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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土拨鼠遇到天敌 许是两人的 ...


  •   许是两人的争吵让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些家长里短的言语的甄鹤年有了些震动。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医院走廊里惯常的消毒水味的气流,不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声,而是活生生的,属于“外面”的声音。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动静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可以这样急促,这样充满情绪。
      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是那只能移动的手掌,缓缓地,艰难地从毯子边缘探出来。
      他尽了全力,手肘抵着轮椅的扶手,前臂一寸寸抬起,也许是想拉住站在身边的汪斐的衣料,也许只是想碰一碰什么,也许是想让甄言知道他听见了。
      但他的手掌抬得太低了。
      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手臂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白,力气在指尖溃散,手掌就那样猛然落在扶手外面。

      石亭里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汪斐一个弯腰,马上捧住他的手臂。
      那动作快得像本能,像接住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东西,他的手掌兜住甄鹤年瘦削得几乎只剩骨节的前臂,小心翼翼地托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甄?”
      甄言扔下手中的文件夹,塑料文件夹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又狼狈的声响。
      她半跪在父亲的面前,两只手覆上父亲那只落在扶手上冰凉的手掌,摸到了凸起的骨节。
      以前来探望时,父亲那支常年握笔的手掌曾有着不合常理的粗糙,而现在,虽仍无力,触感却温热而干燥。
      “爸爸?”她的声音比汪斐的还要低。
      轮椅上的甄鹤年只是微微睁着眼睛,瞳孔里的光像隔了一层水雾,而后有泛出奇异的清明,说话的声音平稳又清晰:“言言。”
      汪斐离得他们父女俩很近,他认真的观察了两人之间的神情,很能确定这种父女情深的场面不是伪装的。
      汪斐心里终于松弛了一些,他多害怕那些表面温情,眼底算计的场面出现在甄言的身上。

      恰好此时护理林静好从医院后门走了回来。
      她看见两人都蹲在甄鹤年的面前,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小跑着赶到了两人的面前:“怎么了?”
      “我爸刚才叫我呢。林护理,真是要谢谢你了,你照顾的这么细致,他现在真的好多了呢。以前我来看他,总是要跟他说很多事情,他才会有些反应。今天我这才来了一会儿,我爸刚才抱了我一下,还叫了我两次。”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的趴在父亲的腿上又哭了起来,“爸。”
      这种场面任谁看了心里也极其不是滋味,汪斐定了定神想将甄鹤年的手臂重新放回到轮椅扶手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甄鹤年搭在他的手里,表情像是不肯如他所愿。
      汪斐心头一动:“您是有话要和我说?”
      甄鹤年眼珠转了转。

      汪斐侧脸。
      林静好会意的拿起甄鹤年盖在腿上的毯子都动两下:“甄先生,您坐的久了,我帮您重新盖盖毯子。”
      她的动作不小,在石亭面前将那盖毯抖来抖去,重新折叠。
      三个人清晰的听见甄鹤年一字一句的蹦出的话语:“走,带她走。”
      甄言抬头看向父亲,而后看了看汪斐:“你听见了吗?我爸说的?”
      “我听见了。”汪斐回握着甄鹤年的手掌,“老甄,你是想让我带甄言离开这里,对吗?”
      “啊!”一声过后,甄鹤年的眼中不复清明,他呆呆的望着亭子里突然飞来的小鸟,手指握起空拳,动了几动之后莫名的涌起一阵战栗。
      “爸爸,你怎么了?”甄言赶忙上前抱住父亲,“爸,你想说什么?”
      汪斐意识到甄鹤年极有可能是病情复发:“林护理?赶紧推甄先生回去。”
      “好!”林静好麻利的用盖毯给甄鹤年盖好双腿,一边调整轮椅一边哄着意识不清明的他,“咱们回去了,没事的啊。”

      轮椅走在前头。
      汪斐弯腰捡起刚才跌落的文件夹,手掌轻轻拍了拍甄言的后背:“咱们一起上去看看。”
      甄言突然抓住汪斐的手臂,声音发颤:“我爸不会有事吧?”
      因为孩子的事情,她哭了一整夜,现在双眼肿得愈发厉害。汪斐不忍心看她这副模样,可自己实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温声劝慰:“不会有事的。”
      可这苍白的安慰终究没用,两人对视着,彼此都清楚,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甄鹤年的主治医生很快就来到了病房里。
      一顿检查过后,他将汪斐拉至安静的地方轻声低语:“你们刚才的谈话都有什么内容,是不是有什么词语或者人物刺激到了甄鹤年?”
      汪斐竭力的回想,刚才说了那么多,总结起来一共也就两个内容。
      一个是沙欣王子的家族收藏顾问那幅的画作是由甄鹤年鉴定的伪作,另外一个,就是甄言因为儿子被婆婆执意接走而谈及的几句伤心之语。
      “就这些?”
      汪斐将那些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除了张陆的名字没提,其余内容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医生。

      “就这些。你是不是觉得那幅被鉴定为伪作的画有什么问题?”
      医生只是笑笑,“逸尘,这是你的问题。病人最近状况一直良好,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带他女儿离开。就像土拨鼠在野外遇到天敌时会直立起身子发出尖锐哨声警示同伴一样,甄鹤年现在的思维已经处于混沌状态。能让他感觉到危险的人或事,你最好好好想想。”
      汪斐略作沉吟,只见安抚好父亲的甄言已缓缓向他们走来。
      医生瞬间转换了态度和表情:“你们这些家属要多关心病人,他最近已经恢复了些意识。这位就是甄小姐吧?”
      甄言快步走到医生面前:“你好,医生,我就是甄鹤年的女儿。请问我爸爸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病人之前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医生微微一笑,“虽然甄先生大部分时间确实表现出这种状况,但在我看来,他并不是单纯的认知障碍或精神行为异常。我认为,甄先生的神经受到了更严重的损害。至于损害的原因,很抱歉,不知道甄小姐能否把之前的一些相关事情跟我讲讲?”

      在医生和甄言交谈的时间里,汪斐特意走到隐蔽空旷的地方给何彦雄打了个电话。
      “老何,我今天拿过来的这些资料很重要,你让人查查关于这场晚宴的与会人员。对,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
      “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吗?”电话那头的何彦雄正在与人交谈,他稍稍欠身做了个抱歉的口型,那人微微点头,他才转身出门找到走廊的僻静地方。
      “嗯,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相信这很重要。”
      “好的。正想和你说呢,月底无界艺术中心会开办一场艺术沙龙,甄言应该也在邀请当中,我已经给你拿了一份邀请函,以沙欣王子私人顾问的名义拿的,你记得要准时去啊。”
      “无界艺术?那就是张陆也会去吧?”
      “那是一定的。”
      “好,我知道了。”

      此时,医生已经简单了解了甄鹤年发病当天以及之前一段时间的身体状况。末了,他嘱咐甄言:“希望甄小姐能把甄先生以前的体检报告也拿来给我看看,最好是发病前两到三年的。这样我也方便做一个详细的诊断。”
      甄言无不感激地说道:“可以,我回去找找,明天就给您送来。太感谢您了,医生。”
      等医生离开后,汪斐才问她:“老甄发病送医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的既往史?”
      甄言摇了摇头,接着抬眼盯住他:“那天我也入院了,难产,自顾不暇。但是后来是查过的,还好,我和我爸都没事。”
      她声音淡淡的,随后看向另一边,正午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铺洒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
      甄言双手紧握住床尾的栏杆,苦涩漫过舌尖,不想哭,也哭不出来。又有谁能体会她那天经历的慌乱,悲愤,以及那永生难忘的疼痛。

      窗外有只小鸟恰好扑棱棱飞过,影子扫过玻璃,转瞬即逝。
      想到今天已经能够好好的站在这里,甄言吸了吸鼻子,她知道没理由责怪什么,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只是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和汪斐谈论这个问题。她挎好背包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忽然就怔住了。
      只见汪斐双眼濡湿,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光看他的脸,就知道他牙齿咬得紧紧的。
      他整条手臂环过去,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
      甄言用力推了他两下,可汪斐没有松手,反而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将她牢牢地箍进胸膛里。他收得很紧,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呼吸急促了几分,喉咙阵阵发紧。
      “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甄言浑身僵直,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可站在病床边上的林静好突然咳嗽了一声,两人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想起屋里不止他们两个人在场。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甄言倏地离开他的怀抱。
      想起那份文件夹,她又转身回来:“伪作的事情我回去查查,找到了那些照片和资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说完,她便打开房门离开了。

      林静好停了一会儿,锁好门,走过来对汪斐说道:“护理部的金主任刚才一直在二楼往下看,我过去的时候他假装去外面抽烟去了。”
      她用手机给汪斐发了几张照片:“这是我从他抽屉里找出来的,有之前那个护理的入职表。还有,这是他和那个护理所在的外包公司签的合约。”
      汪斐扫过一眼点点头:“辛苦你了。”
      林静好瞄他泛红的双眼,笑笑:“职责所在。不过老实说,这位甄小姐看起来对她父亲的态度还是挺始终如一的。”
      汪斐抬眼看她,“谢谢。”
      林静好不再多言,转而开始打理手边的事情:“国先生出去的时候记得照照镜子,不然被人看见了,就不太方便了。”
      汪斐走进卫生间里,洗了脸,擦干净手指,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着装,才走了出来:“再见。”
      “再见。”

      市局办公室里。
      “他们接头的地点是我发现的。”冯道源轻描淡写地提及两年前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当时看那几人的眼神不对——算是直觉吧,我顺手就把他们摁在那儿了。”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年轻的警察。
      其中一个因对方是京城来的专员,心里本就存着几分敬重,又听他将那些旧案讲得玄乎其神,忍不住开口赞道:“冯警官,您可真是神了!”
      周星芒礼貌地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声:“是啊。”
      冯道源知道他是秦止戈的徒弟,见他对自己态度算不上热络,语气也透着几分敷衍,想到秦止戈也是一副倔驴模样,他心里不由得有些不痛快。
      “秦队不是去查‘矿场旅馆人命案’了吗?你一向跟着他的,怎么,今天没带你?”
      周星芒抬了抬眼皮,表情淡定得很:“秦队让我查那三个死者的身份背景,我已经查完了,正在汇总资料,我马上给他送过去。冯警官,您先坐着,我就先走了啊。”

      说完,周星芒拿着一份文件转身出了门。他一口气走到停车场,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经侦刑侦联合办案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冯道源顶着专案组副组长的名头,实则心思根本不在案子上,来了两天只顾着翻旧账、摆资历,像今天这样拉着人听他讲过去的光辉事迹,已经不知第几回了。
      周星芒心里清楚,真要是查案,还得靠自己师父秦止戈那样的实干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脚步顿了顿,随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份身份汇总,得尽快送到师父手上。

      他记得自己勘察现场那天,秦止戈并没有第一时间同去。等他回来开始梳理案卷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秦止戈后脚就单独跟了过去。
      周星芒跟了他两年,自然知道这位秦大队长的脾性:喜欢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复盘。
      可像这样刻意避开自己单独行动,还是头一回。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方向盘握在手里,总觉得掌心发黏,更让他放不下的,是现场那几块矿石。
      他当时已经注意到了那几块矿石的异常,心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和甄鹤年案子里的颜料会不会有关?刚提出来,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同组的同事已经按程序将它们封存送检了。

      秦止戈到现场后看到了封存记录,当即决定送往省厅技术处做成分鉴定。
      理由也很充分,县级鉴定能力有限,省厅设备更齐全,结果也更可靠。
      周星芒的指节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扣紧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松开。
      也好。
      送省厅就走的是正式流程,至少比留在本地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要干净。
      他本想让自己别再琢磨冯道源白天那些闲言碎语,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好一会儿没动。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好的,调查汇报这都是自己的本分。
      几秒后,他翻出冯道源的号码,拨了过去:“冯警官,省厅那边的技术鉴定,是不是需要专案组副组长的签字才能正式走流程?”
      电话那头冯道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又皱了皱眉头:“旅馆那几块矿石送省厅去了?”
      周星芒在电话这头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说冯道源不精明吧,他对细节的反应倒挺快,说他敏锐吧,遇到真要紧的事又事事敷衍。
      这样的人,放在专案组副组长的位置上,说好听了是稳妥,说难听了……他压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上级一定有上级的考虑。
      他无奈的笑了笑:“是的,已经送过去了,大概三五天能出结果。”
      “行吧行吧。”冯道源语气松散,“结果回来我会第一时间看的。”
      周星芒挂了电话,目光落在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时间不早了,一切都还需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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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