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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山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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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峰顶部,平坦如台,视野开阔。亚勒双目紧闭,倚在大树下,山石旁。他一动不动,像是磐石的一部分,除了轻浅的呼吸,身上几无生气。树影缩短再延伸拉长,变换着方位,几乎转过了九十度,亚勒才睁开眼,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满身倦怠,而眼角,已有细纹。
疼痛使人筋疲力尽。
他又歇了一会儿,开始下山。这时一艘旅游舰划过天空,落向前面山峰侧边的缓坡,溶进了那片绿色。他眺望一眼,稍稍加快了脚步。
当落日余辉铺满山坡时,亚勒回到了他的住所。由不同曲率的球体和弧线构成的建筑被苍郁舒展的树木掩盖,连停舰坪都藏在爬满绿藤的弧形穹顶之下。清透明丽的女子踩着细草青苔迎面走来,“亚勒阁下,您住得可好?正好顺路,我来看看您。”
亚勒笑容欢快,“这里很好。多谢殿下关心。”然后照旧深深行了礼。
“您真客气。上次见您还是半年前呢。常驻人员说,您来了有四个月了,恢复得好吗?您看着憔悴了,笑得倒比以前高兴。”
亚勒的笑容里掺进了几分尴尬,“殿下您和以前一样坦白。”
“为什么不呢?我认识您都快四十年啦。刚认识那会儿,您根本不笑,话少得像战斗机器人一样,我都还记得呐。”
“呃……”
女子清脆的笑声响起,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好了,不逗您了。他们说,您挑了个小小的客房,所有的吃穿收拾,都是您自己解决的?”
“我现在不属于皇室,住在这儿已经很麻烦您了。”
“这样啊。唔,他们其实不是皇室雇员。不过……那么您看,您体术好,也许可以偶尔替他们解决点丛林里的麻烦,作为他们为您服务的报酬?对他们来说,不需要多做什么;对您来说,却方便很多。这里毕竟荒僻,您要全部自己来,不容易,也没必要。”
“您的话总是对的。是我想得不周到。”
女子又乐了,“您现在真会说话。啊对了,我给您带了点用得着的东西,它们不好找,所以您一定要好好使用,别浪费了。”她打开手里拎着的盒子,里面分两排,上方是一排六个黑色天然石的粗管,石上有精密繁复的花纹,下方则是五个材质形态各异的小盒。她引手示意,“上边是朵红膏,下面什么都有。交给您了。”盒子一关,递了过去。
亚勒动容,退一步,“殿下!”
女子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别这样。我说过,我是他的妻子。有些事,我不会问;有些事,我不评价。可至少,我希望您好好活下去。而这些,其实远远不够,不是吗?”
亚勒苦笑,接过盒子,“让您费心了。”
“别想太多。好好休养。好啦,我要走啦。您早点休息。”
“祝您一路顺风。”
女子轻盈转身,萤火虫般飘走。
亚勒目送旅游舰升空,随后回了自己半球状的小屋。那是轩敞的通室,除了并排的厨房与洗手间切去一个弧形,没有其它间隔。他把盒子带进厨房,特地又打开看了看——朵红膏让他觉得眼熟——放进冷柜,取出前一天打的野味,握住半管膏体准备挤些当调料……
那个瞬间,记忆如电光般击中他。
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黑色管状天然石,他在不能动弹的时候见到过,它被紧握在一只优雅地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里,而那只手,正忙着播弄他的命运。
无数种感情在胸膛中交汇,激荡。那么微弱并且不能实现的善意,在汹涌滔天的恶意之下,依然被分辨了出来。而他,依然,不能不恨。
窗外的树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又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而窗内的那个人,在近十年的伤痛纠缠下,渐渐老去。
亚勒正在接入仪上浏览新闻,门口的通讯器响了,“亚勒阁下,今天的早餐是现烤的脆心面包果~。还有昨天的运输舰捎来了您的包裹,待会儿一并给您送来~。”每句话的尾音照旧兴高采烈地上扬,欢乐无双。
亚勒失笑,提声,“好的。谢谢您。”打开遥控门锁,低头继续。
没多久,半椭圆型的门向上跑去,长着圆脸的年轻人一手托着盘冒着热气的果实,一手提个小箱子,冲向桌子,“阁下早上好~。”顺手搁下盘子,箱子放到桌角,人已转了一百八十度,向外扑去。
亚勒笑得灿烂:“您好。”果然两字说完,门开始关上。他看看推到自己鼻子底下的食物,拿了一个,拂去烤得裂开的皮,开吃。
肚子问题解决,他伸手拎起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褐色圆形小石盒。他呛笑了一声,干脆地合上,提起,放去了厨房,回身出门。
这已是他第九次收到莱扎蜂乳。每年,一次。她为这些做了什么,他不知道。而他所能为她做的,如今,不过是,活着。
时近中午,亚勒拖着个大家伙回来了。把猎物撂在大厨房,他便回了自己的屋子,倒了杯冷泉藤汁,坐在桌旁,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接入仪,扫了一眼,神情骤然冷硬。
头条新闻的大标题是:《铁证?!皇室透露右翼防线布置,导致军部被迫引爆恒星。》,发布于三小时前。此时,相关新闻已遍布琪雅星网。
终于,风起,潮涨。
亚勒垂下眼,慢慢将杯子移近口边,啜一口这清凉微苦的饮料,开始出神。片刻后,他激活通讯器,“您好,请为我向主管约个时间,我有些疑问。”
“好的,阁下。另外,午饭还需半小时。”
“谢谢您。”
送午餐来的正是主管,“阁下,您找我?”
“啊,不好意思。您请坐。”
“您太客气了。顺路而已。”
“是这样。您今天看新闻了吗?”
“看了。他们既然破解了密匙,又有敌方俘虏的口供,想必是真的,亲王罪责难逃。”
“是。而且,不仅如此。两位亲王都曾几次劳军,事后都有战局变化。皇室涉入此事必然极深。如果追查下去,陛下难说清白。”
“这是他的国家!”
“只是猜测而已。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殿下曾说过,山邸不是皇室财产,大家也不是皇室雇员,也就是说,山邸不依靠皇室经费运作?”
“是,山邸其实是自给自足的。整座诺西山岭都属山邸所有,我们出售一些珍稀山产和野生食品,并负责保护这些资源。所得仅用于维持山邸运行。”
“那就好。我只需要知道这些。最近这一阵,政局会有变化,大家保持平常的态度就好。我希望殿下安好,也希望大家都平安。”
“阁下有心了。我也是。那么,请允许我告辞。”
“谢谢您。”
三天后,意料之外的客人到访。
安防铺开。停舰坪前,亚勒握拳捶肩,行了久未使用的军礼。勒曼还礼,“放松。找个说话的地方。”
“是,长官。您,想坐一会儿,还是想爬山?”
那个平台状的峰顶。两人坐在树荫下,低声交谈。
“……他们以情报赎买俘虏,军部求之不得。血,要用血来洗。一个亲王自杀,远远不够。这次,必须将皇室钉死。来找您,是因为昨天琪雅驻玛西图卡大使馆武官通过玛西图卡的渠道送来一份情报,包括当时的皇太子侍官强行关闭扫描记录的签名文书、当时的皇家第二医官的证词及她偷做的脑部扫描图。再加上首都第一军医院当时作出的医疗诊断中,记录了您的恢复情况与皇家疗养院公开数据不符,也许,如果您愿意追究,这次可以讨还公道。”
“这些都是间接证据。如果真要追究,需要找出那次偷袭的人。那时我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在远处动手,一击就能让我避无可避,肯定是体术冕下。最好说服议会举行秘密听证会,找借口把皇室两位冕下加入接受质询的名单。那两位都是直率的人,未必能像陛下那样应付突如其来的问题。只有抓住了下手的人,那些诊断扫描什么的才有说服力。还有,如果可能,我不希望影响到无辜的人。所以,整件事查清后,不必公开。”
“您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想法不错。不去作证吗?”
亚勒苦笑,“怎么可能不想。我不能去。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拿到陛下签名的情报密匙。只要拿到那个,他们就逃不掉。其它的,都是顺便。”
“毫无疑问。所以这次,军部对谈判消息封锁得极紧。但对方的活动,不在我们控制之中。只希望,他们对俘虏足够重视。”
“确实如此。前线军官,反应怎么样?”
“据说都很愤怒。那么多无谓的牺牲啊,查完后还会更多。说是路林的眼睛变色了好几次。她还不知道你的这些消息。”
“……事后再告诉她吧。长官,麻烦您了。”
“放心。这里的保密工作,就交给您了。”
“他们不会知道来的是您。祝您一切顺利。”
复仇的刀,悄然举起。新闻界狐疑地看着血色蔓延。这次对话后的第三天,皇室两位冕下接受议会秘密质询,其中一位在离开会场后自杀。前皇太子随后接到议会听证通知,利廉阁下拒绝出席,于一日后自杀。又隔两天,琪雅皇帝陛下接到由议会联署的军事法庭传票,拒绝出庭,随即与另一位亲王殿下一同自杀。紧接着,包括其亲笔签名的密匙在内的一批实证被公之于众,证实皇室在过去五年内多次、大量的出卖前线军事部署等绝密情报,涉及的几场战役中,星舰部队人员损失总计达五十万以上,星内部队人员损失在二十万左右,两颗恒星被迫引爆,因未及疏散而丧命的非战斗人员超过十万。通敌一事,确凿无疑。
十天之内,天翻地覆。亚勒盯着接入仪,容色如铁。
而诺西山邸,这组隐匿于群山之中的建筑,沉静如故。
下午,亚勒与主管等候在停舰坪外。从舰上下来三个人,殿下的那位女侍官、一位行止优雅的十六七岁少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亚勒脸色微微变了。
主管带着两个孩子先离开,侍官则向亚勒走来,“主人不会来了。她让我转告,感谢您的好意,她很感激,‘但我是他的妻子’,这是她的原话。当时利廉阁下刚接到听证通知。她说,您不欠她,是他们欠您。她把孩子们送出来,如果您有余力,不妨稍稍看顾一下,不行也没什么。就这些。”
亚勒闭了闭眼,“明白了。您这些年还好?”
侍官望向圆形的主屋,“自然比在利廉阁下身边好,至少简单些。您能不出纰漏地待上十几年,真不容易。您走后,算上我,他换了四个侍官,我让主人要走了,另两个号称失踪,陪他自杀的是第四个。”
“……其实也没瞒住什么。”
“这是传统。对了,麻烦您件事儿。主人私下把《特殊财产释放公证》给我了,她签了字,因为不想让利廉阁下知道,没有人见证。您给我签一个?还有一个,我慢慢找。”
“好。不过我将来可能会到其他阁下手下服务,依例不能再称阁下,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您有资格签字就行。我会一直待到孩子们能驾驶星舰为止,也不急。”
“好。那回见,有空找您过手。”
“求之不得,回见。”
覆巢之下,一切,才刚刚开始。