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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门后的暗处站着谁 牌局已 ...
牌局已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烟灰缸满了两轮,茶几上那瓶威士忌开了却没喝完,冰块化了大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温米尔俱乐部是会员制的,往日的三张赌桌只在周末夜里才会坐满。今天开了其中一张,六个人围坐,筹码碰撞的声响在包厢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吴峰手气不错,面前的筹码垒了三层,对家牌品差,输几把就开始摔牌。
包厢里冷气开得够足,他还是觉得闷,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解开了第三粒扣子。左手夹着烟,右手把面前的筹码往前推了一摞。
“跟了。”
对家瞥了一眼牌面,犹豫了几秒,把牌扣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吴老师今天手风很旺啊。”
“还行。”吴峰笑了笑,把赢的筹码拢过来,夹烟的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一下,“一点点运气。”
陪局的姑娘适时端了杯茶过来。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舌根一缩,不是茶烫,而是他低头那一瞬间,看见了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那条消息。
大洋彼岸的号码,没有备注。
但他认得。
他放下茶杯,像往常一样把牌局打完,吃了两口果盘,才拿起手机。
消息只有一行字:“定金已付,尾款一周内到。”
吴峰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意没有消,但夹烟的那只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旁边的人正在讲一个赌场的笑话,他跟着笑了笑,像没事一样,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之后他又赢了两把,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不在牌上了。
他在算时间。
儿子上周才打过电话,说新项目要周转,他原以为只是缺一笔。现在才明白,那笔钱不是“周转”,是“续命”。而他自己的账户已经空了大半,剩的那点连下个月的零头都垫不上。
他不得不想起自己手里那些画。
上个月,他已经开始联系国外的私人博物馆,试探性地问能不能短期抵押几幅早年收藏。
对方回复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可以谈,但不是免费谈。
他还没答应。
上个月伟易达的分红应该到账了,可直到今天银行短信都没响过,他当时以为是财务那边拖延,没有追问。
此刻坐在牌桌旁边,他忽然意识到那笔钱可能不会再来了。
一年八九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的分红,他靠着这笔钱维持体面,如果断了,他的日常周转立刻就会出现缺口。
他拨过一次伟易达的办公室电话,没人接。他没有再打第二次——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该是第一个打电话问的人。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矿区旅馆那三个死者当中,有一个人的名字,恰好出现在伟易达的股东名册上。
俱乐部的牌局快九点的时候散了场。
吴峰站在会所门口,夜风迎面吹过来,他没有马上上车,司机已经停在路边了,他站在台阶上多抽了两口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卢漫。
“吴老师,你收到风声没有?有人想动你。”
他回了一个问号。
卢漫的回复隔了大约三十秒才到:“美智那条帖子发出去之后,有人去找甄言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他没有直白的回问,谁想动我,因为他大概猜得到。他也没有回谢谢,因为卢漫发这条消息的目的显然不只是提醒。
他关掉对话框,往前翻了几页。
三天前,卢漫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他之间的亲密床照。他当时问她什么意思,她说留个纪念。
再往前翻,上周卢漫问他能不能在无界艺术中心秋季展上帮她拿一个席位,他回了句“行”,没当回事。
现在才明白,她那时候已经在给自己找另一条路了。
这女人天使面容,蛇蝎心肠。
吴峰从来没怀疑过——他要是出了事,她一定是第一个抽身走人的,可今天她居然主动来提醒他。
吴峰站在路灯底下掸了掸烟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笑出来的那口雾气,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因为关心他才发的这条消息,她是在让自己这张牌被人看见。
三个月后,张陆就要离开林城去京城了,到时候除了甄鹤年,鉴定委员会里还能有谁比自己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吴峰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拉开车门,在坐进驾驶座之前,他又站定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下来。
他还有一笔账要算完,才能安心坐进这辆车里。
他上了车,降下车窗,夜风灌了进来,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已经拨出去的号码。
在等它接通之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委员会那会儿,别人叫他一声“吴老师”,他还觉得心虚。
如今他的名字出现在鉴定书右下角,出现在拍品图录的鸣谢栏里,出现在许多他不必亲自到场就会被提及的地方。
但这些换不来钱。
换不到能填儿子赌债的钱,换不到补自己窟窿的钱,换不到能把卢漫手里那张照片买回来的钱,也换不到伟易达那笔没到账的分红。
他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事:他需要真金白银。
很多。
如果拿不到《寒山暮色》,他可能连今年年底都撑不过去。
电话没有接通,他想了想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他等着的间隙里,想起今天白天翻过张美智那条帖子,帖子里提到了甄鹤年。
而甄言的浏览记录是公开的,她在评论区停留过,没留言,但还在看。
还在查。
电话终于接通了。
“言言,你在医院?我刚从鉴定委员会回来,正好路过,想去看看你爸爸。真是太巧了,你也在。”
两人在医院走廊里见了面,吴峰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像是真的顺路。
甄言告诉他父亲已经休息了,最近作息很规律,恢复得不错。
他点着头,脸上挂着合适的神情,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得用什么话头才能让她接起那幅画的下落。
他提了东河画室,说那里快拆了,留了些你父亲当年的旧物,你有空去看看。
他说得随意,像是一句顺带的提醒,甄言听了,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她就去了。
他前脚才走,她后脚就去了东河画室,不止去了,还带回了一只并不存在的杯子。
吴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去了,而是因为她用一只虚构的杯子来反试他,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这丫头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被他捏过脸、会低头躲开的小女孩了。
他想起甄言小时候的模样:白白净净,斯文秀气。
大人们见了都喜欢。吴峰捏过她的脸,轻的,不算冒犯,但那会儿大家都这样,她也不躲,只是微微偏一下头。
他自己的儿子越大越不愿意跟他亲近,除了要钱的时候从不主动开口。而那个所谓的“影视制作公司”看起来也是花里胡哨的,半点没有吴峰年轻时的那股韧劲,风流倒是学得十足。
甄鹤年发病前,吴峰曾动过一个念头,如果能让甄言跟自家儿子见见面,都是认识的人,说不定能成。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他只是偶尔在几个场合里流露出过那种别有意味的暗示。
可甄言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
第二天她就找了个借口去甄鹤年办公室,拿到吴峰的手机号,把号码贴在了学校公告栏上,边上写着一行字:“卖考题,本校同学出示学生证打折。”
一开始真有人打过去。
后来多了,有人觉得不对,找到吴峰说了这件事。
等吴峰赶过去的时候,公告栏那边连警察都来了,两名民警站在那儿,指着那串号码问是谁贴的。
公告栏在学校老门洞的里面,那个位置没有监控,谁都说不清是谁干的。
直到甄鹤年带着甄言亲自上门道歉,吴峰才知道是她。
他当时笑了,没说什么重话,然而心里却记住了——这丫头看着安静,心里却是硬的。
你可以说她画得不够好,说她资历不够深,这些她可能不会在意。但你要是想替她做主,替她安排什么事,她有的是办法让你记住教训。
后来的隐竹山庄,他不过是按了一下她的肩头,滑腻的手感还没从指尖消失,一杯下了减肥茶的参茶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喝完之后断断续续地在洗手间里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第二天,甄言只是站在别墅二楼的窗户边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她是在回敬他。
此刻,吴峰坐在车里,想起这些旧事,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他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座椅上,发动了车子。他得再想一想,下一通电话该怎么打了,他不能再让她觉得吴叔叔又在试探什么,可他又没有别的方式能接近她。
整夜的睡眠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朝气。直到一个念头在晨光里落定,他找到了能让甄言紧张起来的理由。
笑意重新回到眼底。手指划过屏幕,拨出号码,响了片刻,对面接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言言,我今天翻委员会旧档时,看到你爸一份专利预备材料。原来他生病前就做过配色专利申请的准备,但没来得及提交。现在补交的话,需要一件‘实际应用该配方的画作’作为样品,不然流程走不下去。你手边有没有那段时间用矿物颜料画的?不用那幅最值钱的,只要是那个配方画过的就行。我拍个照附在材料里,先把窗口重新打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甄言没想到父亲还做过这件事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好的,吴叔叔,今天画廊事情有点多,晚点我找找再联系您。”
吴峰没有催,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松快了一些:“嗯,不急。这份材料里还夹带了一些别的东西......嗯,是一份手写的版权声明草稿,落款是你爸的字迹,写在一张便笺上,附在配方说明的页边空白处。像是他准备申请之前私下写的备注,内容跟‘署名权归属’有关,措辞比较谨慎。”
电话那头的甄言认认真真地听着,吴峰不用亲眼看都知道这位世侄女的脸色。
“我翻到那页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感觉你爸当时可能遇到过什么纠纷……”他成竹在胸,“嗯,不过那页便笺没有日期,也不确定后来有没有用上,但既然夹在专利材料里,应该不是随手丢进去的。你要是方便,回头见面时我可以把那页带给你看看。”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吴峰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滞了一瞬。
隔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先前低了许多:“……那页便笺,您是在哪个卷宗里翻到的?”
吴峰语气平淡:“就是委员会那个‘未提交专利预备’的旧档盒,编号我回头发给你。便笺夹在配方说明那一页的背面,不仔细翻确实容易漏掉。我也是因为看到那页上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完后反复涂改过,才多留意了一下。”
甄言没有继续追问,但吴峰知道她听进去了。
她只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吴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不到两分钟的位置。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只是看着那个数字,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到底还是年轻人。
他知道甄言最后那两段沉默里藏着什么——不过是对父亲某些事的不确定罢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却说不清来由。
她越说不清,越会去查。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两个字递出去,等于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什么,他比甄言更明白。
那页便笺上,甄鹤年用潦草的笔迹写了“版权”二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就这么点东西。
可这两个字落在甄言眼里,她会顺着往下摸,摸到哪一步,他拿不准。
他当时看见那页纸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把便笺原样放回去,没跟任何人提过。现在倒好,他自己把这两个字送了出去。
“版权……”他默念了一遍,舌尖有点发干。
他告诉自己,只要甄言查到“版权”这两个字,查到甄鹤年当年对某件东西的归属有过疑虑,就足够了。她查到这一步,会来找他求证,他就能顺着她的方向,把该引的地方引到位。
至于她会不会查过头......他得赶在她查到之前,先把那扇门的另一面堵上。
可万一她查到了呢?
吴峰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路灯底下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通电话,可能不是在钓鱼,而是在给自己挖坑。
那页便笺上的问号,此刻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发酵,他亲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却不知道门后的暗处站着谁。
他得赶在甄言查到之前,先想好退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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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门后的暗处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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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