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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月亮湾 此心到处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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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铁和桫椤在超市羊肉卷柜台华丽的相遇了。
桫椤忙和苏铁讨论了下新到的测序数据,发现问题不是三言两语结束,就提议:
“苏老师,要不晚上一起到我家吃火锅?”
苏铁想着一个标间都一起住过,躁狂症都一起对付过,也没什么可矫情的,就说:
“行,我再去买点生菜。”
桫椤家和苏铁家就隔了一条马路。
这一片几个小区都是宁大集资修建的教工公寓。户型类似,精装交付,如果不加软装,基本上就是一滴水和另一滴水,区别可能就是桫椤家的水滴小一些。
和苏铁家走海派复古极繁风的大横厅不同,桫椤家是极致的极简。
客厅阳光最好的地方,放了一张米色真皮三人位头等舱沙发。沙发边一张大木桌,兼具了茶几、餐桌和写字台等等功能。
木桌边还有一把木头椅子。合理估计桫椤一个人就要么坐沙发,要么坐椅子。桫椤和白果两个人,就一个坐沙发,一个坐椅子。
桫椤在桌子上架起电饭锅,二人也都不客气的吃起来,边吃边闲聊几句。
苏铁问:
“毕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桫椤踟蹰一阵,说:
“没考虑好。”
苏铁说:
“我在圈子里也是新人,在学院没有话语权,在学术界没有人脉,在工业界也没有关系,对你的未来,也许不会有帮助。现在能做的,就是保证你的助研足量按时发放,保证无论年限如何,你达到毕业要求后就能毕业。”
话题渐渐趋于沉重。桫椤和苏铁都沉默了一阵,桫椤说:
“能做到不拦着学生毕业,已经很好了。而且,我们课题组肯定会越来越好!”
苏铁举起装着白开水的杯子,说:
“承你吉言!祝你顺利毕业,也祝这几年,我们相互成就,宾主尽欢。来,我们干一杯!”
桫椤举起杯:
“干!”
苏铁想再找个轻松点的话题,就问:
“你是不习惯住宿舍吗?”
桫椤说:
“我住哪里都可以,可是白果不行啊。我爸和他爸是战友,都经常出去执行任务,这几年更是基本见不到人,最多逢年过节来个电话。我俩可以说是互相把对方拉扯大。他的家长会我去开,我生病住院他陪床。我来宁大读书以后,白果就在中学寄宿,寒暑假我俩回家。后来他成了网红,我们就在教工公寓这边租了房子。”
提到白果,桫椤像打开了话匣子:
“白果总说我学习好,上名校,是别人家的孩子。其实他才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从小就学习特别好,又长得好看,每年什么情人节圣诞节,收到的礼物都要拿28寸拉杆箱装。刚开始,给他送礼物他就回礼,给他写信他就回信,还规劝那些小男孩小女孩,让她们学业为重。后来实在是回不过来了,就都不收了。”
桫椤喝了口水,接着说:
“其实我读高中的时候,每门课都不突出,只是足够平均没有短板,总分总是很不错。那时候白果已经有点叛逆,开始厌烦在学校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追堵截,就每次考试,要么挑一页卷子完全不写,要么所有客观题都写C。即使这样,他成绩总还很靠前。因为这么胡闹,我被班主任叫过好几次。”
苏铁笑眯眯说:
“感觉这是白果能干出来的事情。”
桫椤却还是很严肃,说:
“我大一那年,小孩子们搞什么全国校草海选,有人把白果的证件照投过去,竟然就红了。白果越来越反感去学校,索性去当了网红。再后来,有人给白果邮箱里发了一个小故事,我俩都很喜欢,就一起学着改成了剧本,白果又找来熟悉的导演、摄像、灯光,组了个草台班子拍成短剧,这就是《白日星空》。”
苏铁笑容收起来,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桫椤又说:
“我劝过白果,如果喜欢做这一行,就艺考,再好好上个表演专业,正正经经当演员。总在短剧里混,不长久。”
苏铁忙问:
“他怎么说?”
桫椤回答:
“他说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表演……”
正说着,门外有人开门,白果拎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进来。
看到苏铁和桫椤正在吃火锅,做生气状:
“你们吃火锅,居然不等我?”
桫椤也很诧异,说:
“以为你明天才到……”
白果说:
“本来是明天的航班,刚好剧组有人今天开车回来,我就跟着回来了!快给我再下点宽粉羊肉卷!再给我拿瓶乌苏来!”
桫椤赶忙起来张罗。白果去换洗完,穿着大大的白T恤,窝进沙发里。
对苏铁说:
“看你俩的表情,就知道是在说我坏话!”
苏铁说:
“是啊,开心吗?”
白果说:
“当然是好开心啊!回家就是好!”
几口啤酒下肚,三个人热热闹闹聊起来。
白果说:
“现在行业越来越不景气了,电影演员拍电视剧,电视剧演员拍短剧,连短剧都拍不上的演员,你们知道去干什么吗?”
桫椤说:
“直播带货?”
白果说:
“直播带货很卷的……现在有种很新式的玩法,我们附近就有,明天就是周末,我们去见识一下怎么样?”
桫椤看着苏铁,苏铁装模作样的沉吟片刻,说:
“科研攻关,时间紧,任务重!”
抬头看见桫椤和白果略带失落的眼神,捂嘴大笑起来。
白果和桫椤知道自己又被耍了,都有些愤愤不平。
桫椤自然是不好说什么做什么,白果百无禁忌,说:
“那附近还有家正宗炕锅羊排,苏老师说她请客!”
桫椤诧异:
长宁城还有正宗的炕锅呢?
苏铁诧异:
自己什么时候在白果这里成苏老师了?
白果诧异:
苏铁这是默认请客了?
周末的活动就在三人的“无端惊诧”中敲定了。
周末。
三人打了辆车,来到废弃工厂改造的网红打卡街区。空旷的大厂房分割成许多小格子,零散开着些书店、咖啡馆、精品店这类的文艺店铺。
厂房尽头刷的漆黑,一扇铁艺栅栏横在门前,栅栏上挂着一张铁艺路牌,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你的世界”。下面还有英文对照“Welcome to your world”。
桫椤说:
“这就是普通的鬼屋吧!”
苏铁有点怵,她从不看恐怖片,更不玩鬼屋。但不想在白果和桫椤前露怯,所以看起来表情还是很稳。
白果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鬼屋,你们玩玩就知道。”
三人推门进去,穿过黑漆漆的走廊,到了准备室。
准备室大门上也有一个铁艺牌子,写着:
“世界灿烂盛大,你来过吗?”
牌子下面两个按钮,一个是“Yes”,一个是“No”。
白果按了Yes,门开了。
准备室有点像录音棚,又有点像警察局里的审问室。正对面一扇大玻璃,玻璃里的房间黑漆漆的。玻璃外的桌子上有张指引和一台电脑,侧面的货架和挂杆上有些衣物道具。
白果拿起指引,介绍说:
“这个鬼屋特别在,顾客扮鬼。”
桫椤把脑袋搁在白果肩膀上,认真看了看指引说:
“我明白了,我们要想办法,吓住这个指引上说的小林,他二十一岁,阳光男大,父母双全,女友貌美。”
白果点点头,指了下电脑,说:
“选择一些预设场景,里面就会有全息投影。”
桫椤浏览了一下,谨慎的选了“猛鬼学校”。又给自己套了件黑褂子,还拿着一只长舌头。”
白果和苏铁无语的对视了一下。三人走进大玻璃后的房间。
全息投影做的很真实。黑漆漆的天空和教学楼,绿色鬼影飘来飘去,时不时还出现一两声尖利的鸟鸣。
追光灯亮起来,一个男模身材、留着长碎发的男孩左顾右盼,像是奇怪自己怎么到了这里。这人大概就是小林了。
桫椤挂上长舌头,嘭的跳到小林面前。
小林似乎惊讶了一下,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下桫椤,嘴角艰难的抿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桫椤挠挠头,上蹿下跳一番,甚至还耍了几招,拳头堪堪落在小林的鼻尖前一毫米。
小林还是不为所动,还顺过身边一把高脚椅,开始磕瓜子。
苏铁很替桫椤尴尬,抱着双臂坐在高脚椅上。白果也在边上坐下,甚至从小林那边抓了把瓜子,分给苏铁一些。
桫椤忙活一阵,气哼哼靠在墙上。
苏铁起了玩笑心思,对白果说:
“你母校也是西附吧?”
白果点点头,又意识到四周黑漆嘛乌的,苏铁可能看不到,就补充说:
“是啊!”
苏铁说:
“我们学校有四大传说,你知道吗?”
白果捧哏道:
“不知道,哪四大?”
苏铁竖起一根指头,说:
“第一,天之骄子海外留学,毕业不顺枪杀六人。”
小林一哆嗦。
白果接着捧哏:
“听说过。第二呢?”
苏铁竖起两根指头,说:
“第二,嫉妒室友有才貌美,饮水投毒致人伤残。”
白果说:
“没错!第三呢?”
苏铁竖起三根指头,说:
“第三,生物教授疯狂学术,基因编辑改造婴儿。”
即使四周漆黑,也能感觉到小林的轮廓逐渐坐正坐直。
白果说:
“精彩!更加期待第四个传说了!”
苏铁把伸出的指头握拳,说:
“第四个传说也是我最喜欢的,医生怒捅劈腿男友,二百多刀无一要害。”
说完,还配合语境狞笑了几声。
小林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
“白果,你这朋友好可怕……”
中午吃炕锅,白果说:
“小林是我之前那个剧的男二,这次我就是蹭他车回来的。那个小黑屋也是他开的。”
苏铁问:
“如果当时你选了No,会怎么样?”
白果说:
“就是低端玩法。选定预设场景后,会有工作人员给做服化造,会有剧本,可以按照剧本演,也可以自己试着发挥。演员会根据顾客的发挥应对。”
苏铁说:
“有趣!”
白果也兴奋着,说:
“类似这种玩法很流行。有的影视基地,会在淡季开放,请演员走主要剧情,其他配角NPC都是顾客扮演的。让普通人也过把演戏瘾,玩儿完还送小视频。”
苏铁突然睁大眼睛,说:
“你说什么?”
白果诧异回答:
“送小视频呀……”
苏铁说:
“不是,是前一句。”
白果说:
“普通人过演戏瘾?”
苏铁说:
“对!”
苏铁对着桫椤勾勾手指,桫椤心里一阵怵,说:
“这题我会,上次苏老师说要跳舞拍视频,也是这个表情……”
苏铁笑着说:
“你们说,普通高中生,想不想过一把名校研究生的瘾?”
桫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忙说:
“不想!不想!不想!肯定不想!”
白果却说:
“有些学生的确会感兴趣,可以试试。”
苏铁说:
“现在有关部门也会把科普推广活动的成效,作为评价一个课题组学术影响力的佐证之一。我们可以抽取几位粉丝,发放研究生一天体验券!”
三人边吃炕锅,边设计体验券内容。
第二个周末,课题组就迎来了一位西附的高二女生。
她身段高挑,长发飘飘,有点像少女漫画女主角。虽然磕白椤CP,但对科研也算感兴趣。
首先是一小时的文献分享。桫椤仔细讲了背景和几组核心数据,并和苏铁讨论了下对手头课题有什么借鉴和参考作用。漫画少女自然是一头雾水。
接下来一小时细胞培养体验。桫椤示范的时候,漫画少女一双星星眼,不停点头。自己做的时候,桫椤一眼没看到,就把枪头直接打进培养基里。桫椤和苏铁心疼的直磨牙。
再下来本来安排了养鼠体验。漫画少女一看到在笼子里黑乎乎跑来跑去的小鼠,躲的老远,像是多看一眼就会呕吐出来。体验券自然没办法进行下去。
苏铁为了有个好结尾,拿出一张白果签名小卡送给漫画少女。她立刻兴奋起来,又和桫椤自拍了几张,才高高兴兴的离开。
桫椤灰心说:
“苏老师,这个体验券真不行。”
苏铁也情绪低落,说:
“是我又自以为是了。之前白果看了看就上手了……”
桫椤回应道:
“白果不是一般人。”
苏铁和桫椤心灰意冷的并排走着。
快走到小区门口,遇到白果拎着生菜宽粉羊肉卷,兴冲冲的准备回家。
白果看到二人的样子,幸灾乐祸道:
“哈哈哈,又翻车了吧?”
苏铁还在撑面子,说:
“还好吧……至少那女生挺高兴的……”
桫椤实话实说:
“她还要求我和她拍比心合照……”
白果更乐了,说:
“那个女生漂亮不?”
桫椤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苏铁看着人挺齐,说:
“你们也别天天火锅了,我化了点羊排,我们今天炖个清汤羊排,再加个葱爆羊肉。”
三人到了苏铁家,苏铁把焯好水的羊排放进电炖锅,再加上葱姜料包开始炖。顺手又蒸上米饭。桫椤把葱段准备好,计划等羊排炖差不多再把羊肉卷爆炒下。
白果则在客厅里慢慢观摩开放格。
吸取上次“汪汪队”的教训,白果这次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细细看,这一看还真看出了门道。
最右边一列格子架,根据地质年代排列。上面是一个标本格子盒,整齐码着叶菊石、三叶虫之类的化石;中间是一套恐龙百科和一套等比例缩小的霸王龙骨架;底下有一些人体解剖图谱,还有一套Q版骷髅架子。格子侧面还分别贴着古生代、中生代和新生代的简单介绍。这是个迷你自然历史博物馆。
紧挨着的五乘五格子矩阵,除了正中间是饲养钱永健的水母的水族箱,其余摆放的是旅游书籍和纪念品,根据白果的经验,排列应该是参考了经纬度。其中满满两格,是长宁城的在地文学和文创手帐。
白果还意外发现,整个格子展架唯一一个相框,照片是桫椤遇见的那张芭蕾舞女cosplay,可见是十分喜欢。
桫椤顺着白果看到了那张照片,表情一怔。
苏铁把炖羊排和葱爆羊肉摆上桌,又拿羊肉汤烫了生菜宽粉。一桌子香气扑鼻。盛好饭,招呼白果桫椤过来。说:
“德加的《十四岁的芭蕾舞女》青铜副本,共26尊,我有幸见过其中7尊。”
桫椤想了想,说:
“苏老师,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苏铁说:
“波城美术馆。”
桫椤又问:
“是请人帮忙拍的吗?”
苏铁说:
“不是啊,用的蓝牙自拍杆。”
桫椤再问:
“拍的时候,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吗?”
白果听这话,直接替桫椤急笑了,却也不点破。
苏铁回忆了一阵,说:
“没有吧……”
白果含笑不语,桫椤已经放弃了。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一小锅清汤羊排,呼噜呼噜吃起来。
大夏天吃羊肉,格外酣畅。三个人的鼻尖都析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苏铁说:
“要吃羊肉还得是德城,郊外的草原上,天高云淡,牛羊成群。早上刚宰杀的肥羊,中午就上了餐桌,用清水煮羊肉片,鲜的要咬掉舌头……”
桫椤说:
“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他们路过草原寄宿,牧民把羊肉切成大块,插在红柳枝条上,再撒把盐巴,炭火烤熟,肉又鲜又嫩又有嚼劲儿,吃完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白果馋的直流口水,给自己米饭里拌了一大勺葱爆羊肉,恶狠狠吃起来。边吃还说着:
“说到看星星,除了草原,海边的星星也美。珠城再往南走,到了月亮湾,沙滩白的像米粒,太阳照下来,又像一粒一粒珍珠。到了晚上,海面上会出现一道道荧光,像是星星掉进了海里,当地人叫蓝眼泪……”
白果提议:
“咱们都说一说,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是哪里?”
桫椤说:
“好啊!白果你还记得吗?上大学时我爸带咱俩一起爬蓝山,我们一路没有坐索道,也没订住宿,就一直往上爬,到了光明顶已经半夜,我特别累,直接往地上一躺,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就‘哇’了一声,然后喊你看;你说有啥好看,一抬头也‘哇’了一声;你又喊我爸看,我爸说什么自己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然后一抬头,也‘哇’了一声!”
白果说:
“记得记得,真是理解为什么宫殿叫‘摘星楼’,为什么贼祖宗要叫‘司空摘星’,为什么李白要说‘手可摘星辰’……太震撼了!你还高兴的大喊大叫,顺便耍了套拳,还说那套拳叫‘摘星手’……”
桫椤接着补充,说:
“哈哈,你还冲过来和我对招,差点从观景台掉下去,幸亏我手疾眼快拉住你……”
白果打哈哈到:
“有这回事吗?我这么机智稳重的一个乖宝宝……”
还没说完,三人都大笑起来。
桫椤接着说:
“我爸周围民宿酒店转了一圈,说都住满了,提议我们直接下山,山上太冷。咱俩都舍不得走……你还记得那个绿蘑菇不?”
白果说:
“记得记得,因为太黑,那人又穿着军大衣、雷锋帽、大口罩,整个人就露个眼睛。她窝在石壁边,突然站起来把咱们都吓了一跳……”
桫椤对着苏铁说:
“苏老师你知道我们那次运气多好吗?那个绿蘑菇站起来就走,一句话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带了一顶简易帐篷和一保温壶热水,还把军大衣脱给我们,只说了句‘还给云顶宾馆’,就跑了……”
苏铁若有所思,问:
“后来呢?”
桫椤说:
“后来我们拿热水泡了泡面,拿军大衣当毯子,挤在小帐篷里,撑过了日出前最冷的一个多小时,然后就华丽丽的看到日出啦!是吧白果。”
白果点点头,看着苏铁说:
“后来我们还军大衣,问起了前台,前台说借我们军大衣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四五天,每天都包裹严实去等日出,不过那天天刚亮就退房走了……苏铁,你说为什么那人突然帮我们?又突然走?”
边说,还边伸出手掌,虚虚的挡在苏铁的五官前,只露两只眼睛。
苏铁也看着白果,沉默好一阵,又笑了起来,说:
“她帮你们可能是因为你们也帮了她,她走可能是因为已经等到了要等的……”
桫椤一向听不懂白果和苏铁之间的哑语,也没想着听懂。他兴致勃勃的问:
“苏老师去过蓝山吗?”
苏铁说:
“去过呀!我刚考上大学那一年,全家人也一起爬过蓝山看日出。半夜三点,路过一个巨大的石头,导游说那是女娲补天后、被留在青埂峰的那一块。摸一下保平安,摸两下保财运,摸三下保姻缘。我极为虔诚的摸了三下。那一阵一直阴雨,导游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日出了。我们爬到光明顶,看波涛滚滚的云海由深蓝到淡蓝,再到白色,满天繁星还没有散去,太阳慢慢从云海中升起,有那么几分钟,白色的天空和云海,金色的繁星和日出,我觉的这就是希望……”
桫椤满是笑意,拍了下白果,说:
“‘白色的天空和云海,金色的繁星和日出’,这可是《白日星空》里的台词!苏老师真爱粉没跑了!”
苏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哈哈是啊,我可是去过见面会的!”
白果也愣了一下,张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这个时刻,可以算是桫椤之前这二十多年人生中少有的神来之笔:他提议,重温一下白果的成名作《白日星空》……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阳光很好的午后,少年从一片树影中缓缓走来。他的长碎发几乎遮住眼睛,露出流畅又倔强的下颌线。
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天,伸出五指遮挡阳光,然后双手插兜接着向前走。
他坐在阶梯教室里,眼睛看向窗外,周围的同学来了,上课,又离开。
他在食堂里排队,要了一碗羊肉汤,放在面前,看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慢慢散尽,水面逐渐由清亮到飘起一层白色油花。
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漆黑逐渐变灰,变蓝,再变白。
第二天,第三天……少年还是周而复始的走在小路上,看向窗外上课,看着晚餐逐渐冷去,再看着天花板装作睡觉……
少年坐在天台上,纯蓝的天空,一群白鸟呼啦啦飞过,落在不远的屋檐。又看到一辆飞机飞过,留下一对白色尾迹。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先是零星飘点小雨,雨又逐渐变作瓢泼大雨。
少年本想买把雨伞,却鬼使神差的买了套户外帐篷。等反应过来,已经背着帐篷在爬山。周围算不上有什么景致,只有些衰草、乱石和枯树,但少年的表情逐渐生动。
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白,少年靠在帐篷边,抬头看到满天繁星中一轮太阳升起,于是迎着阳光,嘴角带着笑意,奋力奔跑起来。
镜头里少年越来越远,直到少年和太阳融为一体。短剧结束。
青葱的胶片质感,流畅的光影变幻,少年的盛世美颜,每一帧都美到绝望,每一帧又都在描述希望……即使已经看了许多遍,苏铁还是感慨万千,沉浸其中,眼眶竟有些湿润。
桫椤突然说:
“我想起来了!‘白色的天空和云海,金色的繁星和日出’不是短剧里的台词,是原著小故事里的,苏老师你原来文采这样好,随口说出的话和别人的小说一摸一样!”
白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手头实验和工作忙完,夏天快要过去了。
苏铁和桫椤讨论下一步工作,说:
“关于极限生物,我们已经采集了裸鼢鼠和水熊虫,如果我们能再采集一种,并且找出三者之间的共性,这可能就是极限环境生存的秘密了!”
苏铁顿了顿,接着说:
“有报道说,人工饲养的灯塔水母,返老还童能力有所下降,所以我们的下一步工作是?”
桫椤极为配合的做超人状,说:
“月亮湾,抓水母!”
这次一起出发的,除了苏铁和桫椤,还有白果和鬼屋老板小林。白果和小林在月亮湾拍过戏,地头熟的很。白果在冷门海滩租了栋简易度假屋;小林准备好全套潜水设备,并展示了下自己的救援潜水员资格证。
苏铁十分不好意思的捋捋头发,对小林说:
“专家咨询费的发放标准是每人每天900到1500元,你看这个费用……”
小林爽快的拍拍苏铁的肩,说:
“客气什么呢!我和白果熟的很!还有,告诉你哦,上次你在小黑屋里说的‘猛鬼学校之四大传说’,被我编进了预设剧本里,特别受欢迎!吓的那群小孩嗷嗷哭,还边哭边演!后来,我们还模仿这个编了‘社畜牛马之五大怪现状’,好多小白领过来玩!”
苏铁尴尬的笑笑,想着自己想搞点科研外的小花活儿,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好好搞科研吧,上不能取信于专家,中不能应付领导,下不能有助于学生,现在甚至要靠学生的关系,不由灰心起来……
苏铁越想越心灰意冷,开始默默的收拾行李,整理耗材。
桫椤和小林都是心大的,也都走技术流,很快就热火朝天的聊起潜水装备和技巧。
白果则洗漱完毕,换上招牌大T恤。这次这件T恤,纯白底色上还有一行刺绣大字:
“你说的都对!”
苏铁一看就乐了。轻轻拍拍自己,笑着想:
怎么差点儿又走了死胡同……专家自有他的评价标准,领导自有他的行事准则,学生也自有他的人生和未来,而自己也真的有在兢兢业业做自己喜欢的实验、搞自己喜欢的研究。自己又何必左右他人的想法,介入他人的人生?从这一秒开始,他人无论说什么,都是“你说的都对!”
想到这里,苏铁觉得白果那张看的有些审美疲劳的小脸又美了几分,连忙狗腿的凑过去,说:
“点顿海鲜烧烤,我请客!”
深潜极考验体力和技巧,苏铁和白果都不敢托大,桫椤则跟着小林训练了一天,确保所有步骤都万无一失,才跟着小林下水。下水前,苏铁把潜水服、氧气罐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并且又嘱咐了一遍:
“能否采集到水母不重要,安全上岸最重要!”
桫椤听的耳朵起茧子,差点接了一句:
知道了!妈!
桫椤和小林在快到傍晚、水温最高的时候下了水。
苏铁和白果用滤网过滤了20升海水,分装到10个蓝盖试剂瓶中。
太阳渐渐落山,海水里呈现一条金光闪闪的花路,通向洁白的沙滩。沙滩上没什么人,苏铁穿着白色长裙,在海边慢慢溜达,偶尔蹲下来捡上一两枚贝壳;不远处的白果蜷着长胳膊长腿,坐在沙滩上垒城堡,没多久就初具规模。一座浪打来,沙丘城堡被打磨光滑。路人看过去,竟有些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意境。
突然,白果抱着脚,大喊一声:
“疼!”
苏铁跑过去一看,脚背高高肿起,还能看到几处倒刺。
苏铁说:
“大概是被水母咬了……”
白果疼的生无可恋,咬着牙,下定决心说:
“扶我起来!”
苏铁问:
“你要干什么?”
白果说:
“电视剧里说,尿液可以解水母毒……”
苏铁狐疑道:
“所以你是要让我扶着你,然后你……?”
白果牙齿要咬碎了,沉重的点点头。
苏铁捂着嘴笑着说:
“你可坐好吧!”
然后拿了两瓶过滤好的海水,先把脚洗干净架起来,再掏出手术器械包,用酒精棉片给超细细胞夹消了毒,然后借着放大镜一点一点挑水母刺。
桫椤和小林上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在夕阳的金色余晖之中,白果和苏铁相互依偎,头颈交缠……
小林没心没肺大喊一句:
“什么情况?注意影响!”
桫椤本来气儿还没喘明白,现在干脆忘了喘气,憋的满脸通红。
苏铁回头看到他俩,说:
“快来搭把手!”
小林犹豫着不好意思往前走。桫椤总算喘上一口气,问:
“苏老师,你和白果……?
苏铁笑起来,说:
“没事儿,他被水母咬伤了,我刚才在给他挑刺。”
桫椤和小林同时恍然大悟的、极有韵律的、起承转合的“哦”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架起白果往度假屋走。
白果觉得又疼又丢人,干脆装死。桫椤看了看白果的脚背,红肿基本上退下去,也看不到什么倒刺,再摸摸额头,看看脸色,都没什么异样,也就放下心来。
苏铁把海水加热,让白果再泡一泡,说:
“还疼不?”
白果惬意的靠在大沙发上,也不装死了,说:
“好多了!多谢!”
苏铁腾过手来,问桫椤:
“怎么样?遇到什么危险没?找到灯塔水母没?”
桫椤想起刚才受到的惊吓,于是表情沉痛道:
“没遇到什么危险,不过……”
说着,慢慢把样本瓶递给苏铁。
苏铁安慰道:
“没事没事,我们生物搬砖狗,一次成功是小概率事件,不成功才是……”
苏铁边说着,边瞟了眼样本瓶,看到几只胖乎乎的、像海上灯塔一般闪烁红色光芒的水母在里面晃晃悠悠。
苏铁高兴的手舞足蹈,想要冲过去给个大大的拥抱,又不好意思的停住,分别和桫椤、小林和白果击下掌,说:
“太好了!好棒!好厉害!好!好!好!”
桫椤难得机智了起来,说:
“苏老师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有个老秀才,一不小心中了举,叫什么来着……”
说着,和小林也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苏铁还高兴着,说:
“范老师定的海鲜烧烤和海鲜饭一会儿就到,给我们英勇的水母捕手们好好补一补!”
白果给桫椤使个眼色,桫椤秒懂,说:
“范老师,你看,离五天出差报销期还有两天呢……”
苏铁也秒懂,装作为难道:
“是啊,那……那……那我们明天就好好玩一天吧!”
大家兴致勃勃把餐桌搬到屋外。月亮升起来,在深蓝的海面上开出一条银色的花路。风浪激发了海藻的荧光,果然和白果说的一样,满目繁星,天上的星星掉到海里,海里的星光映照到天上,天上人间,没有界限!
第二天一早,苏铁小心翼翼把水母放进充氧袋,装上1/3过滤后新鲜海水,再挤干净空气,充入纯氧,最后放进采样盒,包上减震膜,和满满20升过滤海水一同寄走。这些做完,苏铁长舒一口气。
小林背着冲浪板,高高兴兴下了水。
白果和桫椤在沙滩上打排球。打闹了一阵,又堆起城堡来。一座有城楼、有围墙、有房屋、有宫殿的沙丘城邦盖好后,二人晃晃悠悠拿着小水桶和小铲子,开始挖螃蟹。
苏铁坐在阳伞底下,看着蓝天大海,吹着海风,惬意的眯起眼睛。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只是舒服的躺着,什么都不想,又可以胡思乱想。
其实,苏铁早就认出桫椤,在波城美术馆,甚至是在哈耶普斯的学术报告厅。在米州,虽然华人不少,但外形那样出众的,委实不多。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不知道的是,苏铁认识他们更早,早在桫椤还没有去哈耶普斯交流,甚至早在白果还没有做网红,还没有拍《白日星空》;早在白果和桫椤还穿着西附校服,放学后勾肩搭背一起回家。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会急于找出缘之妙不可言的证据,会急于定义两个人三个人的关系。可到了苏铁的年纪和阅历,知道每个人不过都在乘坐一辆通往终极的列车,哪怕再默契再投缘,都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下车。所以,什么时候上车,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在同行的这一段路上,真心实意,宾主尽欢,就已经很好。
苏铁由衷感激,在自己丢失上一程同伴时,在陷进泥坑、前路迷茫时,在当新人博导、屡屡碰壁时,有桫椤和白果这样的两个人,一起走上一程路。
这样想着,苏铁渐渐睡着了。梦里自己有成果,有经费,周围都是好人。梦里自己抱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宝宝,皮肤像白果,眉目像桫椤。
不知道睡了多久,苏铁被推醒,看到白果红通通的眼睛,说:
“苏老师,师傅出事了,我们马上回长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