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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听风 昭昭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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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妖阁在沙肆正中央,最高的楼顶凉亭之中,有一方石台。
时常会有乐师在上方弹奏。
有时也会有客人小露一手。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露出这个手的。
至少苏岫宁,在谢千屿问她要不要上去弹奏一曲时,恨不能多长出几颗头一起摇。
海妖阁内部层层叠叠,上下楼梯交错复杂。
夕阳西下,阁中昏暗,烛火一一亮起,加之无处不在的轻微乐声,叫人身处其中如坠梦境。
“声音很闷。”苏岫宁道。
“隔音若是不好,岂不吵闹?”
谢千屿一副地头蛇做派,抢了伙计的活儿带路。
三两步蹦上台阶,“五楼最清净,带你去视野最好的包厢。”
未料话音才落,伙计面露尴尬。
“那间……今日有客了。”
谢千屿瞠目结舌,“不是我这种朋友吧,这么大手笔?”
伙计真诚点头。
左右看看无人,凑过来低声说了三个字。
“天音派。”
谢千屿了然,似乎很快接受失去最佳包厢的事实,转身带苏岫宁朝走廊深处走。
大手笔三个字彻底吸引到苏岫宁的心。
“天音派是什么?似乎很富裕?”
伙计带着二人去另一间。
路遇一队打扮精致的侍女端着茶点,敲开前方一扇挂着“碧海潮生”的门。
包厢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谢千屿酸溜溜道,“就是这间,正面蜃影坊的烟火啊,如果不是我这种老熟人,房钱要别处五倍有余。”
不过一两句话间,她们正从那间门前经过。
纯钧好奇去看。
顺着谢千屿贼心不死的张望,苏岫宁也朝里面投去一眼。
侍女放下茶点。正恭敬退出。
房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苏岫宁看见房中站着数名白衣遮面的女子。
仅一人坐在窗边桌旁。
距离门口最近处,一名女子身量高挑,正目送侍女离开。
抬眼之时,面纱之上,是一双灵动的杏核眼。
苏岫宁和纯钧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是春芽。
直到随谢千屿进入走廊深处另一间包厢,苏岫宁还在思索。
既然春芽在此,那薛林昭。
“快看!”
谢千屿将窗子推开。
“这里景致也不错,虽说有些歪,还是能瞧见一些蜃影坊,还能俯瞰城中,有时候瞧着芸芸众生,也是有趣。”
“有趣在何处?”
“有趣在……看小人儿奔波忙碌?密密麻麻,动来动去。”
谢千屿性子活,讲话身子亦不老实,手腕上的银饰叮铃铃地响。
她此言无比真诚,苏岫宁知道她是认真的。
更加不敢苟同。
因为苏岫宁自己就是为生计奔波那个。
有趣不来一点。
“叫小二送吃的来!”谢千屿抬手叫人,“把你喂饱先。”
放着她在后面喊伙计点菜,苏岫宁趴在窗口四下张望。
天未黑,城中灯火已渐渐亮起,亦有不少行人提上了灯笼。
自高处俯瞰,点点烛火,当真是动来动去。
直到,一道身影撞进眼里。
苏岫宁心中一沉,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探出窗外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诶!”
有人大叫一声将她拉离窗边。
纯钧死死搂住她不撒手。
眼看要急哭了,“夫人!你做什么!”
谢千屿亦惊诧道,“你做什么?岫宁啊,不就是吵架吗,可不兴寻短见。”
“……我能做什么,难不成跳下去?”
苏岫宁心力交瘁。
她心中挂着正事,立马趴回窗边。
一手堵住那两人接下来的喋喋不休。
“你看看,那是何处?”
顺着她所指方向,谢千屿也眯眼。
“一些普通民居啊,你看到什么了?咦?你看的是那个姑娘?纯钧快回去找你家主子告状。”
下方那处院落中,那人正打了盆水,似乎准备洗把脸。
只是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暂时看着还没有脱下来的意思。
谢千屿的声音有些痴呆,“那姑娘怎么像个男人?不对不对,男人像姑娘?”
这时苏岫宁才突然想起,谢千屿是认识柳摇金的。
就听谢千屿“咦”了一声,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有人靠近。”
“什么?”
谢千屿正盯着下方,目光锐利,神情凛然。
如此正经,终于看起来像个高手了。
“那地方在被暗中围困,看装扮是蜃影坊的人。那粽子是何人?娜娅夫人怎么连专门养着杀人的手下都派来了。”
蜃影坊门前人头攒动,良久,今晚的宾客陆续入座。
门前三声炮响,台上锣鼓声起,伙计合上大门。
夜戏开场了。
黑夜和面具让人轻易释放本性,夜戏的宾客显然要比白天躁动。
甚至有些人就带着情人入场。
边看戏,边调情。
好不享受。
棠映雪今晚一身红色舞衣出场,天外飞仙般落在鼓面之上。
夜晚戏台上更加摄人心魄。
台下不断响起抽气和赞叹之声。
有人一把推开带来的情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叫价了。
棠映雪面若冰霜,冷面美人随乐声起舞,将所有人视作蝼蚁,每一个动作却都在取悦这些蝼蚁。
靠前的一桌上,黑衣人同样在欣赏舞姿。
他身旁的少女来回看看,突然抱着胳膊“哼”一声。
黑衣人忙收回目光,宠溺问,“喉咙不舒服?”
少女的声音在面具之后更加可怜,隐约带着哭腔。
“你别看他,看我。”
两句话间黑衣人已经又朝台上瞄了数眼。
适逢棠映雪赏出今晚第一个笑脸,宾客沸腾。
与某些脑满肠肥的宾客不同,黑衣人面具边缘隐约可见俊美轮廓,观身形也是年轻俊秀。
此时亦如普通宾客一般,正直勾勾瞅着台上,心不在焉道。
“好,只看你。”
蜃影坊的炮声惊到了院落中的柳摇金。
他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片刻,在发现院外有人走动后,警惕退至房门前。
颤声问,“什么人?”
“啧,这人危险了。”谢千屿道,“这些人出手就是清场的,娜娅夫人没打算留这人的命,怎么有些眼熟,你认识么?”
苏岫宁没有心思回答她。
村夫来沙肆,是帮忙探查蜃影坊的。
可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很有可能是蜃影坊中人的安排,那这些杀手……
村夫危险了。
苏岫宁向民居四周张望,试图找到薛林昭安排的人手。
可惜那里人迹罕至,周围住宅看起来皆不像有人居住。
未免村夫暴露,薛林昭很有可能安排他独自进城。
那如今这个局面是否在意料之中?
苏岫宁心中愈发不安。
宣国酒楼不会大肆宣扬,但说出来仍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
薛林昭曾以俘虏诱敌军踏入陷阱。
那场战争结束后,一百三十名俘虏,老、弱、妇、孺,一个没留。
曾经苏岫宁当故事听,在王城与薛林昭重逢之后又觉得她不是那样无情之人。
可落日城一场攻城战,薛林昭以身拉裴飒同归于尽。
演兵之时裴飒因心中敬畏并未多想。
可若是实际战场,不仅薛林昭自己,附近敌军,甚至她们那些人质,无人能幸免。
为达到最终的结果,过程中可以牺牲任何人。
薛家人向来如此。
薛林昭也姓薛,她甚至是宣国百姓口中,薛家最像薛长风的人。
如今大局当前,她真的会顾及村夫性命吗?
她又想到数墙之隔的那群白衣人。
如果薛林昭在里面,她是否也在看。
若是要救,纯钧或许可以一试。
可她不知晓薛林昭完整的计划,若是贸然出手坏了事……
那处民房被团团围困,为首一人终于推开大门。
那人头戴斗笠,手握宽刀。
嘶哑的声音道。
“别来无恙,公子。哦,瞧我这眼神,公子如今,微恙?”
柳摇金背影都能看出惊恐,整个人紧紧贴在门板上,轻轻发着抖。
“你们,怎么会……胡爷爷呢?”
“胡长老?”
几个杀手对视一眼,都失笑。
“你以为,是谁告诉我们你在这里。”
连最后能依靠的人都背叛了自己,柳摇金惊惧失望交加,终于跌坐在地上。
他固执摇头。
“不可能,胡爷爷最疼我们……”
无论他如何不肯接受,现实都是杀手持刀步步逼近。
苏岫宁侧耳听着走廊里的响动。
可惜只有楼中断断续续的乐声。
蓦地不知哪里“锵”一声。
谢千屿挑眉,“有人在弹听风。”
“听风?”
谢千屿指指头顶,示意顶楼琴亭。
这海妖阁不知是何构造,楼顶的琴声似神音降世,叫人听不出来源,又处处是琴音。
“据传是海妖阁初代阁主的爱琴,其声有千钧之力。传说当年薛长风带兵攻至沙肆,原想荡平此处,海妖阁主孤身登楼弹奏,令薛长风停下了进攻步伐。”
“一曲毕,薛长风问,这曲叫什么?海妖阁主说,适才取名,听风,是见到将军后的即兴之曲。薛长风又问,你的琴叫什么?海妖阁主答,此刻起,便叫听风。”
苏岫宁,“……这么说,你在现场?”
谢千屿摊手,“大家都这样说,代代流传。”
谢千屿叹道,“听风响,兵戈止。今日不知是何方高手,难不成是觉得沙肆会兵戈再起,奏响了听风。”
随着杀手逼近,周遭琴声也愈发急促。
似沙场疾驰,争的是胜利,夺的是人命。
而村夫的命,就将终结在利刃之下,在这曲结束之前。
苏岫宁不禁抓住纯钧的手臂。
纯钧今日难得没有偷吃点心,只是沉默摇了摇头。
显然已得军令,她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自己。
“我们要不要去帮忙,这这这,也不知道娜娅夫人什么打算。”
谢千屿急得团团转。
“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话说这人感觉好熟悉,蜃影坊的人?哎呀能不能摘一下蒙面叫我看看。”
“谢千屿。”
“嗯?”
苏岫宁看看下方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又盯着远处看不分明,只能见灯火通明屋顶的蜃影坊。
“你说蜃影坊在你那采买桑皮纸。”
“啊。”
“每月多少?”
“约莫,八十到一百刀吧。如何?”
“太多了。”
“生意嘛,多多益善啊。”谢千屿不明白但乖乖回答。
“蜃影坊用纸多,有时候是抄戏本啊,让姑娘公子练字啊,舞扇灯笼布置戏台啊用纸也多,每逢五一场夜戏,给每位宾客派发一盏提灯呢,用纸处可太多了。”
“你拿到过吗?”
“什么?”
“灯笼。”
谢千屿不知为何愣住,或许是被苏岫宁诡异的注视震慑。
竟一时没能答话。
苏岫宁又问,“蜃影坊的灯笼,用的是桑皮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