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星空》我的闺蜜老红帽

4、第四章 寄关山 雄关漫道真

　　三人风尘仆仆的回去，看到已经有位身段板正、表情严肃的公职人员等在门口。桫椤一脸平静的打开门请他进去。苏铁在检查证件、核实身份之后，作为单位领导被允许列席旁听。

　　公职人员对桫椤说：
　　“你的父亲在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组织在此对你表示深切慰问。”

　　白果开始嚎哭，苏铁眼泪也刷的一下出来。

　　桫椤还是很镇定，问：
　　“他什么时候牺牲的？”
　　“保密。”
　　“他在哪里牺牲的？”
　　“保密。”
　　“他葬在哪里？”
　　“保密。”
　　“他怎么牺牲的？”
　　公职人员说话已经开始哽咽，还是只能一字一顿的说：
　　“你的父亲在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

　　白果暴起，抓住公职人员的领子吼道：
　　“你TM说清楚，我到底师傅怎么了！到底在哪里！……”
　　公职人员眼泪已经止不住，但还是只能说这一句话：
　　“你的师傅在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

　　桫椤依旧平静，说：
　　“我有点累，要歇一会儿。”
　　然后慢慢的走进房间，躺在床上，闭起眼睛。白果跟着进去，关上门。

　　苏铁已经镇定下来，直接了当的问：
　　“烈士资格认定，抚恤金发放这些需要走哪些程序？”
　　公职人员说：
　　“这些我们都办好了。”又补充道：
　　“书面材料需要在整个任务完成，保密期结束后才能送达。”
　　苏铁表示理解的点点头，又问：
　　“桫椤是在读博士研究生，在这方面有什么政策？”
　　“你指哪方面？”
　　“博士学位授予标准。”
　　“这种情况我暂时没有遇到过，应该可以我们出面和学校协商，灵活处理。”
　　“就业呢？”
　　“我们可以安排，或者协助安排。”
　　说着，拿出一张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说：
　　“解密之前，桫椤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公职人员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起身告辞。
　　苏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白果的父亲，也在任务里面吗？”
　　“保密。”

　　第二天，桫椤仍旧按时起床，跑步、打拳、冲澡，收拾好去实验室。
　　他和往常差不多，只是极为沉默。苏铁忙完手头文档，去实验室看了一眼，发现纯水管开着，而桫椤在一旁发呆。苏铁没说什么，赶紧过去关上水管，看了下实验进度，开始分担其中一部分。

　　下午下班，苏铁和桫椤一起回去，白果早已在楼下等着。三个人一起吃了顿沉默的饭，桫椤回房躺下，苏铁收拾，顺便给白果教了下洗碗机、电饭煲和电烤箱的用法，收拾完厨房，苏铁又给白果下了扫地机器人App，演示了如何启动和清理。白果一教就会。
　　做完这些，二人相对而坐，沉默了一阵。
　　白果先开口：
　　“他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流。”
　　苏铁点点头。二人又沉默了一阵。
　　白果接着说：
　　“看剧里，主角遭遇巨变，有人跳出来，一通安慰一通共情，主角就好了，原来都是假的。”
　　苏铁拍拍白果，说：
　　“别怕，没事！”
　　白果眼泪刷的下来，说：
　　“我大约现在才真的明白，《白日星空》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苏铁眼睛也有点湿，说：
　　“我早上和桫椤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回来，你放心。桫椤，他很好。”
　　说完，苏铁又重复了一遍：
　　“桫椤，他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看似一成不变。
　　早上白果起来，和桫椤跑步、打拳、吃早饭，看着桫椤和苏铁一起往实验室走。
　　苏铁将文件工作尽量都挪到了晚上，白天和桫椤一起做实验，再一起下班回家。白果在家里，整理家务，拆收快递，发呆补觉，再煮好晚餐。他不再接戏，而是从苏铁家几本几本的抱回书来看。
　　有时候苏铁过来，三人吃完饭后会找个片子看，不会刻意的找温馨治愈的，也不会刻意的回避天灾人祸、悲欢离合，时下热映什么就看什么。桫椤回房间比较早，白果也搬去他的房间。
　　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一日一日走的艰难。

　　这样过了一阵，实验接近尾声。
　　这天早上，白果给苏铁说，桫椤不去实验室了，他没有起床。苏铁上楼，轻轻推开桫椤房门，看到他背对着蜷在床上，187的大个子男生，原来蜷起来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白果和苏铁在木桌前坐下，白果递给苏铁一张纸，说：
　　“经典房树人测试，最近我还有意无意给他做些量表，桫椤有些不好。”
　　苏铁看着桫椤手绘，歪歪扭扭的一个方形和一个三角形拼成一个房子，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三四根线组成、像草一样的树；人也是简单的火柴棒。三个图形在画面上相距甚远，呈三角形排列。
　　白果接着说：
　　“他晚上几乎没有睡着过……”
　　苏铁说：
　　“我们要不要寻求专业帮助？要不要药物介入？”
　　白果说：
　　“我就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个。”
　　苏铁和白果沉默着。
　　白果问：
　　“当时，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铁没有很意外，照实说：
　　“在蓝山山顶等日出，一连几天，终于又见到白日星空。于是下山后，出国游学，重新再来。”
　　白果说：
　　“很辛苦吧？”
　　苏铁摇摇头，说：
　　“那时候觉得可能活不下去，现在想想也还好。”
　　二人又相对沉默。

　　苏铁走后，白果躺在桫椤边上，桫椤翻身抱着白果，把头埋在白果胸前，终于呜呜哭起来，越哭越大声，直到号啕大哭，声嘶力竭。白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泪也流下来。哭着哭着，二人都累极睡去。

　　桫椤好像换了个人，不再早起晨跑举铁，而是能睡到几点睡到几点；不再沐浴更衣吹发型，任凭胡子拉碴，头发遮眼睛；不再看文献看综述，而是躺在沙发上，拿着kindle刷网文，抱着手机刷小视频。

　　阳光很好的时候，偶尔看向窗外，金色的白果叶子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渐渐在树下聚成一堆。就这样日复一日，长宁城的秋天过去，迎来初冬的第一场落雪。桫椤已经恢复食欲和睡眠，偶尔也会谈笑风生。某一天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八块腹肌上竟然已经覆盖了薄薄脂肪，于是决定继续晨跑和举铁。
　　但他很少再打理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T恤外面套着帽衫，帽衫外面再裹上白色长款中戏羽绒。丢失的体重和肌肉让整个人柔软起来，乍一看像是白果。
　　白果捡起了桫椤的行头，白衬衣，羊绒开衫，燕麦色双排扣羊毛大衣，偶然还能看到他架着黑框大眼镜，在图书馆书架前驻足，或者是背着大包在路上行走。这几个月的枕戈待旦，磨砺了白果的轮廓和骨骼，沉淀了白果的气质和精神，他原本的极美极精致的少年感中，加入了硬朗苍茫的底色，背影看着竟有些像桫椤了。

　　苏铁把羊肉羊排炖的软烂，出锅前半小时加上土豆块和胡萝卜块，最后再补上1/4块灵魂咖喱调味。苏铁、白果、桫椤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呼噜呼噜吃的鼻尖冒汗。窗外西北风发出口哨一般的响动，雪片在路灯的光芒下像是坠落的烟花。屋子里的三个人在一起已经像家人一样自在。但细算下来，也不过就是上个冬天到这个冬天。

　　吃完后，三个人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闲聊。

　　苏铁抱怨说：
　　“我家二老跑到月亮湾过冬，执意不带我……”
　　又问：
　　“这个寒假你们有什么计划？”

　　桫椤打趣道：
　　“二老不带你，可能是觉得丢人……”
　　白果跟着说：
　　“怎么能说苏老师丢人呢？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待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桫椤会直呼苏铁名字，而白果开始叫苏老师。他们已经熟悉到当面调侃苏铁的大龄单身，也都觉得没什么不对。

　　苏铁不以为忤，笑眯眯回应：
　　“这个冬天太冷了，是时候找个人一起了……”
　　桫椤和白果对视一眼，同时说：
　　“有情况？”
　　苏铁含笑不语。

　　白果说：
　　“所以，我们寒假去哪里？”
　　三人都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冬天爬山对三个人都是极大挑战。天冷风大，初雪后留下的水汽没有及时蒸腾和处理，在台阶边缘留下了一片片滑腻的冰层。三个人相互照应着，慢悠悠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因为都曾到过山顶，也就都不急切不慌张，反而更加关注沿途的风景和同路的人。

　　冬天的太阳斜斜的打在存着薄雪的枝桠上，偶尔一团雪块从树枝落下，呼啦啦惊起几只飞鸟。桫椤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稳稳的打中一根树枝；白果也计较起来，捡起石头要打的更高更远。苏铁坐在一旁歇脚，阳光穿过树枝，在脸上和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因为停留的久了，竟有些温暖的味道。

　　旅游淡季，又近乎大雪封山，越往上走，越是没什么人。路边出售食物饮水和纪念品的补给小店也都关门了。但好在直饮水设备还能正常使用。三人给自热饭加上水，围坐在小石桌边，慢慢等饭熟。

　　白果说：
　　“还记得上次上山时，我们只能吃泡面……”
　　桫椤说：
　　“是啊是啊，要是没有绿蘑菇送我们的那一壶热水，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白果看了看苏铁，说：
　　“什么绿蘑菇，分明是从天而降、救我们于水火的小仙女！”
　　桫椤从善如流：
　　“是啊是啊，她的声音像唱歌，她的眼睛像星星！”
　　苏铁无语的翻个白眼，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小路上走上来一个男子，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黑色旅行包，还拄着一根黑色登山棍，整个人凌厉的像颗子弹。

　　他走到观景台的铁链边，一把一把的辨认扣在上面的心形铜锁，终于在一串快要生锈的锁子里找到。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榔头，对着铜锁就是一顿猛砸，砸的周围粉末乱溅，但是锁扣还算完好。男子喘了口气，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型电锯……

　　苏铁、桫椤和白果三人都惊呆了……
　　桫椤悄咪咪说：
　　“这大哥，好神！”
　　白果深以为然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牛逼！”
　　苏铁怯怯说：
　　“这咋过的安检啊？……”
　　那男子转头看到窃窃私语的三人，苏铁、桫椤和白果赶紧低头，做专心吃饭状，怂无可怂。

　　男子打开电锯，一阵“滋滋滋”的声音之后，铜锁落地发出一声“当啷”。男子捡起铜锁，往山下一扔，拍拍手，长舒一口气。
　　随后，他站在观景台上，边看风景，边手舞足蹈、高声朗诵着：
　　“哈！哈！哈！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烦忧！

　　万事到头终是梦，
　　休休！
　　明日黄花蝶也愁！

　　天上浮云如白衣，
　　斯须改变如苍狗！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噫！吁！嚱！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男子慷慨激昂的朗诵着，转头潇洒下山，临走前，还给懵逼三人组做了一个加油手势！

　　白果最先反应过来，也跑到观景台，高喊：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桫椤过去接着喊：
　　“地狱空荡荡，桫椤在人间——”
　　苏铁不甘示弱：
　　“我—要-坐-商-务-舱——”
　　三人互相推搡，笑作一团。

　　玩闹尽兴，收拾好生活垃圾，三人接着向光明顶进发。

　　越往山顶，路越滑腻难走，还时不时飘点雪花。三人不再看风景，而是专心致志，手脚并用，一步一坑。到了云顶宾馆，已经是半夜。

　　为了安全和便于照应，三人订的是家庭套房，苏铁住一间，桫椤白果住一间。苏铁已经到了体力极限，脑袋粘着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到中午。窗外下着大雪，白茫茫一片好天地。

　　苏铁向前台借了军大衣和雷锋帽，三人包裹好，一步一滑的往光明顶观景台走。天空，山体，小路，崖边，乃至周边空气都白色，只有两支绿树杆和一只绿蘑菇这三点绿色行走在天地间，像是禅意，也像是命运。

　　到了观景台，桫椤和白果拿酒精和清水将石头垃圾池清理干净，又拿湿纸巾擦的锃亮。桫椤掏出一封信，用打火机点燃，三人围坐在石头池边，用身体挡住风雪。桫椤看着火苗渐渐将信纸腐蚀掉，最后只剩下一抹黑色灰烬，这灰烬又消失于白色风雪之中。桫椤感觉有颗灰烬掉进了眼睛里，又随着一大颗眼泪砸在地上。他揉揉眼睛，喃喃说：
　　“爸，我们来看你了……”
　　白果也说：“师傅，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桫椤……”
　　桫椤接着说：“我们都很好，也都很想你……”

　　三人默默的坐在山崖边，彼此依靠着取暖。大片大片雪花落在嘴唇上，于是诉说了思念；落在眉目上，于是看淡了悲欢；落在肩头身上，于是扛起了家国、扛起了万家团圆。
　　桫椤双手捧起雪花，又吹散，说：
　　“爸，你走好……”
　　白果悄悄攒了个雪球，猛的打在桫椤身上，赶紧跳起来跑远，边跑边喊：
　　“师傅，桫椤好久不练拳啦…… ”
　　桫椤边追白果边解释：
　　“爸，你别听他说，我现在强的可怕……”
　　苏铁慢悠悠的踩着桫椤和白果的脚印，蹦蹦跳跳往回走。

　　雪渐渐小了，停了。到了傍晚，云开雾散，天边挂起一抹红霞。
　　三人在宾馆的饭厅里，斥巨资一人吃了一碗菌菇面，又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凑在一起斗地主。刚打了两三把，苏铁就已经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比和一对儿从小一起长大、还心意相通的人，一起斗地主来的自虐呢？……

　　连输十把之后，苏铁挪到窗边，想喘口气平复下心情。抬头看到满天星星，兴奋起来，喊桫椤和白果过来，说：
　　“今天有晚霞，有星星，明天也许能看到白日星空！”

　　三人早早歇下，凌晨四五点起来，包裹严实，来到观景台。满山满谷的积雪把天空映成灰白的贝壳色，满天星星像是撒在贝壳上的珍珠。
　　雪后的云海更加汹涌奔腾，从跌跌撞撞、兴致勃勃的过去，义无反顾的一路向前，从波城到长宁城，从念城到珠城，从月亮湾到蓝山。
　　太阳缓缓于云海之中破土而出，蓝山的光明顶重现“白色的天空和云海，金色的繁星和日出”。来自过去的云海滚滚流向天边，流向展现白日星空的美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