……收到我那个蝴蝶怀表,是什么反应?”
“……”林迁沉默了几秒,才说,“技术不太行。”
夏宇钧:“…………”
“但我一直留着。”林迁的声音很平静,“放在我办公室抽屉的最里面。有时候值夜班累了,或者……遇到很难救回来的病人,会拿出来看看。”
夏宇钧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
又是片刻的沉默,但不再是尴尬或沉重,而是一种舒缓的、安心的静谧。夏宇钧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飘忽。
“但是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拿到的怀表吗?”林迁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我一开始把它扔了。我想着要彻底断掉这份感情,但是最后还是舍不得。”
“我最后去学校的垃圾站里面翻出来的。”林迁垂眸,苦笑道,“是不是特别傻……?”
夏宇钧没有回应
“……夏宇钧?”
“还是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
“……”
“请你吃章鱼小丸子。”
“……”
林迁看着屏幕里夏宇钧的头像,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弯起的弧度。他吞了口口水,极轻地对着手机:
“真的睡着了?”
“……我喜欢你。”
林迁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耳边传来那熟悉的、让人心安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同样洒在他的床头。
他没有挂断电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也闭上了眼睛。
夜色温柔,星河低垂。两个跨越了十年时光的灵魂,在十七岁的躯壳里,通过一根无形的电话线,共享着这份静谧。
直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或者一方在梦中无意识地挂断。
但没关系。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会见面。在那个熟悉的高二(四)班教室里,一个会精神萎靡地抱怨“都怪你昨晚聊太晚”,另一个则会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杯温水,然后在他趴在桌上补觉时,帮他留意着讲台上老师的动向。
青春还很长。
而他们的故事,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注定要并肩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