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沐久卿

4、情书 没那个意思

　　下课铃声响起，饭点到了，几乎是一瞬间，大地开始颤抖，干饭人们开始狂奔。

　　夏时回头叫他：“季神，今天去二楼吧，想吃面！”

　　季丞楠边整理书本边回了句：“这个速度，吃不上面了。”

　　“慢慢排呗！”

　　教室里剩下的洛明轩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气得笑了一声。

　　走出教室，夏时的脚步忽然停住。楼梯口还站了一个人，他哥。

　　夏恩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校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夏时的时候，眼尾弯了弯，那是只对一个人露出的表情。

　　季丞楠一看这架势，知道这碗面是吃不成了，他很识趣地说了句：“队太长，我懒得排，你让他陪你吧。”

　　夏时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怎么办”，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哥的眼神拽了过去。

　　于是他十分扭捏地走到了夏恩身边，兄弟俩好像说了什么，夏恩把奶茶递给他，夏时接过去，低头咬住吸管，耳根有一点点红，然后两人并肩下了楼。

　　季丞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他的肩膀，匆忙说了声对不起后又跑远，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打算回教室拿个东西，然后回寝室。

　　可他还没开始动，就有一个人从背后压了上来。

　　洛明轩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毫不客气地挂上来，下巴几乎要搁到季丞楠的肩窝里，体温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燥热和他不知收敛的亲昵。

　　“面有什么好吃的，”他凑在季丞楠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是跟我去三楼吃饺子吧。”

　　季丞楠挣了一下，却没挣开，洛明轩的手臂看着松松垮垮地搭着，其实用了暗劲，不疼，但就是挣不脱。

　　“把手撒开。”

　　“那去吃饺子？”

　　季丞楠有些无力，他闭了闭眼，最后只是说：“这个时间点去，也没饺子了。”

　　“肯定有。”

　　洛明轩说得笃定，好像这所学校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后他拉季丞楠去了三楼，手指圈在季丞楠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理所当然。

　　可是，就像他说的一样，真的还有饺子…

　　季丞楠本来奇怪，但看到一人守着三份饺子的王桐的时候，他就不奇怪了。

　　王桐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三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盘子边上，他看见洛明轩的时候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轩哥！”王桐招了招手，等人走近了，立刻开始抱怨，“你知不知道跟他们抢饺子，我得拿出跑一千的速度？我差点把隔壁班那胖子撞飞你知不知道？”

　　“那没办法，”洛明轩欠揍地看着季丞楠，把一盘饺子移到他面前，筷子已经摆好了，醋碟也倒好了，甚至连纸巾都扯了两张叠在旁边，“我同桌要吃。”

　　王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句“重色轻友”，但不敢让洛明轩听见，也不敢让季丞楠听见，只好低头猛吃自己那份。

　　季丞楠看着面前那盘饺子，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三楼是特色餐厅，一直都有饺子，但从来都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喜欢饺子，但不是很喜欢那个馅，所以很少来，可是今天…

　　是玉米猪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食堂吃过这个馅的饺子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里，吃到过任何和“喜欢”沾边的东西了。

　　他低着头，洛明轩坐在对面，把季丞楠的一切收进眼里，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盘里的饺子，他想，比以往的都好吃。

　　吃过午饭，季丞楠就和洛明轩一起回了宿舍。

　　九月的正午，阳光把水泥地晒得泛白，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蝉鸣从树的枝叶间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季丞楠昨天晚上就发现了，这个所谓的同桌，竟然就住他对门。

　　每层楼都有两个特殊的寝室，比其他寝室小一些，原本是用来做储物间的，一个住着他，一个原本空着，但现在属于洛明轩了。

　　他想，可能是因为其他寝室都满了吧。

　　走到寝室门口，季丞楠掏出钥匙，他听到背后的人站定了，似乎没有马上进自己房间的意思。

　　“季同学。”

　　季丞楠都没有回头，只是把钥匙插进锁孔。

　　“祝你睡个好觉。”

　　洛明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快的，还带着笑意。

　　可惜洛明轩没有得到回应，季丞楠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睡个好觉么。”

　　季丞楠靠在门板上，垂着眼，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不过是光线在脸上投下的错觉…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个好觉是什么时候了。

　　六个人的空间只住了他一个人，显得寝室空旷又冷清，三张上下床被撤走了两张，剩下的一张靠墙摆着，铁架子上铺着学校统一发放的蓝白条纹床单，他的桌子摆在窗边，上面摞着整整齐齐的课本和教辅，一盏台灯，一个笔筒，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说明“这个房间里住着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痕迹。

　　寝室，是一间被遗忘的储物室，也是一间单人病房。

　　午睡铃响的时候，他合上书，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这个角度移到了那个角度，时间在他翻书的指缝间漏过去，悄无声息。

　　一直到午睡结束的下课铃声响起，他收拾好桌面，走到门边，推开了寝室的房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被晒了一中午的走廊蒸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可门一推开，季丞楠就看见了洛明轩。

　　洛明轩靠在对门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后脑勺抵着墙壁，微微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碎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小撮，贴在额角，显然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听到开门的声音，洛明轩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季丞楠有点惊讶，不过没有多想。

　　午睡下课了，陆陆续续有人从寝室里走出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拖着脚步往教学楼方向走。

　　洛明轩没有和那些赶去上课的人一起走，他笑着走到季丞楠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季丞楠手里。

　　触感冰凉，是一瓶养乐多。

　　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闷热的午后空气里迅速结成了更大的水滴，顺着瓶身滑下来，沾湿了季丞楠的掌心。

　　“我可是对着空调吹了很久。”

　　洛明轩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像在炫耀，而后面对着季丞楠，等着被夸奖。

　　季丞楠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小小的养乐多，出了神。

　　那是他初中的时候很喜欢喝的一种饮料，口感其实很涩，不像果汁那样清爽，也不像可乐那样痛快，但是好喝。

　　初中三年，每天午休结束，他都会去超市买一瓶，那时候母亲还在，有时候她会在他书包侧袋里塞一瓶，养乐多旁边放一张便利贴，写“今天也要加油哦”，字迹圆圆的，和便利贴上的卡通小猫一样可爱。

　　后来母亲不在了，便利贴也没有了。

　　再后来，他上了高中，再也没有买过养乐多。

　　他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冷冰冰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意从掌心传到指尖，又从指尖传到心底，激得他胸口隐隐发涩。

　　他看了一会儿，把饮料递还给洛明轩。

　　“太涩了，”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又像是疏离，他说：“不解渴。”

　　洛明轩没有接，把手往身后一背，说：“好喝不就行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好喝”本身就是最充分的理由，不需要有用，不需要符合任何逻辑，只是因为好喝，所以值得。

　　季丞楠忽然就觉得有点恍惚……

　　走廊里其他学生的脚步和说笑声像潮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涌过，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有人在抱怨“怎么这么热啊”，所有的声音都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朦胧而不真实。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被拒绝又被强塞回来的养乐多，看着面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的同桌，恍惚中，他想…

　　明明才短短两天，他对洛明轩明明这么冷漠，没给过一个好脸色，没说过一句软话，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懒得维持，换成别人的话，第一天就该换座位了，第一天就该绕着他走了。

　　可洛明轩没有。

　　为什么？

　　“走了，去上课！”

　　洛明轩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拽了回来，他拍了拍季丞楠的肩膀，这一次的动作很轻，只是指尖在肩头点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插回裤兜里。

　　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背影被走廊尽头涌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斜长的矩形，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季丞楠和洛明轩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弥漫着午休刚醒的慵懒和躁动。

　　季丞楠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洛明轩跟在他身后，他刚坐下，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前排几个男生正扭着头看他，罗凡趴在王臻远的桌上，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于十三则是一副“我掌握了第一手情报但我偏不说”的表情，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洛明轩翘着二郎腿，挑眉道：“看什么？”

　　“看看我们轩哥，”罗凡拉长了声调，“人刚到学校，情书就送上门了，这叫什么？这叫情途无量！”

　　“谁说的，谁送的情书？”洛明轩问。

　　“隔壁十二班的，一个短发女生，挺可爱的，”于十三精准地报出信息，“开学典礼那天就盯上你了，今天中午托人送过来的，就在你桌肚里。”

　　洛明轩低头往桌肚里一看，果然有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还贴了一枚小小的爱心贴纸，他伸手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哦。”

　　“就‘哦’？”王臻远拍着桌子起哄，“你不地道啊，人家女生一片心意，你倒是拆开看看！”

　　“就是就是！”罗凡附和，“你让兄弟们学学，这情书到底怎么写才能一送一个准？”

　　洛明轩笑了一声，把信封随手塞进桌肚里，声音懒洋洋的：“别起哄了，没那个意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不在那群起哄的人身上了，他侧过身，面向自己左侧那个一直沉默的人。

　　季丞楠正低头翻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冷峻的轮廓，眼睫低垂，好像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洛明轩凑近了些，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急切，和方才面对起哄时的漫不经心判若两人。

　　“季同学。”

　　季丞楠顾自翻书，没有转头。

　　“你别误会，”洛明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只愿意让他一个人听见，“我没那个意思，信我都没拆。”

　　季丞楠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

　　什么都没说。

　　如果非要说那一眼里有什么情绪，只有怪异。

　　洛明轩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起哄的人群作鸟兽散，洛明轩坐正了身体，眼睛看着黑板，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公式和图形上 他悄悄侧目，看季丞楠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不知道季丞楠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他甚至不知道，季丞楠到底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