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沐久卿

5、投喂 算不算间接

　　下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洛明轩没有再提起情书的事，但他比平时安静了些，除了偶尔递给季丞楠一颗糖或是一张画着卡通表情的便利贴之外，没有太多多余的动作。

　　便利贴上画的是一个炸毛的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季同学你理理我呗。

　　季丞楠看了一眼，随手把便利贴揉成一团然后往后一丢，丢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洛明轩却不厌其烦，又撕下一张新的便利贴，开始画下一个。

　　太阳西斜，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的空气终于活了过来，走读生收拾书包，住校生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洛明轩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碰到季丞楠的肩膀，被对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却挂着笑：“季同学，晚饭吃什么？”

　　季丞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身影就从教室前门窜了过来。

　　“季神！”

　　夏时背着已经收拾好的书包，挤过正在往外走的人群，一屁股坐到季丞楠前面的空位上，“走走走，去食堂！我听说今晚二楼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他是走读生，本来晚饭不需要在学校吃，但他硬是留了下来，美其名曰“不能让季神一个人吃饭”，这话当着季丞楠的面说了好几回，每次都被季丞楠用“你可以不用管我”怼回去，但夏时从来不听。

　　洛明轩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看着夏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嘴角的笑慢慢变了味道。

　　“好伤心啊。”他杵着头，难得藏不住那一分强势，“季同学，你不管我了？”

　　季丞楠没有搭理他，转头对夏时说：“我不想去食堂。”

　　“啊？”夏时瞪大眼睛，“不吃饭？你又不吃饭？季神你这样不行的，你本来就瘦得跟竹竿…”

　　“不想吃。”季丞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榷。

　　夏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长篇大论又咽了回去，他和季丞楠做了一年朋友，知道这人说一不二的脾气，他要是说不想吃，那是真的不会去的。

　　“……行吧，”夏时站起身，背好书包，又回头看了季丞楠一眼，语气里带着不放心的叮嘱，“那…我回家了？”

　　季丞楠微微点了下头。

　　夏时这才转身往外走，经过洛明轩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对方一眼，洛明轩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夏时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这笑里藏着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但他说不上来，只好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住校生，夕阳把窗外的天空染成橙红色，光线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洛明轩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校服下摆被拉起一截，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线，他低头看向还坐在座位上的季丞楠，光线落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不去吃饭？”他问。

　　季丞楠没有回答，从桌肚里抽出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洛明轩也不恼，弯腰从自己的桌肚里摸出饭卡，“那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橙红被灰蓝吞没，教室里亮起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打在每个埋头自习的住校生身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明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步伐轻快，吹着口哨，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冷落了一下午的人。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鲜盒。

　　透明盒盖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橙子瓣，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连白色的橘络都去掉了大半，饱满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洛明轩打开保鲜盒，一股清甜的橙香弥漫开来，他拿起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幸亏是甜的。”

　　季丞楠翻了一页单词表。

　　洛明轩又吃了一瓣，侧头看他的同桌，季丞楠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白，下颌线紧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明明在背单词，却像是在跟谁较劲。

　　“季同学。”

　　没有回应。

　　“季神？”

　　依旧没有回应。

　　洛明轩也不气馁，他端着保鲜盒，身子往季丞楠那边歪了歪，“橙子，很甜的，你尝一个？”

　　“不用。”季丞楠终于回了两个字。

　　洛明轩撇撇嘴，也不勉强，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一根手指忽然戳了戳他的手背。

　　季丞楠低头，看见一瓣橙子抵在自己嘴唇边，橙子的前端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唇，冰凉的果肉沾湿了一小片皮肤。

　　洛明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得极近，几乎是把上半身都探了过来…

　　“你——”

　　“嘘。”洛明轩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狡黠的光，“季同学，你说…”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从季丞楠的眼睛滑到嘴唇，再滑回来，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带着一丝挑逗的顽劣。

　　“都碰到了你嘴了，我再吃掉的话…”

　　“算不算间接接吻？”

　　教室里日光灯的嗡鸣声忽然被放大到震耳欲聋，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

　　季丞楠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却不是害羞的红，而是怒火烧上来之前的预警。

　　他偏头躲开那瓣抵在唇边的橙子，转头盯着洛明轩，眼神冷得能结冰，但他的耳尖还是红的，出卖了主人竭力维持的镇定。

　　洛明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瓣橙子还举在季丞楠嘴边，不依不饶。

　　“你试试呗，咬一口，然后我吃剩下的。”

　　“洛…明…轩。”季丞楠念他的名字，三个字被他咬得又冷又硬，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碾碎了再吐出来，但这威胁对洛明轩毫无作用。

　　“你看，我都举累了，”洛明轩晃了晃手里的橙子，“手酸了，你快点咬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极了，季丞楠盯着他看了三秒，也许是在权衡把橙子拍飞的后果，也许是在计算洛明轩的厚脸皮到底有多厚，也许只是在想，这个人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然后，他咬下了那一整块橙子，又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转过脸去继续看他的单词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洛明轩仿佛得了天大的乐子，他端着保鲜盒，又拿起一瓣新的橙子，故技重施，举到季丞楠嘴边。

　　季丞楠这次连看都没看他，侧头避开，洛明轩却不依不饶地把橙子追了过去，再次碰到季丞楠的嘴唇，只是动作比刚才更加大胆，指尖甚至轻轻蹭过季丞楠的下唇。

　　“晚饭都没吃，再来一个。”

　　季丞楠猛地转头，想说什么，但橙子就抵在嘴边，他一张口反而更方便了洛明轩，不吃，这人就会一直举着 以洛明轩这种完全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的性格，他绝对干得出来。

　　季丞楠只好屈辱地咬下第二瓣橙子，嚼了两下，吞下去。

　　“再来一块——”

　　洛明轩还没来得及拿起，季丞楠直接伸手从保鲜盒里抓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他把橙子嚼完，擦了擦手指，转头盯着洛明轩，眼神里写满了“你再敢喂一个试试”。

　　洛明轩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手，又看了看保鲜盒里仅剩的几瓣橙子，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成了“心满意足的心花怒放”。

　　他趴在桌上，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看着季丞楠。

　　“季同学。”

　　季丞楠不理他。

　　“季神？”

　　还是不看他。

　　“真可爱。”洛明轩趴在手臂上，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和季丞楠的侧影。

　　季丞楠翻单词表的手指微微收紧，终于甩给洛明轩一个冷眼。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洛明轩已经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他被铃声吵醒，揉了揉眼睛，第一个反应是看向左边，季丞楠正在合上课本，收拾东西。

　　洛明轩立刻精神了，他三两下把桌上的课本扫进桌肚，站起身，拎起那个装橙子的塑料袋，自然而然地跟在季丞楠身后往外走。

　　教学楼的走廊里人流涌动，住校生们三三两两往寝室楼走，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路灯在水泥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丞楠走在前面，洛明轩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九月的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是软的，草丛里有蟋蟀在叫，远处的寝室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洛明轩说着今天哪道题他没听懂、哪个老师说话像催眠、食堂三楼明天会不会有新的菜式，季丞楠始终没有接话，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忽然，洛明轩感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低头掏出来，屏幕亮着，是王桐发来的短信。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季丞楠没有察觉，两人的距离被拉开了一步、两步、三步。

　　路灯把季丞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刚好落在洛明轩脚边。

　　洛明轩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握紧了手机。

　　“季丞楠。”

　　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季丞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季丞楠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睛里映着远处寝室楼的灯火，表情依旧淡漠，却比白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洛明轩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是扯出一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一样欠揍。

　　“早点睡。”

　　季丞楠看着他的笑，没什么反应，而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洛明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融进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暗处，又在下一盏灯下重新浮现，这时，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