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死神与告密者 “这个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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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就是……”甄言接过汪斐手里的照片，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四敞大开的房门，声音忽然顿住，转身便要去关门。
汪斐头也没抬，手掌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咱们小点声就行，门开着。”
甄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可能会有点恶心，你扛得住吗？”照片递出去之前，汪斐还是提前打了预防针，“死者曾被火烧过，画面不太好看。”
甄言想了想：“我先试试，不行再说？”
“好，不舒服随时就喊停。”
汪斐把照片摊在桌面上，桌上还搁着电脑，屏幕上是几则中东新闻，为了应付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人，提前做的掩护。
“啊！”甄言刚扫了第一眼，就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汪斐攥了攥拳：“要不就算了？”
甄言捂着胸口摆了摆手，缓了口气：“让我适应适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顺了顺呼吸，“我再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凑过去，照片里是一间烧得焦黑的房间，正中躺着一具面色青紫的尸体。
“面容平和，手指朝天，这只手是平放的……”一旦进入分析状态，甄言很快稳住了情绪，指着其中一人问道，“就这一张？现场还有其他死者吗？”
“嗯？”汪斐从口袋里摸出另外几张，“有，同一现场还有两个人。”
“这张是进入现场后拍的第一张吧？”甄言指着其中一张，“这两个人，都跪趴在床边那个死者身上？”
“没错，这是第一张。两名死者呈跪伏状，前倾靠在床上那人的身侧，死前有轻微挣扎。”
甄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看向那张照片：“这个人背后……靠着个枕头？”
汪斐凑近看了看：“从照片上看，是的。”
甄言似乎渐渐适应了画面的冲击力，开始用她作为艺术从业者的直觉去解读：“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人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人，那我倒是在某幅画作里见过类似的构图。”
“能具体说说吗？”汪斐眼神一亮。
“可以，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搜。”
甄言将那几张照片压进文件夹，打开浏览器开始检索。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甄老师，打扰一下。”奎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单子，眼神有些不安地往里张望，“单子我已经重新调整好了，您现在要看吗？”
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正好滚动着中东博物馆的新闻页面，奎琳眼神极好，扫了个清楚。
甄言沉着脸走到门口：“好，我这边忙完就看。你跟库房那边把名录协调好，方便布展安排。”
“好的，不过……”奎琳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要不要先给江老师打个电话说一声？”
甄言面无表情：“我自己会告诉他，你去忙吧。”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奎琳小碎步离开。
甄言这才重重地把那份名录摔在桌面上，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一声没吭。
“让你见笑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汪斐垂下眼，声音很低：“这两年，辛苦你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甄言没接话，重新握起鼠标，继续搜索刚才提到的画面。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幅名为《死亡天使》的画作。
“就是这个，你看一下。”
汪斐眼瞳无意识的缩了起来：“这……这个面容祥和的女人背后是个死神吗？”
“是的。
甄言重新凑近照片，目光从整体构图落到细节处，忽然，她指着其中一张特写：“等一下……你看这个人的手。”
汪斐顺着她指尖看过去，照片里，右侧那名跪伏的死者，右手微微前伸，手指搭在床中央那名死者的手腕上，姿态很轻，几乎像是一种安慰。
“有什么问题？”汪斐问。
甄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死亡天使》的画作放大，指了指跪在床脚的那两个人：“原画里，这两个人的手交叠在胸前，或者垂落在身侧，这是哀悼的姿态。但照片里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汪斐：“他是搭上去的，像是告密者把自己的‘信物’按在了对方身上。”
汪斐眉头一紧：“告密者？”
“《马太福音》里，犹大用亲吻指认耶稣。”甄言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亲吻本来是亲密的动作，却被用作暗号，告诉抓捕者‘这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裁决者把这只手的姿态留在现场，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的。”
汪斐沉默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搭着手腕的人，生前就是用这种方式‘指认’了其他人？”
“更准确地说，他用同一只手，把整个核心层的人‘交’了出去。”甄言重新看向那张照片，声音低下去，“裁决者让他死在指认的姿态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三个人不是因为‘被清洗’而死，是因为有人先出卖了同伴，然后所有人一起被清算。”
汪斐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良久才放下：“所以这个‘裁决者’不只是杀手，他在现场留下一整套叙事，从构图到每个肢体的摆放，都在说一个完整的故事。”
“对。”甄言把鼠标移到《死亡天使》的画面上，“原画的本意是离别的哀伤，裁决者摆放的却是背叛的终局。构图是相同的，但意思完全相反,画里是‘天使在迎接’，现场是‘死神在清算’。”
汪斐沉默了几秒，低声问：“所以他每一次动手，都在复刻这幅画？”
“呃……那倒未必。”甄言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死亡天使》，语气变得审慎起来，“说实话，我也不太懂这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很重要。”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照片：“找到第一个告密者，看他是恨、是怕、还是自以为正义,那网上的线头，自然就浮出来了。如果凶手真的是在模仿画作，那画里的‘死神’站在少女身后，对应到现场，凶手应该也在那个面容祥和的死者背后停留过。你们可以查一下，死者背后有没有痕迹，或者说……他有没有可能是从背后被处决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太确定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补了一句：“我个人觉得，一个会把自己投射成死神的人，应该不会只临摹一幅画就收手。他的每一次处刑，可能都在复刻某一幅名画。”
汪斐目光沉了沉，像在消化她说的每一句话，半晌才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下一幅‘临摹’的素材……”
“就能提前知道他的下一个现场。”甄言接道。但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张特写照，“其实我很好奇，这人将现场布置成这个样子，到底是给谁看的呢？”
房间安静了几秒。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办公室敞开的门前顿了顿,大概是望见了屋里的人影，那步子又停住了。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只是这回是远去的方向。
汪斐等到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压低声音开口：“这两天事情有点杂，我得离开两天，去确认几件事。”
甄言握着鼠标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她脸色淡淡的，却有一瞬间的紧绷，只是又很快松弛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汪斐把照片收进口袋，又问：“孩子……现在还在江世谦的母亲那里吗？”
甄言转过脸来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落下去，又缓缓抬上来，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她转回屏幕才回答他：“江世谦去京城参加一个讲座，周末才能回来。他答应了，回来就去找他妈妈，把孩子接回来。”
汪斐没接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吴峰，车祸，还有刚才那幅画上留下的线索。他注意到甄言面色不豫，心里清楚，自从孩子被带走，她就没真正松快过。
而所有跟吴峰有关的线索，又偏偏和甄鹤年的病发时间咬得那么紧……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觉，自己如今的身份和立场尴尬极了，再多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寄希望于自己能快一点把那些事查清楚，哪怕早一天找出真相，也许就能让她少熬一夜。
“言言。”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江世谦主动把孩子带回来，那自然最好。要是他不肯……”他顿了顿，“你别太担心。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把孩子要回来的。”
他说着站起身，扫了一眼桌面，随手拿起几张文件：“给我个文件夹，我装点东西带走。”
甄言默不作声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空文件夹递过去。
汪斐接过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保险箱上。
他眉头微皱，走过去，站直了看了看型号和配置：“这个保险箱功能太简单了。虽然你可能只是放些证件和账目，但最好换一个新型的，需要指纹、虹膜和密码共同开启的那种。”
甄言心里莫名一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自己都辨认不清的画面碎片。
“你说什么？”她有些恍惚。
“我说，”汪斐站起身，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密码要常换。如果发现任何问题，或者直觉觉得不对劲，就随时更换。你记密码记得不算好，但可以用我之前教你的方式，按顺序调整密码。”
甄言突然小声叫了他的名字：“汪斐。”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汪斐正要往门口走，闻言停下脚步，折回桌前：“言言，怎么了？”
他垂在桌边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成拳：“万事别怕。我出去就跟何彦雄说，这几天让他就在画廊附近待着，只要你这边有动静，他随时都能到。我把他的电话也发给你，你随时可以找他帮忙。”
甄言眼眶泛起薄薄的湿意，眼中有着自己都无法看得见的恨意。她恨汪斐当年的言而无信，也恨他在自己终于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又这样出现在面前。
她像陷在沼泽里的人，眼看着漩涡越来越近，泥沙已没到胸口，却忽然被人拉了一把。
她甚至想过，不如就利用他，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然后再踹了他，让他也尝尝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她觉得这么做也算对得起这几年独自咽下的苦了。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做了这么多，说着“万事别怕”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
可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惶恐，她怕眼前的一切又是一场空，怕他转过身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默了几秒，她问出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问题。
"我是说……"她抬起眼，"你还回来吗？"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落在汪斐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在胸腔里炸开。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要离开两天，在甄言听来，或许根本不是短暂的离开，而是又一次不告而别的前奏。
他心口一紧，重新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滞了片刻，才放轻了声音开口：“这几天查到的事情，都是跟老甄有关的。线索收拢得差不多了，我需要亲自去逐一核实。”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真的只是去几天……不，最多两天，我一定回来。”
汪斐搓了搓手，十指交握又松开，像不知道怎么安放才好。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侧，手掌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只要我还活着，”声音低下去，却笃定，“就再也不会离开你那么久了。”
甄言垂着头，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汪斐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明白，信任这东西，碎过一次之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拼回去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哪怕只是守着你，言言……请再相信我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