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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两眼一睁就是下药 苏岫宁知错 ...

  •   发酵的靛蓝还需要过滤沉淀,工序繁杂又不能假手于人,苏岫宁日日往返于落日城沙肆之间。
      天不亮便将才打完拳满头大汗的纯钧拉上出门,至晚方归。
      未免奔波,谢千屿多次喊她留宿,均被苏岫宁拒绝。
      谢千屿私下同纯钧串闲话。
      说你家大小姐每日天不黑就着急忙慌回去,到底有什么急事啊?
      纯钧塞满嘴蜜饯,嘟嘟囔囔。
      “回家吃饭啊。”
      是回家吃饭,也是回家下药。
      桌面影子晃动,漆黑的小药丸被一双筷子安放。
      握着筷子的手好看,露出来的手腕好看,再往上看脸,好看到有些迷糊了。
      那张好看的脸面色如常,好似只是从菜中挑出一粒花椒。
      苏岫宁懊恼扒饭,伪装花椒失败。
      这几日她将药丸碾碎,试过下在汤里,菜里,粥里……
      均因太苦被识破。
      还有几次差点被后厨和听风营当刺客抓起来。
      彼时薛林昭来听风营认领她,一贯冷静的薛将军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无奈。
      手下抓错了人,罗鹰亲自出面,道歉说误会一场请将军责罚。
      薛林昭面色淡淡,只推开门站在一边,“走吧。”
      扔下一头雾水的罗鹰,领着毒杀护国大将军的刺客回去了。
      苏岫宁知错,不改,下次还敢。
      这事渐渐传出一些风声,大家私下议论纷纷。
      只有一个问题。
      将军夫人亲自下的,到底是什么药?
      又不知是谁传出来,说罗鹰的小本本上记录了每天将军夫人的下药实录。
      一时间,落日城军营中上下对罗鹰的好奇达到顶峰,对他围追堵截,甚至夜潜房间。
      裴飒在黑夜中同另一人过上几招,双方同时收手。
      裴飒,“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何?”
      “你不像这种人,老程。”
      程固山沉默良久,才道,“你也不像。”
      又是许久,裴飒一把扯下蒙面,“啧,躲起来了,人不在。”
      同一时刻,罗鹰怀中抱着情报本本和一大包袱小吃,趁着夜色躲进一处普通住宅屋顶中空。
      里面一人转过头来,月色中灰色的眸子通亮。
      罗鹰乐颠颠摆酒菜。
      “你也躲出来了?”
      贺兰亭叹气,指指颧骨上的淤青。
      难兄难弟无言,就着月色喝酒吃零嘴,嘎嘣嘎嘣嚼花生。
      “听说你有本实录。”
      “啧,不知道是谁啊,传我假情报!”
      “……情报头子被人传假情报。”
      “我可看见你笑了啊!”
      “……”
      良久,贺兰亭道,“沙肆那边。”
      “嗯,未免打草惊蛇,另有安排。”
      “蜃影坊在大漠中背景复杂。”
      “将军在呢,用你担心?”
      罗鹰话一说完,两人同时沉默。
      不约而同想起不久前的那次演兵。
      薛林昭阵前身故,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可是最后,春芽还是撑起了大局。
      罗鹰突然道,“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罗鹰嘶了一声,他也说不好,仅是隐隐有些不安。
      “将军或许在做一件什么事,一件,能改变天下未来的大事。”

      军营之中,晚饭后一起探望过村夫,又一起走到苏岫宁门前。
      薛林昭回到落日城后没有一日不忙,而她除却去沙肆,好似就没什么正经事做。
      直到这时才懂了当初在王城,她问薛林昭为何看她制笺,薛林昭说皇上给了大婚休沐的意思。
      这薛林昭除了军务,真就还是军务啊!
      “昭昭。”
      “嗯?”
      “明天,需要我做什么?”
      薛林昭的脸在夜晚总是带着神性。
      “没有。”
      薛林昭回绝得很干脆。
      似乎见她再无话讲,干脆利落离去。
      徒留苏岫宁一句未能出口的,“当心”堵在喉咙。
      军营之中一切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可苏岫宁知道,为防止诸国趁乱异动,听风营已经暗中在沙肆周边部署。
      她曾见过薛林昭的房间烛火彻夜未熄。
      即将有大事发生,明日又是第一次尝试染靛青纸。
      苏岫宁睡不着,在门前漫无目的逛了一圈,遇见同样蹲在帐外的村夫。
      夜色中围着披风的身影消瘦到吓人。
      苏岫宁在他身边蹲下。
      “心事重重睡不着?”
      “嗯。”村夫的声音很轻,“将近十年,夜夜如此,习惯了。”
      “明日……”
      “薛夫人。”
      苏岫宁脸色晦暗不明。
      村夫移开视线,“薛将军不想让你牵连其中,您只需要做自己的事就好。我……奴家困了,夜安。”
      “村夫!”
      村夫停下离开的步伐,身形紧绷。
      苏岫宁面上暗色褪去,倏然一笑。
      “自称我,不是挺顺口的么。”
      那道背影顿时更加僵硬。
      苏岫宁拍拍衣摆上的灰尘也准备回去睡了。
      “柳摇金已死,现在在我面前的已经是村夫,此事结束后,要不要留下来?村夫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您在帮薛将军拉拢人心?”村夫的声音有些僵硬,挤了声笑出来,“还真是贤内助,您就不怕我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谁又没有另一面。”
      “难道您和薛将军也是?”
      苏岫宁没能回答他,因为纯钧找了过来。
      看着像是来喊她睡觉。
      却在看见两人间的气氛之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纯钧一拍脑门。
      “才想起来,我就说啊这次过来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夫人你怎么不结巴了!人也聪明好多!”
      村夫,“……”

      第二日一早,薛林昭不在。
      苏岫宁草草用过早饭,和纯钧一起骑上小黄,前往沙肆。
      一路上连风向都与往日无异。
      沙堡中的摆渡人依旧生意兴隆,隔着巴掌大的小窗,给过路旅人介绍大漠规矩。
      马蹄踏过,扬起沙尘阵阵。
      苏岫宁将纱巾拉起,目光落在远处的沙肆城门。
      再向上望,沙肆最高处是一栋漆黑的小楼,每一层的飞檐上都挂着铁铸铃铛。
      下方红色流苏随风而动,铃音仿佛穿透大漠风声入耳。
      “那是什么地方?”
      纯钧告诉她,“海妖阁,是乐坊。”
      和秋水楼同样是乐坊。
      可沙肆的乐坊和王城的绝不可能一样。
      沙肆中还是人满为患,大多数人戴着面具或斗笠,手拿兵刃,牵着马。
      苏岫宁并未看出有何异常,便直奔栖月纸阁。
      出乎意料的,谢千屿竟也才来。
      匆忙挽着头发走进来,连声道,“迟了迟了,你一连来这些日,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今日试染是吧?小石准备东西。”
      谢千屿一来便将小石操练起来。
      “先打水,几个缸打满,岫宁你需要什么?矾花试纸放哪里我忘了,生纸在工坊还是在库房?先换身衣裳吧,不要被染料溅到了。”
      她袖子一滑下来,露出的小臂上又有两道新鲜抓痕。
      苏岫宁整理着染纸工具,随口问起,“你昨晚不在沙肆,平时住哪里?”
      谢千屿笑眯眯凑上来,“打探我产业?难道连日相处移情别恋了?”
      “……”
      “我家那位醋劲儿可大,不过老爷子确实留了不少房产给我,你小时候就见过我家老爷子是吧?”
      苏岫宁沉默点头。
      “那这就是你们宣国人讲的,缘分天意,我们如今也算是好友了对吧,有时间来西域灵尧城玩儿,我在那边还有一整座山庄,招待你。”
      “……”
      “怎么?”
      “无事,就让我默默嫉妒吧。”

      临近午时,沙肆愈发热闹起来,蜃影坊中舞台所用烟火响过几轮,街上也渐渐响起酒楼中食客用餐声。
      人来人往之中,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沙肆正城门街上。
      此人穿一件破旧厚重的披风,包裹住瘦弱的身躯,面庞被一块破旧纱巾围住,看不清楚样貌。
      这样的打扮不算罕见,可还是有人好奇打量。
      一个小孩儿被大人扯着,频频回头张望,童声清脆。
      “那个人是妖怪!他脸上趴着长长的妖怪。”
      大人忙捂嘴,“不要胡说。”
      “但是风吹起来,我看见了。”
      “嘘!”
      裹着披风的人对这些置若罔闻,只一步步缓缓朝城中,向着城中央最热闹处走去。
      他离开城门附近不久,又一行数十人进了城。
      这群人个个身着白衣,白纱遮面,背上斜背着大包裹,打眼看去似乎皆是女子。
      待白衣人离开,才有人低声道,“背的是琴?”
      “像,有个露出来了,似乎是琵琶。”
      “这个打扮,是天音派的?”
      “天音派是什么?”
      “是司南国的江湖门派,善用音律伤人于无形,这个门派里都是女人,据说吃穿用度都讲究得很,大漠这种地方风沙大又干燥,几乎没见过她们门下弟子。”
      “既然善用音律,那她们要去的就是……”
      众人沿着天音派离开的方向,目光放在沙肆最高处,那栋漆黑的小楼。
      “海妖阁。”

      几乎同一时间,裹着披风的瘦弱身影慢腾腾穿过几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来到一扇小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几下。
      露出来的手苍白羸弱,上面满是污迹。
      片刻后,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那人将脸上的面纱扯下些许。
      门中之人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似乎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只急促低声道,“你在此等等。”
      小门再次紧闭。
      巷尾潮湿,不见阳光,那人似乎累极,蜷缩着蹲在墙角。
      又是良久,木门再次被人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匆忙出来。
      那人抬起头,强忍哭声,颤抖着喊了一声。
      “胡长老。”
      那胡长老哀叹一声将人扶起,上下看看心疼不已。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走的时候……”胡长老哽咽,“走的时候除了脸伤,还好好的。”
      “我……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胡爷爷,我脸这个样子,外面的人都当我是妖怪,小柳除了跳舞什么也不会,在外面活不下来的,小柳知错了,再也不想出去了,您帮帮我吧胡爷爷,您也是看着小柳长大的……”
      不等他继续哭诉,胡长老已经老泪纵横。
      爷孙俩相对无言抹了会儿眼泪。
      胡长老还是道,“但是如今,蜃影坊也不太平啊。”
      柳摇金面露茫然,此处是蜃影坊后门,隐约能听见前面的乐声。
      依旧歌舞升平。
      胡长老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快帕子给他擦脸,“你是怎么回来的?此前在哪里?”
      “我离开沙肆之后跑到宣国去了,原想投奔那位主顾,但是在一个叫落叶镇的地方,走不动了。”柳摇金说到伤心处眼泪又流出来,“那边有群山匪,他们欺负我,前段时间山匪被官服剿了,我不认得宣国的路,只好又回来。”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闹着要走?”
      “胡爷爷,小柳知道错了,您帮我去跟娜娅夫人求求情,听说现在是小棠在跳是吗?我可以打杂的,做什么都可以。”
      “坊主,唉,蜃影坊如今当真不同往日,娜娅夫人她变了。”
      “怎么回事?”
      胡长老犹豫道,“娜娅夫人这些年扶持心腹,神神秘秘不知在搞什么,经常派人出去,如今我们这些跟过姽婳夫人的老家伙都被架空了,手下没什么人能用,我们都老了,也都准备就这样糊里糊涂养老算了。”
      柳摇金痴痴傻傻听着,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碎。
      胡长老不忍道,“你的事我再仔细想想该如何安顿,这些银钱你先拿着,记得城西的利来小院儿吗?”
      “记得,是姽婳夫人从前在沙肆住过的?”
      “对,娜娅夫人不喜欢那里,一直荒废着,你拿这些钱去买些衣裳吃的,先去利来小院儿安顿下来。”
      柳摇金拿着钱袋,哽咽点头说都听胡爷爷的。
      重新遮好面纱,怀中紧紧抱着钱袋,踉踉跄跄朝城西走去。
      待他离开,胡长老也抹干眼泪,长出一口气,将衣襟整理好,回蜃影坊去了。
      城中人多,柳摇金凭借仅几次出行过的记忆,挑着人烟稀少的窄巷走。
      正午的日头刺人,乱巷深处却无比阴冷。
      他循着记忆,转到一条繁华的街前,就在即将从巷口出去之时,一群人围了上来。
      “看这样子,怀里抱着什么宝贝?”
      柳摇金不敢出声,只拼命摇头,想要绕路出去。
      这群人又高又大,几乎将巷口堵满,路过之人目不斜视走过,生怕慢一步都要被当做仗义出手。
      沙肆一无官府二无军队,行侠仗义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很快,壮汉们离开小巷,大笑着查看刚到手的钱袋。
      说出个门藏头露尾,还以为能有多少钱,结果就这么一点,不够塞牙缝儿的。
      小巷之中,柳摇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用遮面的纱巾擦干眼泪,踉踉跄跄离开小巷。
      转过街角,又穿过一条僻静小路,悄无声息进入一间普通的民居小院。

      苏岫宁放下水瓢,仔细清洗着手指。
      身后谢千屿在唉声叹气。
      “看着不行啊,你估算要染多少次?”
      “十次以上。”
      “那这些生纸都撑不住。”
      苏岫宁也在想此事。
      “皮纸,还需要更厚的皮纸,楮皮,桑皮,檀皮……”
      “我这儿桑皮纸倒是备得多,却不如你要的厚。”
      “沙肆中可有造生纸的工坊?”
      谢千屿惊了,“你打算自己晾一批出来?”
      “嗯。”
      拿擦手布巾时不小心碰掉一沓矾花试纸,苏岫宁心不在焉揣入怀中。
      心中更加担心薛林昭。
      远处数枚烟花升空。
      “是蜃影坊。”谢千屿道,“都这个时辰了啊,待会儿还有夜戏看。”
      “夜戏?”
      “嗯,夜戏好看。”谢千屿眨眨眼,“往常这个时辰你都准备回了,今日可要多待会儿?待吃过晚饭我带你去。”
      小石抽空来打扫地面,闻言也道。
      “夜戏票子虽贵了些,但送个小灯笼,十分精巧,又耐用,晚上台子更漂亮,还有烟火表演,不亏的。”
      苏岫宁不说话,仅手里摩挲着半片矾花试纸,看着心不在焉。
      “大家平时都喊我纸痴,这下见识到真的了。”谢千屿哭笑不得。
      指着工坊中晾着的几大排染色纸,“有什么事等这批干了再说。行啦,出去换换脑子吧,想吃美食,还是想看美景?”
      苏岫宁一时无言。
      外面却响起一阵悠扬乐声。
      轻盈空灵。
      “这是,海妖阁?”
      谢千屿点头,一拍手,“就去海妖阁吧,美景美食都有,能听曲儿,还能俯瞰蜃影坊的屋顶。”
      小石直笑,“屋顶有什么好看的。”
      “夜里有烛火灯笼啊。”
      谢千屿一个劲儿追问,“去不去岫宁?老守财奴,我请你,去不去?”
      守财奴苏岫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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