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蓝眼睛 跟汪斐通完 ...


  •   跟汪斐通完电话,甄言很快就把甄鹤年当年鉴定伪作那次画展的照片整理发了过去。
      “这些都是我父亲看展时的相关资料,模糊、重复的我都剔掉了。”她开着外放,把手机搁在桌上,“当时柳眉姐跟着一起去的,她做事仔细,我父亲接触过的每个人,她基本都拍了照。”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一个抱着滑板的大男生探进头来:“美女姐姐,今天有新的高尔基石膏头吗?”
      甄言拿起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侧过身。
      柳眉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挡住身后那条通往天井的走廊,顺手从脚边捡起一个断掉的鼻子扔过去:“没有,下周。出去把门带上。”
      男生嘟囔着走远了,卷帘门重新拉下半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汪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我能过去找你吗?照片上有些细节我想当面问问,当时现场的布置,人物的站位,光看照片拼不出来。不然我有疑问还得再打给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问完就走,不耽误你。”
      “我也没说你耽误我了。”甄言回头看了一眼柳眉,柳眉正低头整理那叠照片,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什么情绪。
      甄言定了定神:“你还记得我爸爸基金会那幢楼吗?”
      “记得。”汪斐答得很快。
      那幢楼在美院后面的家属区里,从前他去找她,每次都从那条小路穿过去。

      “那幢楼的后门穿过去,一直走,美院后勤保障处,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白底红字铁牌。”甄言垂下眼,柳眉还在翻照片,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提起那些旧事。
      汪斐像猜到了什么。
      他大概是听见刚才电话里不止她一个人,主动把话接了过去:“卷帘门常年只开半扇,里面堆满石膏像残肢和旧画框。窗户用牛皮纸糊死,写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第七教具中转站,对吧?”
      甄言没接话。
      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那些细节好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描绘了一遍,隔了这么久,线条居然还是完整的。
      “总有喜欢废墟美学的研究生过去拍照。”汪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们就爱拍那些教具遗骸。咱们以前躲在那儿聊天,十次有八次能看见有人蹲在门口画那个天井。”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那些带着阳光的记忆忽然涌上来,甄言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汪斐轻咳一声:“你今天是在清理仓库,还是又要应付消防检查?”
      “你过来吧。”甄言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软上几分,“我就在这儿。”
      “好。等我,十几分钟就到。”
      “你在附近?”
      “嗯。画材中心这边,离你不远。”
      甄言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在边框上摩挲了一下,“好。我等你。”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柳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叠照片推过来, “跟甄老先生走动比较近的几位,我都单独打印出来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辛苦你了,柳眉姐姐。”
      柳眉在听然画廊做了近十年,甄言跟她比跟家里人还亲。
      刚才电话里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柳眉一个字没漏,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
      她边整理手边的资料边笑,语气轻松又随意:“该不会是你上学时候在景苑门口认识的那个男孩子吧?就是整天到处收集空瓶子和废纸箱,长着一双蓝眼睛的那个?”
      “柳眉姐!”甄言耳根有些发烫,“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人家都是……你快别提了。”
      她去年才把柳眉从县城接回来。
      从前她总觉得身边到处是试探和心机,柳眉回来后,家里和工作的地方才总算有了点踏实的的温度。
      柳眉笑着没再追问,端起水杯站起来,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好好好,不提。我去仓库检查一下,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瘸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稳稳地踩在水泥地上。
      甄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天井的门口,这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桌上那叠照片上。

      卷帘门被敲响的时候,甄言正对着那叠照片出神。
      三声。
      不轻不重,敲完就安静地等着。不用问,她也知道外面是谁。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半人高,夏日的热浪裹着外面街道的气味一下子涌进来,熟悉的气息在里面滚了几下。
      “进来吧。”
      她侧过身子,给来人让出一道空隙。
      汪斐低头弯腰,从她身侧擦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好吧?”
      他额角挂着细汗,衬衫领口微微洇湿,那句话问得有些傻气,没头没尾。
      甄言抬眼盯着他,嘴角动了动:“我好好的呢。”
      她几步走回桌前,把刚才倒好的温水端起来递过去:“画材中心离这儿又没多远,走得那么急干什么?喝口水吧。”
      甄言拉过一张塑料凳,放在电脑桌旁边:“坐啊。”
      汪斐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乖乖在那张圆凳上坐下来,“这屋子比以前收拾得干净多了。”
      “嗯。”甄言重新坐回电脑前。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她一偏头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洗衣粉混着夏天微微的汗味,和从前一模一样。
      “周二、周四下午才有勤工俭学的学生过来领教具或者搬画架,其他时候都没什么人,”她顿了顿,“除了柳眉姐姐。”
      汪斐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去画廊的时候他就发现打理画廊事务的人是一个叫奎琳的女人。
      “你找到柳眉了?她现在又回来工作了?”
      甄言抬起头看他:“她回老家过节的时候摔断了腿,救治不及时,现在走路不太方便了。”
      汪斐注意到她神色暗了暗。
      “也是两年前?”
      甄言点头。
      “我当时自顾不暇,确实没办法抽身帮她。她在老家养了两年,嫁了人,”她的声音低下去,“那男人对她不好,非打即骂,我找到她的时候,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她腿脚不方便,画廊那边跑不开,商量之后,我让她来这里帮忙打理基金会的杂务。”

      汪斐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
      柳眉嫁了个会动手的男人这件事,让他一下想到甄言拖着江澈嫁人,被外人骚扰的那些日子。他喉头发紧,把视线定在窗外幽幽晃动着的树荫上,半天没说话。
      甄言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我生了孩子之后,重金请了两个保镖,保护我爸,也保护我儿子。月嫂和保姆都请了,”她语气平淡,“没人敢家暴我。”
      屋里安静下来。
      鼠标偶尔点击一声,窗外是夏日没完没了的蝉鸣。

      汪斐轻咳一下,把话题拉回桌上那叠照片上:“我都看了一遍,大概有些印象。能不能跟我讲讲,当时老甄怎么发现那幅画是伪作的?中间发生过什么事?”
      甄言略略皱眉,像是在回忆。
      “那会儿我刚上大一。”她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有天中午你往我家打电话,是我爸接的,你还记得吧?”
      汪斐愣了愣。“记得。当时紧张得不行,第一次跟你爸爸说话,挂了电话发现后背都湿了。”
      “我爸有那么吓人吗?”
      汪斐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怕他,是怕他训斥你。怕你受委屈。”
      鼠标停在原地,没再动。
      屋里静了半晌。
      甄言抿住唇角,无声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换了一个调子,“国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我结婚了。”
      “我知道。”汪斐起身,把凳子往后挪了半步,“对不起。只是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了。”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甄言冷声哼了一句。
      “是,对不起。”

      甄言扭头瞪着他,脸上忽然浮出一股怒气:“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讲解?”
      语气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
      汪斐张了张嘴,站起来,把凳子又搬了回去。“这样行吗?”
      甄言没答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扔下鼠标和手里的照片,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捶打着他后背:“混蛋!你就是个混蛋!你骗我你是体校的,你还说最多一年就能回来。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你知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
      汪斐没躲,任她打。
      等她捶到第三下,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双手圈住她的腰,脑袋抵在她起伏不停的胸口上。
      “你打死我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说了要照顾好你,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错了。”
      蝉还在叫,天井里枇杷树影影绰绰,像是在回味那个夏天的味道。

      屋子里,低声抽泣过后就是桌椅腾挪的声响。
      汪斐犹豫了下,就用纸巾将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用不着你假好心。”甄言扯过纸巾自己擦了起来,“坐下。”
      汪斐重新坐下,他吸了吸鼻子,指着照片上的那些人物背景:“我记得你当时说你爸爸第二天要去意大利,就是去参加这个画展是吗?”
      “对。”甄言擦拭好自己的面颊,从照片堆最底下抽出一张,捏在指尖转了个方向,才推到汪斐面前。
      “那次画展在佛罗伦萨,老城那边一栋翻修过的贵族宅邸里。”她说,“主办方是个做古典油画经纪的意大利私人机构,圈子里名气不小。到场的人不多,三十来个,但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拍板七位数的主。”
      汪斐低头看那张照片。
      画面拍的是展厅一角,灯光偏暖,照在一幅尺幅不小的油画,深色背景,人物衣褶的处理很见功底。
      画框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中东男人,正侧身和甄鹤年说话。甄鹤年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姿态认真。

      “就这位,”甄言用指节敲了敲照片上那个白袍身影,“卡塔尔那边一个老家族的成员。他那年花了一千二百万英镑,从伦敦一家画廊买了一幅提奥的晚期作品,据说是某位欧洲贵族旧藏,传承记录完整,前后经手过三家权威机构背书。”
      “结果老甄看出来不对?”
      “嗯。”甄言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头看着画面里父亲的侧脸,“收藏家本人是懂画的,但在提奥这个领域,他承认自己不如我爸。那天他兴致很高,拉着我爸在画前面站了将近半小时,聊笔触、聊颜料层、聊威尼斯画派晚期的用色习惯。旁边侍者端着香槟等了很久,他都没让人离开。”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
      “然后我爸把香槟杯放回去了。”她说,声音很平,“他跟那位收藏家说,‘这幅画的人物轮廓线处理得太准确了。提奥晚年手抖得很厉害,边缘线一定是犹豫的,反复覆盖的,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一笔到底。’”

      汪斐静静听着。
      “收藏家当场没说话。隔了几秒,他转身走开了。”甄言继续说,“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隔了两天,收藏家通过主办方联系到我爸,说他已经委托第三方做了颜料层微取样分析,结果确实有问题。画面里某种白色颜料含有二氧化钛成分,这种东西19世纪末才被用在油画颜料里。”
      “所以这是一幅做旧的高仿?”
      “对。而且是做得非常精巧的那种。画布是从一幅同时期的旧画上揭下来的空画布,颜料是照着原作配方调的,只在最底层的白色底料里用了现代材料。如果不是专门做光谱分析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汪斐皱着眉翻了两张照片。“那中间人呢?谁牵的线?”
      甄言翻了翻那沓照片,挑出几张远景,摊在桌上。
      “中间人据说是收藏家在贝鲁特那边的一个艺术顾问,业内口碑一直不错。但现场这个人没有公开露面,”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画面远端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侧影,穿深色套装,身形轮廓不太分明,“自始至终都是收藏家的私人助理在出面沟通。我们这边只跟助理对接过,从来没见过那个顾问本人。”

      她又翻了一张。
      那张照片拍的是酒会开始前的签到台,画面角落里拍到了半只端着高脚杯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小指上戴着一枚窄窄的银戒,戒指内侧隐约刻着什么纹路,但照片拍虚了,看不太清。
      “这些都是柳眉姐拍的。”甄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眼,“这个应该是后来才到场的,不是参展嘉宾。你看角度,是站在侧门那边。”
      “老甄和柳眉没跟这个人正面接触过?”
      “没有。”甄言摇头,“事情是后来爆出来的。那个顾问出具的鉴定报告全是伪造的,寄件地址在日内瓦,盖章的是一个早就注销了的瑞士机构。收藏家追责之后,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
      她顿了顿。
      “后来听说那个顾问消失了。有人说她回了黎巴嫩,有人说她去了土耳其,没一个准信。”
      汪斐把那张拍到手和戒指的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这几张照片里的人……老甄当时都没有留意?”
      “你知道的,我爸那人只对画作感兴趣。”甄言说,“还好柳眉姐细心,每次什么展览她都会认真整理资料,这些照片就是她回来以后整理存档的。我爸去看过的画展太多了,我们一般都不会特别的注意,还有就是这事儿当年闹的有点大。但是具体后来怎么处理的,我爸没跟我说过,我也不清楚。现在也就是你问起来,我才翻出来看。”

      窗外的蝉鸣忽然拔高了一截。
      汪斐把那张照片翻过去,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但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只手,暗红色的甲油,窄银戒,戒指内侧那道模糊的刻痕。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是甄鹤年鉴定伪作后发的那批照片里附带的某一份文件的局部扫描。
      文件底部有一个骑缝签名的残余,笔画很细,字形狭长,右下角签了一个花体字母“O”。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甄言看。
      “这个签名,”他说,“你能不能找个时间,让柳眉姐回忆一下,她那天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戴银戒指的人,出现在现场哪个位置?”
      “可以的。一会儿我就让她看看。”

      汪斐一张张的收拾着桌面上的照片,甄言也胡乱的点着手中的鼠标,鼠标的指针在桌面上随意的滑来滑去。
      最后一张照片终于收拾完毕。
      汪斐站了起来:“那,那我就先走了。”
      “你们是不是怀疑那个中间人有给我爸下毒的嫌疑?”
      “不好说。”汪斐回想着刚才在画材中心游走的情景,“我问过刑警队的秦止戈了,他说当年老甄买画材的那家材料商早就跑路了。一直都没查到他的去向。”
      “你说的是刑警队那个秦队长吗?”
      “就是他。他是调查当年老甄案子的警察。”
      甄言想起那天在刑警队看见了何彦雄,心中明白,汪斐那天真的就在那辆车里。

      她不屑的轻哼一声:“他会那么好心?我送的材料他恐怕看都没看过,还调查?他们就是嫌麻烦,一直都认为我爸是年纪大了,自发性疾病。”
      “你走吧!国先生。”甄言站起来拉开卷帘门,语气突然下沉,“我知道你知恩图报,我爸的体检报告我也交给康复医院的医生了,但愿我给你们提供的材料能让你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
      汪斐不介意她的阴阳怪气,“你放心,我一定会调查个水落石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蓝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